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下面的是一本習題冊——我的習題冊。不過上面有很多陸亦時的筆跡。
那是高中剛開學,我跟他初相識。
中考我考得很差,但是由于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給市一中捐了一棟大樓,我被破格提到了高一最好的班級。
不過我這樣的成績,到哪裏都是被老師瞧不起的對象。
家裏雖然有錢,但是我并沒有養成驕縱狂妄的性格,也從來沒有憑借過所謂的家世去仗勢欺人。除了吊車尾成績,以及時不時來自老師的嘲諷之外,我和這個班裏的其他同學并沒有什麽區別。
我的同桌就是陸亦時,同桌快一個月了,但是我們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流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交流。活像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
不過陸亦時月考的成績真的吓到我了——年紀第一。這是我這種凡夫俗子不可仰望的高度。
我被他的成績吓了一大跳,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我又不愁吃、不愁喝,那麽拼命幹嘛?好吧,我承認,我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全班倒數第一的成績。
我想,考試過後,我這個同桌怕是就要換座位了吧。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陸亦時并沒有調換座位,仍舊坐在最後一排,當我的同桌。
重新排完座位之後,我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班級裏明明是偶數個人數,但是我卻沒有同桌。
我不知道大家的視線有沒有投到我的方向,但是我有些羞愧的低下了頭。
“不介意我坐在這裏吧,同桌。”我擡頭,看到的恰好是拿着包站在我身邊,臉上帶着笑容的陸亦時。
“不介意。”我連連搖頭。
說實話,我內心十分感謝陸亦時,如果不是他,我可能連同桌都沒有。雖然他解釋說他習慣最後一排的位置,但是這絲毫不影響我的感激之情。
我有些不會表達感謝,于是我經常做的就是趁去超市的時候給陸亦時帶一些零食。不過,他沒有接受。
但是我堅持不懈,終于有一天陸亦時忍不住了,“季琛,我是豬嗎?你怎麽總想給我喂食,我怎麽能吃得下這麽多東西?”陸亦時用手比劃着。說着說着,他忍不住樂了。
我疑惑地盯着自己買來的一袋子零食,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是有一點多。我有些尴尬,臉微微發燒。
我連忙解釋,“不是,我順便給你帶的。”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沒說你是豬。”
“同桌也不是像你這樣子當的,下次別買這麽多零食了。”叮囑完,陸亦時終于從袋子裏面拿走一包零食。
看到這,我笑了,“沒事,都是同桌。何況我買這麽多也吃不完。”
我從小就很少接收到來自他人的善意。
家裏面有一個比我大的哥哥,比我能幹得多,我哥大學畢業之後就直接進入家裏的公司。但是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往來。從小到大,我好像都是一個人上學、一個人生活。
不受人待見,這是我對自己最清醒的認知。無論在哪裏,我都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争取當一個透明人。但是在陸亦時面前,我一次次地打破自己的原則,想讓他把我當成好朋友。
陸亦時早晨經常踩點來到班裏,于是我承擔了替他接水的任務。
第一次接水時,陸亦時來到教室看着裝滿水的杯子,眼神裏充滿了迷茫。
我清了清嗓子,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接的。以後都我來接水吧,我來得比較早。”
陸亦時看着我,“不用了,謝謝你,我自己來就行。”
他的口氣有些冷淡,我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于是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只是看你來得比較晚,所以想幫你接水。我不是想随便動你的杯子的。”
我有些沮喪的垂下了頭。
陸亦時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不過這次很溫柔。“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害怕耽誤你的時間。謝謝你。那以後就麻煩你了。”
“嗯嗯。”我點頭,感覺臉龐有些發燙。
陸亦時是我初到一中後,第一個給予我善意的人,我想靠近這個光源。
日子就這樣不溫不火的過了一個月。有一段時間,陸亦時連着一個星期都沒有來學校。
我看着每天早晨接的開水慢慢變涼,而它的主人卻始終不見蹤跡。我內心有些煩惱,教室裏的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出行,我一個人守在角落裏面,唯一的同桌還不在。
陸亦時并不愛說話,在校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學習,從來不多說廢話。但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在他走後一個星期,我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焦急心情,于是第一次走進了老師的辦公室。
“老師。”
“季琛啊。老師正好找你有事,你就來了。進來吧。”班主任臉上挂着燦爛的微笑,讓我進入辦公室。
我趁轉身關門的時間斟酌一番自己的說辭,不禁有些後悔。自己做事真是不經過腦子,連理由還沒想好就急着來辦公室。毛毛躁躁的。
不過現在也沒退路了,我硬着頭皮站到老師跟前。
“你看你這次的成績又跟上次是一樣的名次。老師知道你一直在認真學習,但是你的成績一直沒有進步,是學習上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我知道老師在提醒我,我是班級最後一名的事實。但是礙于我名義上父親的所作所為,又不好直接提出來。
“沒,都還好。何況年紀第一還是我的同桌。”我将話題往陸亦時身上引。
“老師,陸亦時什麽時候才能來上學?他出什麽事情了。”我問道。
提起這個得意門生,老師眉開眼笑。“是不是想念班長了?我看你平常不愛說話,還以為你不關心班級事務呢?他啊,家裏有事情,過兩天就回來了。”
“哦。”我點了點頭。
又跟老師談論了一番我的學習情況,我才得以從辦公室逃脫。
放學之後,我按照老師給我的地址,找到了陸亦時的家。
這是我從老師那裏拿來的地址,我跟老師說想将陸亦時的落下的作業拿給他,老師二話不說就将地址給了我,還連連誇獎我是一個樂于助人的孩子。
我真是汗顏!我總不能說,我是因為擔心陸亦時才想去他家看看吧。
深吸一口氣,我挺直肩膀,敲響了大門。
大門上的油漆已經脫落,露出裏面的木頭。旁邊牆上塗抹的石灰大片大片脫落,露出裏面紅色的轉頭。糟糕的環境無不在表示這裏的環境很差勁。
我從小開始就一個人生活,家裏面除了保姆,再沒有別的人。我的家人将我丢在一個小型的別墅就不再管我,任由我一個人折騰。除了每月月初按時打到我賬戶裏面的錢,提醒着我不是一個孤兒。
雖然我從來沒有因為錢發愁,但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為了金錢苦苦掙紮。
腳步聲越來越近,陸亦時打開了大門。
我趕緊将書包擋在我的身前,“你這兩天沒有來上學,班主任托我将作業捎給你。諾,這就是。”
陸亦時沒有說話,而是雙手接住書包。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我就知道我不該來這裏,畢竟我們又不相熟。
“謝謝,進來坐一會吧。”陸亦時将門大開,邀請我進屋。
這下子輪到我不知所措了。
“進來啊。”陸亦時看着呆愣的我,笑着重複了一遍。
這下,我終于回魂了。
陸亦時家裏打掃的很幹淨,雖然房子很簡陋,但是裏面每一個擺設都恰到好處。我看了看自己在外面沾了泥巴的鞋子,又看了看擦得反光的地板。
“不用了,東西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陸亦時還沒有說話,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你是阿時的同學吧,進來坐一會再走吧。”
中年婦女穿着寬松的家居服,容貌清秀,身材瘦弱。但是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婦女蒼白的臉色,很明顯是長期因病卧床造成的。
“媽,你怎麽起來了。”陸亦時有些焦急地攙扶住自己的媽媽。
“沒,醫生都說了,我這病,适當活動活動也是必須的。”伯母安慰性地拍了拍陸亦時的手臂。轉而對我說話。
“沒事,不用換鞋了,直接進來吧。”
“媽,我扶你進屋。”陸亦時焦急的心情全都表現在臉上。
“不用,我都說了,沒事的。你同學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可要好好招待他啊。”伯母交代完陸亦時之後,又跟我說,“阿姨身體不舒服,不能好好招待你,別拘謹,就當在自己家就行。”
我連忙擺了擺手,“阿姨,我知道的,您別擔心。”
“那行。”伯母說完就在陸亦時的幫助下回屋歇着了,邊走邊唠叨,“我都說了,我這病不嚴重,你去好好招待你同學,我一個人沒事……”
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真好,這裏的家的味道真濃,這才是一家人。
我羨慕這樣的家庭。雖然從小我就沒有感受過父愛和母愛,但在我匮乏的想象中,這種愛一定是世界是最美好的感情。
童年的缺失沒有讓我對這種愛嗤之以鼻,反而讓我長大之後更為渴望溫暖。
陸亦時小心翼翼地合上門,轉身。
“坐啊。”
看到我坐在了沙發上,他這才給我倒了一杯白開水。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杯子,雙手捧着。用眼睛的餘光偷偷注視着他,在他擡頭的瞬間又趕快移開視線,如此循環兩三次,他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了。
“晚上在這裏吃飯吧。”陸亦時邀請我說。
“不用了,我回家吃就行。”經過剛才的一笑,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但我還是不好意識在他家吃飯,阿姨還生着病,多一個人又要多忙碌。
“在這裏吃吧,不想嘗嘗我做的菜嗎?”
“啊,你做菜?”
我吃驚地看着陸亦時。
“沒錯,我做的菜。”陸亦時又重複了一遍,确定我剛才聽到的不是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