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路邊拾遺(二)
湯不凡皺眉,很快也明白過來,極不情願地點頭應道:“是我。”
方池很激動地循着聲音想要邁開步子,湯不凡見他此時的模樣怕他踩到地上的碎片,立馬走了過去,扶住,“方兄小心腳下。”
方池将他的手腕緊緊握住,似乎在極力控制自己,“我什麽都看不見,大夫說我……”
湯不凡眉頭皺得更緊,方池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一向淡然無物,處事冷靜,看來這打擊對确實他不小。他看了看大夫,大夫對他點點頭,“這位公子的頭之前受到碰撞,可能……”
湯不凡對他使了下眼色,回頭看看媛媛,示意她帶大夫出去了解病情,他留下安撫方池。媛媛心領神會,領着大夫到園子裏,小聲地詢問了一下方池的情況。末了只問:“能治好嗎?”
“難!”大夫很懇切,“如果服藥加上針灸,應該可以一試,不過老夫不能說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一月內毫無起色的話……”
媛媛自然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喚來春桃,讓她與大夫去取藥。
湯不凡與方池一直聊到晚飯前才無精打采地從房間出來,心裏說有多不爽就有多不爽。春桃卻偏偏不識擡舉地飄到了他身旁,扭捏着腰身,跟撒嬌沒什麽兩樣,連聲音都比平時嬌柔了許多,“少爺!”
湯不凡聽到這聲叫喚就來氣,這就是他不喜歡方池的原因,無論他走到哪裏,所有女子的目光都在他一人身上。嘴裏好似在和自己說話,心卻早已飛到了方池那裏。怎麽說他也是與之齊名的繁城四公子之一,雖然是排名最末的那位,但也不至于在他面前潇灑不再,黯然失色吧?論樣貌二人應在伯仲之間,論氣質他自認一身不羁并不輸給方池的清雅出塵,可偏偏只要他出現的地方,他連一個阿婆的目光都吸引不了。家裏最親近的兩個女子,也都是他的仰慕者,讓他情何以堪?
“幹嘛?”湯不凡想到這就極度不快。
春桃人如其名,一臉春丨色,含羞低頭,說道:“小姐好似不記得方少爺了。”
湯不凡沒好氣地應道:“她也不記得我和你了。”很奇怪嗎?難道要好似阿爺記住妹妹一樣?這樣一想心裏似乎暢快了些,妹妹在失憶這回事上至少對他是公平的,沒有阿爺那麽偏心。
“那個……”春桃聲音嗲嗲的,聽得湯不凡起了一身雞皮,“我的意思是說,還好小姐不記得了。我怕……我怕小姐她萬一記起,方少爺……”那後果可是真的不堪設想啊!
湯不凡從對方池的羨慕嫉妒恨中清醒過來,臉上也浮現出憂色,“還是防着點兒好。”
春桃十指交握放在胸前,柔柔地嗯了一聲,“少爺英明,那太老爺呢?”
湯不凡倒不擔心阿爺,“他只記得他的寶貝孫女。”
******
天黑前,湯不凡将方池要在湯家祖屋暫住的事告訴了剛剛暫時接掌當家之職的妹妹。之前已與方池談過,他似乎并不希望家裏知道他出了事。湯不凡沒有深究,其實他是巴不得方池快些走的,但人家如今這樣,加上他一向自诩能交八方客,也不好趕人不是?
媛媛只應了句:“沒問題!”
以為妹妹記不得方池,一定會不同意多養一個人的,所以才故意來問她,沒想居然失算了。湯不凡在心裏狠狠嗤之以鼻了一把,肯定是貪圖人家方池的美色,否則怎會這麽輕而易舉的答應,看來春桃擔心得不是沒道理,失憶都這麽沒立場,萬一記起,後果果真了得。
正想着卻聽見媛媛接着道:“新家規,你可還記得?”
湯不凡當然記得,新仇哪能那麽快忘記?點點頭,牙癢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的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啊!就這麽被妹妹坑了,坑了就坑了吧,她還一臉無害的樣子。
媛媛贊道:“很好!記得就好,今晚開始你負責洗碗,替大家燒水,還有打掃打掃這個院子。”
湯不凡抗議,“不是說我只洗碗燒水的嗎?打掃會讓哥哥的手起繭子的,将來怎麽給你讨個皮光肉滑的好嫂子。”
媛媛眨眨眼,聲音放低少許,柔柔地說:“男人粗狂些比較能吸引女子注意。湯家不養不勞而獲的人,因此你有兩個選擇,要麽多做一個人的分內事,要麽就将你自己的飯分一半給他吃。還有他請大夫的錢,我還沒和你算呢。”
湯不凡想明白她話裏的意思,郁悶了,人不是你同意留的嗎?好像也是你叫撿回來的吧?為什麽事卻是我來做?別以為他不知道她的花花腸子,有哪個女子能在方池面前保持清醒的?不過是借他過河而已。
“是你同意他留下來的。”
“哥,我是在成全你的義。”
“我不需要你成全。”
“那你去趕他走。”
“你……你……”
這個時候趕方池走,他是怎麽都做不出的了。湯不凡想起那十兩銀子和自己即将被勞役的命運,只覺得上天不公。還他那個吃了睡,睡了吃的妹妹,忽然間覺得那時候的妹妹比現在可愛多了。那座該死的木橋是誰修的?他若知道一定要和那人拼命。
*****
明天工匠們要來祖屋動工修葺,因此今晚的晚飯是春桃草草做的,她們也沒有與阿爺他們一起吃,都忙着準備東西去了。媛媛計劃先将阿爺的房間修繕出來,不能讓他一個老人家總住在環境那麽差的房間裏,所以将阿爺的東西搬去了另一間屋子。
弄完,監督湯不凡做好分內事,剛踏出廚房媛媛便見到一個淡色身影立在長廊下,負手“望”着天上的一輪明月。方池身上的衣衫早前已經換過了,打理得整整齊齊,再沒有一絲狼狽模樣。如果之前大夫沒告訴媛媛,他短期內是看不見東西的,或者沒了眼前縛着的那縷白紗帶,她真會以為自己見到了一位正在附庸風雅的古代俊俏才子。
一直沒有好好打量過他,但方才一眼,媛媛已經知道一定有不少女子為他着迷。難怪春桃幾次去他房間之後,回來都是魂不守舍的。
重新安靜下來的方池與敗家子不同,身上看不到一絲浪蕩子弟的痞子氣,反而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淡色青衫随着晚間獨有的輕風搖曳,在身後緩緩舞動,勾勒出一副“舉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的絕美畫面。令人心生向往,莫名仰慕。
只是這樣的身影略顯孤寂,仿佛有種說出道不明的蕭瑟與單薄。方池不矮,比敗家子略高少許,身子骨并不孱弱,反而硬朗剛毅,但那份單薄是由骨子裏透出來的,很淡很淡,淡得猶如一杯清水,又好似剛剛劃過的這縷輕風。
或許這就是他令人着迷的原因。
湯不凡從廚房出來就見到妹妹“癡癡”地望着廊下的方池發呆,心裏一驚,立馬做好了随時阻止妹妹撲過去的準備。雖然很想妹妹早點嫁出去,但這樣毀人清白的禽獸行徑他還是不會置之不理的。
想起從前在繁城,妹妹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唯一提得起她興趣的事就是去追逐方池的足跡。只要聽到府裏有人說在哪裏見到了這厮,她立馬可以放下美食,頭也不回地滾過去,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地去看他,即使隔着人山人海,被擠得變了形。那熱情勁兒就跟見了她喜歡吃的東西一般,恨不得将方池生吞進肚子裏。
湯不凡腦袋裏的每根筋都繃得緊緊的,不敢有絲毫怠慢。然而……
“可惜。”媛媛并未如他預期中一般,反而帶着少許不屑地惋惜。
湯不凡很吃驚,一張嘴張得老大,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方池唉,她從前心心念念的方池唉。就算她不記得了,可他還沒見過有女人能抵擋他的魅力啊!這曾經讓他感到多絕望,多憤恨,多悲怆啊。
湯不凡不知自己此時是幸災樂禍,還是良久以來的心理不平衡得到了安撫,忽然間覺得眼前的妹妹比從前更可愛了,一切不屑方池的女人在他眼裏都是最順眼的。
“可惜什麽?”湯不凡覺得這樣的滿足還不夠,能不能讓他更滿足一點?
媛媛回頭,鄙夷地一瞥,“這世上有兩種男人是最要不得的。一種就是成日花天酒地,不務正業,游手好閑的纨绔敗家子;另一種就是好看得不像話的男人。”因為兩種都是給不了女人安全感的。
雖然說安全感是自己給自己的,但在媛媛心裏十個帥哥九個花,還有一個沒長大。太帥的男人猶如一塊放在陽光下的蜜糖,很自然地就會招蜂引蝶。
湯不凡想笑,而且很想放聲狂笑,他已經完全忽視了妹妹的眼神和話裏前一部分其實是在隐射自己,只記得她說好看得不像話的男人要不得。方池啊方池!你也有今天?這能算懷璧其罪麽?妹妹真是越看越順眼了,失憶以後連品味都變了呢。
于是這晚湯不凡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壺酒拿到方池屋裏,怎麽都要和他同飲一杯。方池盛情之下勉為其難,卻不知他為何如此高興,“不凡有喜事?”
湯不凡放下酒杯,暢快地說:“我妹妹說你是世上最要不得的男人。”
“噗——”方池差點被那口酒活活嗆死。
作者有話要說: 噗,懷璧其罪啊!
長得太好看也是種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