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偷拍”
六月的夏季,滬城的梅雨季節。
周阮穿着短袖短袖,手裏抱着兩杯加了冰的紅茶瑪奇朵,一路沖向教學樓五樓的練舞室。
休息室裏,少年坐得端端正正,筆尖簌簌劃過,落下的英文筆跡飄逸硬朗。
周阮蹲在桌子對面,悄悄把飲料往那邊推了推,見對方沒有反應,又推了一下。
飲料的影子落在他的筆尖,在枯燥的商業案例題上覆上了一道陰影。
“這次又是你負責翻譯材料嗎?”
周阮還記得上次陳驕參加商賽,因為同組的成員不懂日語,作為隊長的他不得不除了承擔自己分內的任務,又熬了兩個通宵把所有的外網資料都整理翻譯了出來。
那幾天陳驕幾乎都是被老師趕着出教室,走在路上還一邊和隊友語音開會,一邊讓周阮盯着默背稿子,就連他們的電子材料,也都是周阮幫着分類和打印的。
這會,周阮一看到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據圖标,下意識就覺得頭疼。
陳驕這才停了筆,随着仰頭的動作,額前的劉海微微側開。
“我在做財報分析。”陳驕陳述完,見周阮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沒忍住笑說:“我們的PPT要做中英雙語的,上面的數據需要自己總結出來。”
周阮學習成績其實很好,在初中部就經常蟬聯第一,上了高中也一直都盤桓在前十名裏。
但說實話,相比陳驕就差的太遠了。
她只是要參加普通高考的普通高中生,而陳驕所在的國際班,從來沒有和她在一個賽道上。
周阮聽不懂,也不裝認真。
她站直了身子,微微踮腳,一把扣住陳驕面前的資料推到一邊,然後捧起飲料,命令式地口吻道:“快喝吧!我一路跑回來生怕化了!現在都沒那麽冰了。”
陳驕下意識瞄了眼自己的材料,下一秒收斂了眼底的顧慮,伸手接過了周阮遞過來的飲料。
“你現在怎麽每周都來。”
周阮聽到陳驕這麽問,驀地紅了臉。
她不是舞蹈特長生,以前只是抽空過來排練節目,或者自己私下錄視頻玩,因此一學期到練舞室的次數并不多。
但自從發現陳驕周末有時間會到這裏蹭空間,她也就每周都找借口來學校。
周阮偷偷瞄了眼眼前的少年,他眉眼清隽,嘴唇在冷飲的浸潤下顯得更加鮮豔。
陳驕被盯得久了,突然挑眉笑了起來,“你怕我喝了飲料不給錢嗎?”
周阮被說的耳朵尖發燙,不假思索地反駁:“我哪有那麽小氣。”
頓了一秒,她又背過身,氣呼呼地說:“還不是因為你次次都排在紅榜第一,搶了我的風頭!還有獎學金。所以,我才不得不犧牲我寶貴的周末時間,跑到這裏努力學習!內卷懂不懂,都怪你先卷的!”
陳驕靜靜地看着周阮,直看得她轉過身來,才逗貓似的說:“你還挺能掰扯。”
周阮還要反駁,就聽到陳驕糾正道:“第一,我和你不在一個榜單;第二,你也有獎學金;第三,你……”
少年的眼底流露出些許自得,但很快又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憂慮。
他的目光落在緊緊握着飲料的手指上,語氣肯定:“你來這裏,是為了我。”
周阮當即定在原地,大腦宕機似的暫停了一切運轉。
這本該是甜蜜而試探的語氣,但被陳驕說出來,周阮卻覺得更像是一聲嘆息。
“是啊,我跑那麽遠的路,寧可不回家也要待在學校,都是為了你。”
周阮攥緊了拳頭,聲音微微發顫:“陳驕,我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嗎?”
狹窄的室內回蕩着細細的回音,但說話的人等了很久,也沒有得到少年的任何回應。
“陳驕?”
記憶裏的周阮小聲試探,直到陳驕揚起聲調疑惑似的“嗯”了一聲。
她終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鼓起勇氣說:“那我單方面宣布,周阮是陳驕的女朋友了。”
周阮是陳驕的女朋友了。
遙遠的記憶頻繁浮現,像一把把刀落在心口,提醒着過往的荒唐。
周阮重複道:“沒什麽好聊的,我沒有做人家小三的嗜好。”
聽到周阮這句話,陳驕眼底掠過一瞬的慌張。
“不是嗎?”周阮在來之前就托人打聽了,齊明楚沒有撒謊,陳驕确實是有個女朋友——準确地說,是從小就定下婚約的未婚妻。
說起來還真是可笑。
六年前,在她倒追着他,像是笑話一樣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他其實早就有了未來要共伴一生的對象。
原來,這就是陳驕從未接受她的原因嗎?
周阮仰起頭,嘴角泛起一抹嘲諷,再看向陳驕的時候,多了一份探究:“到現在,你還要騙我嗎?”
陳驕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要解釋,沉默許久,他突然正色道:“我會盡快解決這件事。”
沒有否認?
縱然是心裏早有準備,聽到陳驕這麽說,周阮還是微微有些震驚。
原來是真的有。
陳驕從不撒謊。
周阮忍不住自嘲,那齊明楚罵的還真的是沒錯,哪怕是被動的,她也确确實實屬于插足了別人感情的人。
從看到陳驕的第一眼,直到現在……
周阮看着陳驕,有些疲憊:“陳驕,我不喜歡你了。”
如果你只是不甘心,只是覺得自己的玩具不聽話了,請高擡貴手放過我。
看着周阮決絕轉身,一種從未有過的危機感在陳驕心底徒然升起。他隐隐覺得,如果這一次再讓周阮走,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周阮當年不辭而別,是是因為休學;聯系不上,是因為搬家換了座機;突然态度冷淡,是因為家裏的事情。
陳驕回想着關于周阮這些年的情況,步子有些亂,他急切地挽留道:“我知道,你過的很辛苦。”
周阮腳下一頓,“辛苦”兩個字一下子紮進了她的心裏,突然的委屈湧上心頭。
她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淚。
知道又怎麽樣呢?知道她的人生多麽糟糕,所以高高在上的施舍善良嗎?
周阮盯着自己的漸漸模糊的腳尖,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好像,還沒卑微到需要陳驕的可憐,愧疚和同情。
周阮下意識就想逃出這個令人發悶的空間,然而剛擡腳就感覺手腕微微吃痛,再回過神就已經被男人輕輕地抵在了旁邊的書架上。
陳驕呼吸有些亂,他似乎有些急了,眼底的侵占意味越發明顯,周阮下意識想要掙脫男人。
與此同時,一道刺眼的光閃起。
窗戶那邊,帶着帽子的男人看到自己被發現,忍不住啐了一口,身影一閃,蛇一樣隐沒在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