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哪杯酒燙過肺腑
惡人谷和浩氣盟之間紛争不斷,大大小小的沖突是常有的事情,顧硯清雖然當時在惡人谷的職位不高,但一身離經易道心法已經學到了極致,更兼之當時惡人谷駐紮昆侖的指揮看重他的才華,一時之間也将南屏山大半的指揮權交給了他。
顧硯清和秦歸之間相知相交那麽久,對對方的心機和手段更是一清二楚,兩人在南屏山倒也鬥得旗鼓相當不分上下。
而在當時最著名的一場戰役中,顧硯清以自己為誘餌,将浩氣盟主力引到了包圍圈內,卻不料秦歸将計就計,以一己之力逼得顧硯清無法與惡人谷部隊會合。
那是顧硯清自逃離浩氣盟之後,第一次親眼見到秦歸。
對方似乎和當年被他救下時一樣,依舊是浴血奮戰過後,原本白淨的純陽宮道袍也被一身的鮮血染紅。
可是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知曉,對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人了。
後來的日子裏,顧硯清總是回想,如果秦歸不是浩氣盟指揮,他也不是惡人谷弟子,如果他們只是一個落難的劍客和一個好心的醫者,是否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顧硯清在見到秦歸時,微微擡眸朝着他露出一個笑容,道:“好久不見。”
“确實好久不見。”秦歸有時也确實佩服顧硯清,似乎無論何時,對方始終是那一派雲淡風輕的性子,仿佛那些過往并不是什麽值得記在心上的東西,“我有些好奇,為何你到現在都能笑得出來。”
“是嗎?”顧硯清擡頭看了看遠方的戰火硝煙,随即握了握腰間的筆,道,“真不愧是秦歸,明知我親身犯險的目的是将浩氣盟主力消滅于此,反而将計就計,提前在此地設了埋伏,現在被包圍的,怕反而是惡人谷部隊了。”
“此役浩氣盟必勝。”秦歸沉聲道。
“哦?”顧硯清微微側了側頭,道,“你說,若是浩氣盟失去了你這個指揮,今後又能打多少勝仗。”
秦歸聞言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兩人此時在南屏山的一出峽谷之中,仔細往周圍一掃,秦歸頓時從四周發現了不少藏匿着的惡人谷弟子。
秦歸輕笑一聲,道:“想要殺我,可不容易。”
“自然不易。”顧硯清突然上前了幾步,在秦歸身前站定,道:“秦道長,我知你武功高強,劍術過人,是以如果想殺你,豈會只有這些人手。”
看着只有一步之遙的顧硯清,秦歸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拂上了那張如同是畫中印出來的眉目。萬花谷弟子的長發向來不習慣束起,而顧硯清此時額間也落下幾縷碎發,秦歸便将這幾縷碎發拂向一旁,随後便順着發際一路拂過臉頰、下巴,在喉嚨處微微停頓了片刻,最後一路摸到了心口處。
秦歸的指尖帶着些許溫熱,顧硯清心神不由恍惚了片刻,似是想起了當年他們還未反目成仇時的溫存。
秦歸的聲音便在這時傳來:“能藏在峽谷之中隐匿蹤跡不被我發現的,恐怕多半是唐門弟子,可是哪怕是數個唐門弟子,我若想逃,也是輕而易舉。”
“數個?”顧硯清冷笑一聲,伸手握住了秦歸抵在他心口的左手的手腕,語氣竟是說不出的溫柔,“若是近百個唐門弟子藏在暗處,秦道長可有自信逃出生天?”
秦歸臉色一變。
數百個,換句話說,顧硯清将南屏山惡人谷大半的唐門弟子都集中在了此地,若是如此,惡人谷主力必将勢單力薄,敗在浩氣盟手中也不過只是時間問題。
顧硯清竟是舍棄了惡人谷大部隊,也要将他殺于此地。
似是從秦歸的神情中知曉了他的想法,顧硯清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接着道:“我知秦道長本領過人,能以一當十,可那些唐門弟子根本不用靠近此地,只要朝着這裏放箭即可,唐門弟子的箭術,想必秦道長也是有所耳聞。”
頓了頓,顧硯清又道:“秦道長,你今天是逃不了的。”
“亂箭穿心,硯清倒是給了我一個極好的死法,如此一來,我确實無路可逃。”秦歸眼底閃過一絲自嘲之色,随後他反手握住了顧硯清的手腕,道,“但是你也一樣。我逃不了,硯清,你又要如何逃?”
“我為何要逃?”顧硯清反問道,“黃泉路上總是寂寞,若是道長一人上路,豈非過于孤單了?我總歸,還是不忍心道長獨自走過奈何橋的。”
秦歸的臉色終于又變了變,低聲道:“你就這般恨我,寧可玉石俱焚,也要殺我于此。”
“玉石俱焚……這倒是我萬花谷花間的一招絕技,雖然我修的離經易道,但玉石俱焚這一招,我還是會的。”顧硯清又是一聲輕笑,道,“令牌因我而失竊,秦道長麾下數位将領因我而亡,如今更是要葬身于此,那你……可恨我?”
秦歸沉默半晌,才道:“恨,我恨你心中,永遠有比我更重要的東西。”
“我也是恨的。”
他恨秦歸生在浩氣盟。
恨秦歸害死他最親近的朋友。
更恨秦歸殺死他唯一的親人。
“那麽如今,我恨的人,和你恨的人,皆亡身于此,豈非兩全其美。”
秦歸猛然一用力,将顧硯清拉入懷裏,側頭抵在顧硯清的耳邊,沉聲道:“是啊,确實是兩全其美。”
秦歸的懷抱一如既往地溫暖,顧硯清微微側頭,唇間擦過秦歸的側臉,輕聲道:“秦道長啊,早在浩氣盟的時候,你就該殺了我的。”
顧硯清的話音剛落,掩藏于周圍的唐門弟子便一同朝中間相擁的兩人射出了弓箭。
秦歸手中長劍一轉,一揮手竟直接用劍身抵擋住了第一波箭雨,然而瞬息之後,第二波箭雨已經接踵而至。
顧硯清見狀輕笑了一聲。
他耗盡心力,舍棄惡人谷大部隊布下的局,又怎容秦歸再次逃生,不過垂死掙紮罷了。
顧硯清只冷眼旁觀,誰知下一秒,秦歸心知手中長劍已經阻擋不了鋪天蓋地的箭雨,反身一躍,将顧硯清護在身下。
片刻之後,秦歸背後,腰間和肩膀處便各中了一箭,顧硯清掃過他周圍散落在地的箭矢,又看着眼前将他死死護在身下的秦歸,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詫異。
帶着鐵鏽味的鮮血彌漫開來,秦歸将頭埋在顧硯清肩膀處,自嘲道:“殺你……我怎舍得……”
“你瘋了!”顧硯清這時才明白秦歸竟是拼死也在護得他周全,不由猛然變色,心下終于生出幾分悔意。
秦歸只是輕笑了一聲,并不說話,笑聲一如當年他們還未反目成仇時,清寒中帶着幾分缱绻溫柔。
血腥味愈發的濃重,被護在他身下的顧硯清看不清秦歸背後的傷勢,頓時着急起來,驚慌道:“你的鎮山河呢!”
下一秒,秦歸便擡手将長劍一擲,劍鋒插入地面幾尺,随後一道劍氣便以顧硯清為中心,護住了他周圍四尺的距離,射向兩人的箭矢撞擊在氣場上,随後便被反彈在地上。
玄劍鎮山河。
有鎮山河做保護,秦歸雙手支地,微微直起身子望向身下的顧硯清,似乎是要将顧硯清的面容深深的記在腦海裏,記得這個讓他此生難忘的人:“昔日你為我倚樓聽風吹雪,如今我便為你鎮這最後一場日月山河。”
随後,秦歸握住了顧硯清的左手,五指交錯,另一只手則緩緩拂過顧硯清的右手,在鎮山河即将消失的那一剎那,手下突然一用力——
硬生生地握着顧硯清的右手,将他手中的筆刺進了自己胸口。
溫熱的鮮血順着筆端一路流淌到顧硯清的手心,而此時顧硯清錯愕地擡起頭,對上秦歸那雙似乎隐藏着萬般情緒的雙眼,詫異道:“為什麽?”
然後鎮山河消失後,秦歸背後瞬間又中了幾箭,雙手也支撐不住,終于倒在了顧硯清身上。
顧硯清怔仲地抱住倒在他懷中的秦歸,似乎聽見對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輕聲道:“我寧可死在你手裏,也不願你死在我眼前。”
恍惚間,顧硯清似是想起當年他們初遇的時候,那時顧硯清心懷算計,秦歸心生防備,卻怎麽也不曾想到,他們之間最後會走到這一步。
我為你倚樓聽風吹雪,你為我鎮這日月山河。
昔日諾言尚在,到最後,卻依舊是我食言了。
懷中秦歸的屍體逐漸變得冰冷,顧硯清明明已經得償所願,卻覺得自己心口仿佛缺了一塊,竟是疼痛得發麻。
他寧可,自己也死在這箭雨之中。
南屏山一役,惡人谷大敗。
然,浩氣盟指揮秦歸,亡。
數日後,顧硯清因斬殺秦歸立功,升至惡人谷極道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