第4章 真·跳大神
女人的意圖很明顯——
謀殺植物人。
讓他來背鍋。
蕭起蹲在牆邊,緊擰着眉,修長食指無意識地撣了撣煙灰。
過了沒多久,房間裏那一對男女結束談話,一前一後離開。
窗戶裏透出的燈光熄了。
蕭起越想越煩躁,最後狠吸了一口煙,扔腳下碾滅,側轉過身準備離開,卻看到一人蹲在他後方。
“!!!”
蕭起一臉見鬼的表情,扶住一旁牆壁,差點向後坐倒。
就見身後,西蒙癱着張死人臉,看着蕭起,不知一聲不吭地在後面蹲了多久。
蕭起沒好氣道:“起來。”
他連罵人的力氣都省了,眼下脫身要緊。
西蒙卻朝側上方的窗口望了眼,問:“打算怎麽辦?”
顯然,他該聽的都聽到了。
蕭起低頭,腳下将熄滅的煙頭往土裏碾了碾,半天,蹦出一個字:“溜。”
現在儀式沒開始,溜還來得及,權當他們沒來過,這鍋就甩不掉他們頭上。
西蒙站起身,道:“我去開車,在後門等你們。”
結果西蒙還沒走出兩步,又被一只手提着衣領拽了回來。
蕭起:“你……等等。”
西蒙回頭:“不是要溜嗎?”
蕭起卻怔怔地看着地面,不說話。
西蒙等了半天也沒反應,還以為他在發呆,伸手便要打個響指。
蕭起卻突然抹了把臉,似乎是覺得麻煩又莫可奈何,嘆氣一聲,看向西蒙道:“你先報警,拖到警察來,我們再走。”
蕭起用了點時間想明白,如果他們就這麽走了,那個植物人肯定活不過今晚。
雖說素未相識,但好歹是一條人命,袖手旁觀,他做不到。
因此,蕭起決定先引警察介入,打亂那個女人的計劃,之後再走一步,算一步。
四合院的上方,紗一樣的雲層緩緩移動,遮住銀月的光輝。
西蒙掏出手機正要打電話,突然頓住,想了想,問:“報警理由是什麽?”
總不能說“要殺人了”。
蕭起牽着衣袍擦拭墨鏡,頭也不擡,無責任瞎編:“聚衆傳|教。”
西蒙:“……噢。”
不知道祖師爺會不會感到冒犯。
***
一刻鐘後。
蕭起在塔塔的攙扶下,走進一個點滿蠟燭的房間。
正如他們初入宅邸,經過窗口時看進來的一樣。
房間中央有張大床,層層潔白紗幔自頂上垂落,将床與外界隔開。
床上平躺着一個戴呼吸罩的男人,朦朦胧胧地只能看清個起伏輪廓。
至于房間的另一側,拉開四扇山水屏,屏風上皮影戲似的映出後方的場景。
一個身形窈窕的女人端坐太師椅上,左右兩邊各站一個魁梧男子。
蕭起被領到法壇前站定,留西蒙在一旁給他打下手。
至于其他人,靠着牆邊站,把中央的區域空出來給蕭起做法。
太師椅上的女人打了個手勢。
标叔點了下頭,表示領會,轉向蕭起笑道:“如果一切都準備好了,還請道長開始吧。”
蕭起站在法壇前洗手焚香,接着,摸到橫放在法壇上的一根招魂杆。
招魂杆形似雞毛撣,只是上面密密麻麻貼着的是剪成人形的白色紙片,手腕一抖,就發出碎紙片摩擦的窸窣聲響。
“還缺一樣東西。”蕭起背對着屏風,嗓音低冷清越,“我連這位善信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招魂?”
标叔愣了一下,似乎覺得有理,不自覺提起手腕,正要說什麽。“無妨!”卻被屏風後的女人打斷。
女人一開口,便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煙嗓,她道:“這孩子比較特殊,名字和生辰八字都不方便透露,道長可以略去不必要的步驟,直接開始吧。”
蕭起料到如此,沒多說什麽。
接着,就見他轉身走向床前,步伐穩健,目标明确。
标叔看見此景,忍不住驚奇說:“道長不是看不見?”
那姿态實在不像一個瞎子。
“我們師叔道行深。”一旁,塔塔面不改色地解釋,道,“雖然他目不能視,但心靈至真至純,能明察萬物。”
标叔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可轉臉又奇怪道:“話說,既然道長能明察萬物,方才是怎麽撞到柱子上的?”
塔塔:“……”
老人家,你可把我問倒了。
潘彼得在一旁理直氣壯道:“我當時看得明明白白,是柱子先動的手!”
塔塔:“…………”
标叔:“…………”
這時,儀式開始了。
标叔的注意力轉向蕭起。
就見年輕道長頭戴風帽,穿一身對襟墨色道袍,左手持招魂杖,右手持銅鈴,身姿筆挺地站在那兒時,幽微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暗影,勾勒出清冷的側臉線條。
光這一眼,就讓标叔神色一凜。
老人家相信氣場這種東西騙不了人,蕭起姿态不凡,身上必有過人之處,先前他因蕭起太年輕而産生的偏見,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同時,一絲希望自老人家的心間升起,他隔着紗幔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眼中隐約泛起淚光。
再看房間中央,蕭起擡起了左手,他一邊搖着鈴铛,一邊緩緩在空中劃開半個圓周。
接着是右手重複動作。
繼而雙手朝外甩開袖子,衣料震響。
接下來,衆人就見蕭起開始尋着某種軌跡移步,繞着床邊,口中喃喃有詞,手中的銅鈴和招魂杖上下搖動。
可能是青年身材比例好,又或者是臉好,做起這些手舞足蹈的動作時,并不顯得尴尬,反而大氣磅礴,舒展自如,竟有幾分仙風道骨之姿。
再看黑色道袍的側擺,那兩只用銀線繡的清靈白鶴,随着青年的動作仿佛要振翅欲飛。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去了。
“這叫踏罡步鬥。”塔塔兩眼放光,興致高昂地解釋道,“別看師叔的步伐雜亂無章,其實每一步都踏在星宿上!”
屏風後的女人似是不信,傲慢開口:“那麽請問道長念的是什麽?我怎麽聽不清?”
衆人屏息凝神,也只能聽到昏蒙不清的翁喃聲,有旋律起伏,卻聽不準确任何一個字。
“自然是招魂的咒語咯!”潘彼得道,“這是師叔與神靈交互時的語言,我們凡人聽不清,很正常的。”
聞言,老人家跟着激動,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能人!”
西蒙作為本場法事的助手,正抱着鼓和棒槌,百無聊賴地等在一側。
即便他站得離蕭起比較近,也聽不清蕭起在念什麽。
就在這時,蕭起恰好自他身旁經過,口中的喃喃聲漏了幾個字,飄入西蒙耳中:
“照亮……中央……光……”
西蒙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麽,猛地擡眸,看表情是有些不敢相信。
蕭起又從西蒙面前繞了回去。
有了心理預期後,西蒙這次徹底聽清楚了。
就見這位師叔頂着一張帥比臉,又蹦又跳,吐字含糊:
“有我才閃亮,有我才能發着光……跟着我,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右手,左手,慢動作重播……這首歌,給你快樂,你有沒有愛上我……”
“…………”
西蒙看透一切。
于是,等他再看蕭起手舞足蹈的動作時,那畫面完全變了味——
麻蛋,他在跳青春修煉手冊……
***
蕭起知道這場儀式不過是場騙局後,連念咒和步罡都省了,免得真驚動祖師爺,白忙活一場。
他蹦蹦跳跳只是為了拖延時間,等警察上門。
一旦警察介入調查,相信屏風後的女人短時間內都不會輕舉妄動。
蕭起在衆目睽睽下跳完《青春修煉手冊》,又即興來了段《極樂淨土》。
在場的人起初還覺得新鮮震撼,但這麽不知所雲地觀望久了,難免會産生枯燥的情緒。
那屏風後的女人調整了一下坐姿,似是有些不耐,道:“道長平時做一場法事,也要這麽長時間嗎?是不是快收尾了?”
塔塔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清楚蕭起的計劃,心裏也在暗暗奇怪,覺得這場法事的節奏不對頭,明顯拖沓了。
她只好硬着頭皮解釋道:“快了快了,我們道長提供的是加長版服務,時間長一點總沒錯,到時候招回來的魂要是缺斤少兩的,多尴尬。”
“……”女人斜睨了眼屏風上塔塔的身影,又低頭看向保養精致的指甲,輕哼了聲,“弄虛作假……”
“這位道長姓什麽?”女人突然問道。
塔塔随便謅一個:“姓王。”
女人用獨特的煙嗓冷笑道:“王道長如此敬業,法事結束後,一定好好酬謝。”
就這麽過了十分鐘,蕭起已經開始跳《戀愛循環》了。
他尋思着警察快到了,便漸漸放緩節奏。
蕭起最終在床前停了下來,收納吐息,平靜之後,将銅鈴和招魂杖移交給旁邊的西蒙,自己甩了甩袖袍,雙手結了個北鬥印。
蕭起正打算随便念些什麽作為儀式的結尾。
可就在這時,窗前一陣微風起,燭火輕晃,在床柱上折射出微光,痕跡凹凸不平。
蕭起不經意朝床柱投去一瞥,卻是眸光忽閃。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不尋常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