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冬青 3-7
這場沙龍不是那種傳統的室內活動,而是将舉辦場地選在了莊園的西北角一處開闊的中庭——那處中庭的面積在莊園的一百多處中庭裏排第三。
中庭正中布置了一個微縮版的透明圓球體,中心利用反重力裝置裝飾了漂浮的鮮花,看上去十分美麗。草地上則錯落有致地擺放着漂亮舒适的桌椅——似乎人們打算在這裏觀賞一場露天的表演。
冬青知道這是一次體育沙龍,規模不算特別大,但是來參加的名流不少。
那個透明圓球體可以調節重力系數,能輔助體育明星們展示一些精彩的技巧。
比起飛輪球,冬青更喜歡失重圈環賽。這種比賽每隊只有三個人,選手們會在失重的環境下争奪一個圈環,用圈環套中漂浮在空間裏目标。目标通常是賽場當地的特産,有時候是制作精美的食物和藝術品,有時候甚至是小動物。獲勝的隊伍可以贏得目标作為獎勵。因為規則是絕不可以損壞目标,所以那些漂浮的參賽者們表現得都十分謹慎和優雅。這種比賽需要選手對身體擁有極佳的控制力,同時熟悉物理知識,趣味性比較高。冬青曾經很喜歡觀看這種比賽,還是牧神隊的支持者——那個賽隊出現過很多了不起的明星。
所以他入場後目光在客人中仔細轉了一圈兒。遺憾的是,沒有一張臉是他熟悉的面孔。二十年過去,當年的運動員們早就退役了。
他收回目光,開始專心致志地進行自己的工作。
莊園的侍者們必須保證細心周到,并且沒有存在感。畢竟在這場聚會裏,客人們才是主角。
冬青向每位客人微笑,把那些茶飲和酒水迅速地送上餐桌。
很少有人理會他,畢竟他只是個侍者。只有極少數人向他微微點頭,算是表達謝意。
直到所有的飲品按時發放完畢,冬青才松了口氣,悄悄帶着機器餐車退回了中庭邊緣。
麥豆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趁着無人留意,正伸手擦汗。
冬青沖他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麥豆趕緊收回了手。他們得時刻注意形象。
其他同事也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大家靜默地看着中庭,以便客人有需要,他們能及時去服務。
冬青印象中的沙龍規模都很小,人們随意聊天交談,偶爾會有人展示自己的才藝,活躍氣氛。
而這一次的沙龍顯然更像是個松散的晚會。有個舞臺,有人主持,有人表演。
表演當然是很精彩的,畢竟大部分受邀者在各自的行當都算得上技藝精湛。不過冬青并沒有太仔細去看,他的注意力始終在客人身上。
金湖堡莊園的客人什麽樣的都有。教養良好的人很多,舉止粗魯無理的人也不少。這一次的沙龍上,冬青很難判斷哪種人更多,不過可以确定的是,過于熱烈的氣氛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一開始人們只是熱情,直到有位明星情緒激動站上了餐桌。
易碎的餐具和酒水一起跌到了地上,人群的情緒卻似乎更熱烈了。
冬青操縱清潔機器去飛快地收拾那片場地,預備着撤下淩亂的桌面,換上新的桌布和酒水。
那位激動的客人也是一位飛輪球明星,似乎對在最近一場比賽中輸給了奈保爾所在的球隊心有不平。
在場的人很快開始分別鼓動他們進行一場小小的角逐。
兩位明星答應了。在一番讨價還價之後,他們決定以一種更古老的方式進行角逐。
奈保爾打了個響指,向臺下伸出手:“我們恐怕需要一位年輕迷人的omega進行配合。”他微笑道:“這會有點兒危險,不過相信我,它同樣會很刺激。”
看過飛輪球的人都知道這種比賽的危險性。客人們面面相觑,中庭裏的熱鬧似乎一時低了幾分。
奈保爾似乎也并沒有從客人中選擇的打算。他的目光轉向了中庭邊緣的靜候的侍者們:“相信我,一點兒冒險是值得的。”
毫無疑問,上前配合的侍者會得到額外的報酬。茉兒幾乎是渴望地看着那邊。
冬青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下的草地,暗暗祈禱奈保爾不要留意到自己。
“那麽……站在立柱下的小美人,可否麻煩你幫我這個小忙呢?”
冬青慌忙擡起頭,看見奈保爾正遙遙沖這邊伸出手,而麥豆正在立柱下茫然地望着那邊。
奈保爾向麥豆微笑:“就是你,雙色頭發的小美人。”
冬青深吸一口氣,向那邊道:“先生,我們有規定,不允許……”
然而歡呼和笑聲把他的聲音淹沒了。麥豆被幾個熱情的客人牽住了手,在茉兒有幾分嫉妒的眼神裏被帶到了奈保爾跟前。
奈保爾俯下身,在麥豆耳邊說了句什麽。冬青看到麥豆的臉立刻紅了。
年輕的omega被領進了那個透明的圓球體,被奈保爾握住腰向上抛去,然後立刻漂浮起來。奈保爾本人也非常熟練地在圓球中躍起,将一只金圈塞進了麥豆的手裏。
這是要讓活人來當個圈環架了。
麥豆只是普通人,沒有在失重的條件下做過什麽訓練。金圈在他手裏是很不穩的。奈保爾要的仿佛就是這個。
他和另一位選手都沒有穿護具,就那樣直接脫掉外面的禮服,在腳上套上磁力滑輪,開始了這場角逐。
想也知道,這不會是太文雅的較量。
兩個alpha圍繞這一個戰戰兢兢的omega彼此借着慣性沖撞和搏鬥,這似乎極大地刺激了觀衆。
中庭裏很快響起了歡呼和怒吼。
冬青始終緊張地看着麥豆。他才不在乎誰贏誰輸,不在乎這場較量有多精彩。事實上他也不懂為什麽人們會為搏鬥興奮。他只希望麥豆沒事。
幸而這場對決結束得很快。
奈保爾抓住球向麥豆撲過去,把球投進了金圈。而他本人敏捷地與麥豆擦肩而過,仿佛還在麥豆耳朵上留下了一個親吻。
然後他擦掉了臉上的血,一面很有風度地把他的對手拉了起來,一面摟住了麥豆。
沙龍的這場插曲在歡呼,怒罵和口哨聲裏結束了。而狂歡仿佛剛剛開始。
冬青看着麥豆臉色發紅地慢慢走回來,關切道:“你沒事吧?”
麥豆搖了搖頭,給他看自己的手心。裏頭是一枚寶石領章,還有一袋金幣——都是小費。
冬青松了口氣。
中庭很快變得有些混亂,侍者不得不操縱機器人去收拾那些狼藉。這是很徒勞的,因為他們的努力永遠比不上混亂發生的速度。
一位明顯喝多了的客人湊近冬青,向他索要“能讓人高興的東西”。
冬青小心地表示這裏有來自銀河系各地的美食和美酒,并提醒那位客人,他看上去很需要休息。
客人嗤笑搖頭,将酒氣噴在他耳畔:“要那種東西,你知道的吧,別裝糊塗,我知道你們有……”
“我們當然有……”茉兒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向那位客人道:“是紅色的熔岩麽……”
“是迷失岩漿……”
冬青瞪大了眼睛:“我們……”
“我們确實有。”茉兒毫不意外道:“請您跟我來……”
冬青眼睜睜看着他把那位客人帶走了。
旁邊的客人推倒了高高的酒杯塔。酒水和杯子全部散落到了地上。
旁邊的同事輕輕嘆了口氣,操縱機器人上前收拾了——他們不能等到一切結束時才開始整理,否則客人可能會受傷。
冬青穿過狼藉地地面,給一個高喊侍者倒酒的客人送去了一瓶新酒。
就在那時候,他聽見一個醉眼朦胧的客人對着終端大笑道:“什麽?邊境有瘟疫?管他呢,離這裏遠着呢……”
冬青停下了腳步。
通訊那頭的人在很緊張又迅速地說這什麽,關于聖殿,戰争,還有航線,以及死亡。那人反複重複死亡這個詞,罪魁禍首似乎是一種叫什麽瓦的病毒。
但這邊的人很快把通訊關掉了。
要酒的客人開始罵人,冬青慌忙跑了過去。
六個小時的加班時間終于結束了,另一批同事接替了他們。茉兒仍然沒有回來。麥豆看上去有幾分發呆——他的臉仍然很紅。
“真夠嗆,是不是?”一個同事看着狼藉的場地,惋惜道:“草坪和全毀了,明天要翻新和補種……園林那邊有的忙了。”
冬青和麥豆拖着疲憊的身體離開了中庭。他們整理物品,把工具和機器人送回後廚的庫房。
夜色已經深了。古老的金湖堡莊園的大部分都已陷入沉睡,但許多地方仍然有遠遠的歡笑聲傳來。
麥豆忽然擡起頭,動了動鼻子:“信息素……”
冬青也聞到了。他們順着氣息望過去,在角落裏看見了兩個交纏在一起的人影。
先前和奈保爾比賽的那個明星正拉着一個omega在立柱上喘息。
冬青趕忙移開目光,拉着麥豆跑開了。
直到信息素的氣味淡了下去,他們才停下了腳步。
麥豆似乎有些沒力氣,他撐着膝蓋,大口呼吸。冬青回頭,借着燈光看他,發現他在流汗,臉色仍然紅得不正常。伸手一摸,體溫很高。
“生理期?”冬青确認道。
麥豆點頭。
“我們買了抑制劑。”冬青安慰道:“再堅持一下,回去吃藥沒事了。”
麥豆猶豫了一下,似乎有幾分糾結:“奈保爾邀請了我。”
冬青有些意外:“為什麽?”
“他邀請我明天加入他們的導游團,陪他們游覽莊園。”麥豆道:“他說他會和森先生提出這個申請。”
莊園的工作人員做導游,陪伴客人游覽莊園是非常正常的事。只要提前向上面報備就好了,這也是冬青和麥豆日常的工作之一。聽上去沒有什麽不對。
“所以還有其他同事和你一起,對麽?”
麥豆點頭:“是的。”他的神色不知怎麽,有幾分躲閃。
“他還和你說了什麽?”冬青敏感道。
“他說他非常喜歡我。”
冬青理性道:“他肯定對很多人都那麽說過。你在生理期,也許該更謹慎一點。”
“我又不傻。”麥豆立刻反駁道:“最不謹慎的人就不要說我了。”
冬青眨了眨眼,歪頭看他:“你是在考慮讓他做臨時伴侶麽?”
麥豆似乎被他這個想法吓到了:“我可沒有!”
“那就吃抑制劑,把護頸戴上。”冬青建議道:“我也不覺得讓他做臨時伴侶是個好想法。”
麥豆似乎有點兒低落:“為什麽?”
“直覺吧。”冬青想了想:“我讨厭被俯視。”看着麥豆困惑的眼神,他搖了搖頭:“先回去吃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