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章之八十一
“父親, 你相信我嗎?”
風輕輕地将蘇陽的話語傳遞到了夏多布裏昂的耳邊。
夏多布裏昂帶着解脫的笑意, 輕喃道——“我信。”
随後, 她射出的箭,貫穿了他的心髒。
反叛軍這邊所有人都愣住了,完全沒想到茵蒂克絲·馮侖會來這一出。那可是她自己的父親啊!這個年僅八歲的幼女,竟然能做到成年人也不一定做得到的大義滅親!?
阿方爾德緊張地撲過去查看, 但夏多布裏昂确實是氣絕身亡了……
在反叛軍愣怔的這點時間裏,第七軍團以蘇陽那一箭為信號,突破了寨牆前的陷阱,攻打了過來。阿方爾德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指揮着反叛軍應敵。他喊了好幾遍“翔龍”,得不到回應,但對面的茵蒂克絲也沒有行動, 只得咬牙在近衛的保護下往後撤。
阿方爾德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他并不是擅長戰鬥的類型, 頂多在大後方出謀劃策。以前一直應對那些酒囊飯袋的貴族、大字不識得過且過的平民、混吃等死奉承貴族的同僚……幾方對比之下,阿方爾德認為自己應該是個很聰明的人,至少在計謀上不會輸給別人。
遇見了翔龍之後, 他內心的革命計劃得到了實施——成功一小部分。阿方爾德以為, 他和翔龍一文一武, 必然能獲得最終勝利, 中途不會有太多波瀾。
可惜……他太高估自己了。阿方爾德做夢也沒有想到, 夏多布裏昂這樣一個重感情的人, 能養出茵蒂克絲那麽冷酷決然的女兒。
什麽叫有其父必有其女?根本是放屁!
明明有翔龍這樣壓倒性的“武力”站在他這一邊了!為什麽這世間還會有第二個這麽強的人!!只要沒有茵蒂克絲·馮侖, 翔龍就是無敵的!只要沒有茵蒂克絲·馮侖!!
阿方爾德咬牙切齒地看着高臺上的人——翔龍,你一定要殺了她!她是我們道路上的最大阻礙!一定要殺了她!!
姑且不說撤退中的阿方爾德,心裏對蘇陽恨得牙癢癢。臨時搭建的高臺這邊,蘇承祖站在上面巍然不動,與蘇陽默默對峙着。
第七軍團與反叛軍交戰到一起,場面一片混亂,但蘇承祖與蘇陽之間,仿佛有一層屏障般,遮蔽了戰場上的厮殺,只剩靜谧。
風元素悄悄傳達的聲音,除了被傳達的對象,普通人是聽不到的,但蘇承祖到底不是普通人,他捕捉到了……他聽到蘇陽說:“父親,你相信我嗎?”
——呵,姐姐喊這個人父親……
蘇承祖已經無從考慮不知由來的怒火和嫉妒,他和蘇陽對峙良久,緩緩轉頭看向旁邊仿若死人的夏多布裏昂。
是的,“仿若”。
蘇承祖不會忘記兩天前,蘇陽為夏多布裏昂失去理智的樣子,所以也不會相信蘇陽真的就殺了夏多布裏昂。姐姐那句意味深長的問話,更顯得有貓膩。
一擊風刃甩向夏多布裏昂的脖頸,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呢,蘇承祖都要再補一刀。
不過蘇陽反應也很快,既然蘇承祖沒有直接向她攻來,她就知道他可能要做什麽,早已有了準備。且蘇承祖不離開這個臨時搭建的高臺,西米露他們也沒辦法上來偷走夏多布裏昂的身體。
蘇陽的風刃抵消了蘇承祖的,随後她又補了幾道風刃,意圖将蘇承祖逼退高臺。
前世的姐弟,今生的宿敵。
兩人在高臺上開啓了攻防戰,一個要給夏多布裏昂補刀,一個要防着補刀将人逼下高臺。好在蘇陽技高一籌,看這麽一來一去沒完沒了,幹脆開着防護罩沖撞過來。
雖然蘇承祖也有防護罩,沒能讓他受傷,但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麽做,腳下沒有抓住着力點,在力的作用下,他被撞了開來,差點沒直接掉進戰場的刀劍火拼中。
無奈離開高臺的蘇承祖和蘇陽一樣漂浮着,終于放棄補刀夏多布裏昂,與蘇陽用魔法對轟起來。
“姐姐,你真是瘋了!你竟然管那種敗家之犬叫‘父親’!?那種人才不是你的父親呢!你忘了自己的家人了嗎!!”蘇承祖不甘心地大喊道。
她當然沒忘,這個被她一箭貫穿的男人,還在帝都等她歸去的女人、少年,他們是她的家人,怎麽可能忘記!但她知道蘇承祖真正指的是誰。
“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蘇陽應對着他的攻擊,冷漠回道,“還有,不許叫我的父親是‘敗家之犬’!”
重男輕女的家庭有很多,蘇家不是唯一一家,也許其他在這種家庭中長大的女兒,不會計較父母兄弟的态度,光是為他們付出就很開心了,但……蘇陽并不是這樣的人。
不知何時,她是多麽羨慕蘇承祖,同時厭惡身為女性的自己,也有想過,“如果我是兒子就好了”。即使到了現在的世界,男女格差依舊很大,可夏多布裏昂和波利娜,從來不會因為她是女兒,就不管不問,不培養她了。哪怕他們的做法不合她心意,至少也是盡到了父母的責任。
父母與父母之間的不同,體現了出來。
蘇陽從來不感謝蘇父蘇母生下她,很多時候覺得自己死了也沒什麽關系。但她感謝夏多布裏昂和波利娜生下了她,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不想死”是什麽樣的,“活着真好”是什麽樣的。
一股未知又熟悉的力量從她體內噴湧而出,襲向蘇承祖,而蘇承祖亦然,他體內湧出相似的力量,和蘇陽的攻擊迎頭撞上。
兩人身周一蕩,再一次來到了他們之前來過的神秘空間。被光輝籠罩的星球靜靜凝在一旁,周圍一片漆黑,他們除了能看到旁邊的星球,就只能看到彼此。
兩人皆是一愣——這裏無法使用魔法。
終于可以和蘇陽獨處的蘇承祖冷靜了下來,他果然還是想要姐姐認同自己,看着恢複原本形态的蘇陽,他懷抱着僥幸,說道:“姐姐,你是在氣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對你的态度吧,他們确實做得很不好,可無論如何,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随着蘇承祖的話,蘇陽将盯着那顆星球的視線轉向了蘇承祖,心中毫無波動。
剛知道自己要讨伐的叛軍頭領,竟然是自己前世弟弟的時候,蘇陽其實很猶豫,她才開始正視親情,思緒混亂得很,對弟弟也下不了手。
但真正将今生的家人與前世的家人放到天枰上之後,蘇陽明白了,不是只要有“家人”這個稱號,她就能很有愛的,她愛的也只有今生的家人。甚至于,在看到夏多布裏昂被折磨後的樣子,蘇陽對蘇承祖作為弟弟的最後一絲憐愛,也消失殆盡了。
“站在我這邊?”蘇陽嗤笑了一下。
同樣是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同樣說過類似的話,但相較之下的作為,蘇承祖完全比不上夏布羅爾,至少,他并不曾付出什麽實際行動,讓蘇陽覺得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你是說,在我被長輩毆打的時候,站一旁默默觀看?還是說,我的房間被改造成書房時,完全不制止?又或者那二十幾年的生活中,對我漠不關心,從不主動找我的做法,是站在我這一邊的意思?”
蘇承祖一愣,反射性回道:“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蘇陽聽到他說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被戳中笑點。因為系統的存在,她總是壓抑自己的情感,很少這麽肆無忌憚地狂笑。
夏布羅爾也不算是個成年人,才十七歲,蘇陽和波利娜常起沖突的時候,他年紀更小。夏多布裏昂不在家那會兒,就是夏布羅爾擋在她的面前的。
笑夠了之後,蘇陽正色道:“我不欠你什麽,也不覺得你欠我什麽。”她曾經為了保護弟弟,而遠離他,這點不用解釋了,“我主動遠離你之後,就更不曾期待你會為我做什麽。”
“最後問你一遍,你是否願意帶着反叛軍,撤離奧汀帝國的領土?”
蘇承祖的奢望,在蘇陽狂笑的時候就被徹底打碎了。他不是蘇陽,沒有蘇陽的經歷,看不到蘇陽看到的世界,不懂蘇陽的所想、所感。如果蘇陽對所有人都一縷漠不關心,那蘇承祖也許還不會這麽難受,可蘇陽……對馮侖家的人是特別的。
這世上大多數人的觀點就是這麽狹隘,沒有什麽不好,蘇承祖只是這“大多數”的其中之一。他無法站到蘇陽的立場上考慮事情。
“姐姐……”
“不要喊我姐姐。”蘇陽淡淡地說着,情緒毫無起伏,“我早就不是你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