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畢方 3-3
銀晶礦的新航路跨越距離太大,航路上的每一個停留點都需要确認。這是西爾維礦業公司的工作,不過畢方還是打算到其中最大的一個停留點——羅茲去看看。
他剛好要出席那裏的拍賣會。
羅茲是整個七聯拍賣和典當行業最發達的地方。那裏的王侯們曾經宣稱——羅茲有銀河系的一切,只要你能找到,并且付得起代價。
是代價,而不是金錢。在羅茲,金錢只是最普通的代價之一,它并不能買到一切。同為自由貿易星系,那是羅茲與渥金不同的地方。
畢方在那裏得到過不少有用的東西,包括武器,虛假的身份證明,赤輪和銀素的重要元件,也包括黛西和芮白。
拍賣會可以拍賣任何東西,生物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類。
而在更早的時候,畢方也曾在那裏典當過自己。他年輕健康,基因優越,有着雖然不太穩定但是異常強大的生物力場,所以當時在同類商品中得到了很高的估價。不過在那個時候,他并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渥金的王侯——那時他還是個星級通緝犯。
典當自己是一場豪賭,但那不是畢方第一次去賭,也不是最後一次。他似乎從出生起就是命運擲骰子的産物——發育完美的嵌合體在新人類中本來就很罕見,幾率和AO雙胞胎差不多。而畢方又要更特別一些。
新人類中,絕大部分嵌合體主要發生在異卵雙胞胎共存時。其中一個胎兒在非常早的時候死去,其一部分細胞被另一個胎兒“吃掉”。存活下來的胎兒同時具有兩種基因型不同的細胞,并由兩種細胞分化出同一具身體。這種分化是很随機的,死去的那個也許只會成為活着的那個身上的某個器官。
畢方不是這樣。他是個完美嵌合體——看起來是一個人,實際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有兩套遺傳信息。不多不少,剛好各占了一半。嚴格來說,當初母體裏那兩個胎兒都沒有死,他們都活着——只是活成了同一個人。這導致畢方同時擁有兩種血型,兩套互相獨立的神經和免疫系統。一般來說,嵌合造成的組織雙系統意味着更容易出差錯,尤其是免疫系統,它們會彼此攻擊,降低個體的生存率。但畢方身上沒有發生這種事。雙系統使得他的身體比一般人的自我修複能力更強,同時不容易感染致病微生物,就算感染了也通常不會給他造成什麽困擾——專家說過,他身體無時無刻的變化讓那些微生物沒法好好生存。它們只能死掉,或者休眠,然後在休眠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被他的免疫系統清除。
對于科學家來說,畢方是個非常罕見也非常珍貴的研究樣本。所以他在小時候接受過很多檢查。專家們向他父母保證這些檢查不會造成傷害。當然,那并不全是真的。
林夫人對此感到憤怒。她曾經對試圖帶走畢方的專家舉槍威脅,并為此上了法庭。這讓她得到了不少惡評。交際圈裏很多人都在背地裏說她是個愚昧又無恥的鄉下女人。
林夫人來自牧神星,那是顆農業星球;畢方是個嵌合體,這證明了她短期內曾與至少兩個alpha結合并被對方标記。
林上将也因此受到了牽連。有人認為他是個被伴侶背叛的可憐男人,也有人猜測他大概是搶了別人的伴侶。兩者都能解釋為什麽他們夫妻之間的關系那樣冷淡。
當然,人們只能在流言裏竊竊私語。林上将與林夫人是通過紅鸾結合的,“紅鸾”這個名字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流言。
過往的記憶并不愉快。作為嵌合體,畢方也面臨着一些麻煩。比如他的神經系統不太穩定,情緒也是,意識暫停綜合症偶爾會發作,對同性有本能的厭惡和敵意,對omega需求強烈。這讓他有時候會表現得殘忍冷漠不近人情。畢方得承認,有時候他的偏好和普通人差距有點兒大——比如他享受他人的恐懼和興奮。雖然他自己一向缺乏恐懼感,也體會不到壓力。
畢方向着芮白的房間走去,銀素忽然道:“您最好等一等。”
畢方有些不耐煩:“怎麽了?”
“您現在的腺體分泌液是1型。”
畢方停下了腳步。因為身體原因,他的生殖腺分泌液有兩種類型,相當于是來自兩個不同的人。他在星艦上時,總是2型。銀素對此解釋是,他的那套基因與星艦上生活過的幾位omega匹配度更高,所以他的身體做出了自主選擇。而當他和其他人在一起時,分泌液也會根據對象的不同而在兩種類型之間發生改變。
被不同的alpha标記會給omega的免疫系統帶來傷害。對畢方來說,就是現在他可能會給芮白造成傷害。這種事以前從沒發生過。
“我和芮白在一起時一直是2型。”畢方冷冷道:“會轉變的。”
“但是轉變并不能在瞬間完成,一種分泌液代謝掉另一種需要時間。”銀素提醒道:“按照目前您的身體狀況來看,預計需要12個标準時。”
畢方突然覺得憤怒。他勉強道:“去給芮白戴上護頸。我這次不會标記他。”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辦法。”銀素平靜道:“您仍然可能會弄傷他,因為您現在情緒波動異常,身上1型激素水平非常高。建議您采用全息影像緩解。”
畢方沒有理會她的警告。他需要芮白。他感覺自己很久都沒有做過這件事了。宣傳上總說只有omega會faqing,alpha只是被動faqing,那話完全就是對真相的扭曲。否則不足以解釋為什麽到處都是樂園那樣的設施。
他們也有需要的時候,而且很強烈。ao唯一的區別在于,alpha比omega更能保持理智,而不會像omega那樣完全無法控制自己。
盡管事實上也沒有多少alpha會選擇好好控制自己。反正一切都是因為omega先釋放了信息素,alpha只不過是受到了影響而已。
畢方同樣不打算控制自己,雖然他知道他如今的狀況和芮白沒有任何關系。
芮白正在房間裏玩原子拼接模型。察覺到畢方進門,他停下了手,畏縮地爬到了床裏。
畢方靠過去,撫摸他的臉,湊近他的脖頸呼吸。
銀素警告道:“頸套。”
機器手臂不知道從哪兒伸了出來,飛快地把一圈兒凝膠纏繞在芮白的脖子上。
畢方的忍耐也到了極限。他一口咬了下去。
星艦上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也包括這種一次性用品。凝膠無色無味,咬在嘴裏感覺很差。最糟糕的是,芮白的信息素一點兒也聞不到了。
就在這時候,芮白尖叫着掙紮起來。他手中的原子球模型無意間甩在了畢方臉上,畢方臉上微微一痛。然後是一點濕熱,順着臉側淌了下來。
芮白哭了起來:“你不是……不是……”他瑟縮着,拼命躲避着畢方。
畢方的手抓住了床沿。一聲輕響之後,他木然地松開了手,碎木頭從他手心落在了地板上。
畢方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盯着眼前的omega。有很多別的辦法,他買下芮白就是為了使用,這是芮白存在的意義。
但他什麽時候淪落到需要靠強迫來滿足自己了?
畢方轉身離開了。
銀素似乎對他的決定松了口氣。當畢方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全息投影設備已經準備好了。畢方甚至都沒有脫掉衣服就開始了。
他不喜歡全息投影和調節素。他的神經系統遠比普通人更發達,能輕而易舉地識別出這是一場騙局。
畢方在喘息裏對銀素道:“芮白到底怎麽了?”
“他很正常。”
畢方冷笑。
“是真的。”銀素的聲音裏有一些令畢方不快的東西:“他的智力有缺陷,但是感情沒有。”
畢方不再說話了。他感到一陣歇斯底裏的焦躁。虛拟的omega不再溫順地微笑,而是開始發出尖叫和哭嚎。
黑暗的房間讓這一切變得詭異。畢方閉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因為星艦在航行中,他現在可能會去某個狩獵星球發洩一下。
也許比起omega,他更需要那個。鮮血,哀鳴,刺激的東西,可以消耗他并讓他滿足的東西。
可是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東西麽?為什麽當他擁有了這麽多,仍然感覺自己無比饑餓,仿佛身上有個破洞永遠都無法被填滿?
他想到了母親。想到她溫柔的眼睛,還有美麗的脖頸。
畢方咬住了不存在的影子,卻只感受到了自己嘴裏的血腥味。
空氣中同樣出現了細微的血腥味。太細微了,如果不是因為畢方現在處于極度亢奮的狀态,或許他根本就聞不到。
信息素的味道又腥又甜,像是被海水包裹着。
畢方從無邊的黑暗裏睜開了眼睛。
小人魚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一直緊閉的海螺殼,正悄無聲息地向玻璃幕牆的角落游去。
他可以一直蜷縮在海螺殼裏不吃不喝,水兔不能。很顯然,這個小東西弄開了貝殼的門,出來找東西吃。
它也确實找到了。玻璃幕牆角落的礁石上生長着一串活水藻。它正扒在那上頭吃得歡快——看樣子銀素對生态環境的模拟工作始終做得兢兢業業。
小人魚似乎緊張又着急。他游過去,試圖把水兔取下來。但是水兔吸附在水藻上不放,而水藻串又長得過于結實了。
長時間靠注射營養劑維持生命,使得人魚沒有什麽力氣。畢方能看到他的肋骨,突出的手碗,和凹陷的面頰。
但是當他懸浮在水中時,長長的,白色的魚尾,仍然看上去像是在風中緩慢飄動的裙擺。
那種飄動輕盈而柔軟,讓人想起綠仙蘭。
畢方感覺自己快要到了。他的目光穿過那個不存在的投影,盯在了人魚的尾巴上。魚身上只有鱗片,那個入口會在哪兒呢?
畢方貪婪地呼吸着微弱的信息素,放肆地吼叫,而投影的尖叫聲卻低弱下去。
小人魚終于艱難地把水兔從水藻上抱了下來。當他轉身的時候,終于發現了畢方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畢方以為自己會在他眼中看見恐懼和厭惡。确實,恐懼浮現在了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裏,但很快就被擔憂取代了。
畢方在起伏的呼吸裏下意識避開了人魚的目光。終于,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房間裏恢複了寂靜。他推開那個不存在的影子,坐起來凝視人魚。
人魚也在凝視着他。
畢方不确定小人魚能看到多少,因為房間裏是黑的,只有玻璃幕牆後有微弱的光——那是銀素為了維持水體穩定和水生植物生長而設置的。
人魚抱着水兔懸浮在玻璃幕牆後。這是畢方第一次看到他完全将身體伸展開的模樣。他的魚尾,魚鳍,白中泛藍的頭發,還有頭部兩側鳍狀的耳膜,在水中輕輕飄着。這讓他的輪廓看上去不那麽清晰,仿佛他正緩緩在水中溶化一樣。
畢方不能确定,因為人魚總是一副快死了的樣子,事實上銀素也講得很清楚了,如果人魚一直靠營養劑過活,就确實離死不遠了。而畢方知道,有些生物在死亡時是會溶化消失的。
那是非常潔淨的死亡方式,畢方想,至少比人類的死亡方式幹淨多了。
他起身向着人魚走去,想仔細看看他,确認他是不是真的在溶化。
人魚開始不安地後退,直到畢方從陰影走進了玻璃幕牆的水光中。
四目相對,小人魚抱緊了水兔。
許久,畢方看見他擡起有着透明指蹼的手,輕輕在水中碰了碰臉。
畢方有些困惑。
小人魚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面頰。畢方下意識擡手去摸,然後想起來,那是方才被芮白弄出來的傷口。
仿佛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小人魚低下頭,飛快地游回了自己的巢。
貝殼的門關上了,留下畢方一個人站在玻璃幕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