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浩氣平眉
潮機手持彎刀, 攔在三位兄長前面,刀鋒一斬, 魔氣迸發而出,将周圍的毒霧一清。
其實也不過是幾個瞬息的功夫,周遭已然一片狼藉。
外面侍衛們大驚失色,連忙沖入殿中保護各位王子。
那名侍女的自爆就如同一個信號,她爆開之後,周圍的宮人們臉色木然,雙目空洞, 也紛紛開始發動攻擊, 顯然是有人事先往他們的身上下了符咒。
疊輝一邊咳嗽着,一邊高聲說道:“留活口!”
舒令嘉本來在門口站着,四下一亂,他幾乎是被衆人推搡着,夾在一群侍衛的中間沖了進去。
因為一下子進去的人太多,裏面需要對付的敵人反而顯得人少了, 根本找不到對手, 舒令嘉混在人群中,只好随便揮舞了幾下手中的長矛, 以便使自己顯得合群一些。
耳聽得尺信道:“四弟,你宮中這是混進了什麽東西?!方才還在說我, 這一出又不會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疊輝道:“這事我會查清楚。我們之間平時有什麽矛盾,那也都是關起門來的事, 自家兄弟, 我又何必做到這個地步。”
舒令嘉聽到他的話,忽然又想起方才危險發生的時候,他們兄弟幾個的第一舉動都是先保護彼此, 心中不覺微微一動,暗道:“這人人品倒是不錯。”
他正在混事,忽然感覺被人從身後扯了一把,舒令嘉一回頭,卻見是方才出去打探消息的殷宸不知何時也混了進來,沖他使了個眼色。
舒令嘉佯裝打累了,踉跄退後幾步,用長矛撐着地面站在角落裏休息,低聲問道:“怎麽養?”
殷宸道:“好像發現了一點師尊的蹤跡。”
舒令嘉立刻擡起頭來,卻見殷宸臉上殊無喜悅之色,沖着他攤開手掌,掌心上有着幾塊碎玉屑,玉質本身是潤白的,但上面卻發出瑩瑩的藍光,看起來極為獨特。
舒令嘉的神色陡然凝重下來:“你在哪裏找到的?”
他們都認識這塊玉,當年是何子濯的一位友人贈給他的,據說是在一座千年古剎之旁的竹林當中發現,受到千年的佛緣熏陶,已經侵染了性靈之氣。
何子濯得到這塊玉的那一年,正好殷宸拜入門下,何子濯便吩咐玉匠,以這塊玉料做了一塊護心環,一枚玉佩。
玉佩被他贈予了殷宸,而護心環何子濯則應該是一直帶着的。
殷宸的玉佩現在還好端端地挂在他的腰畔,而看他手中的碎屑,顯然是何子濯的護心環碎了,正因如此,舒令嘉才會變色。
殷宸道:“這幾名王子都是乘坐着飛魚車來到彌山的,這碎屑是在其中一架飛魚車的車輪上找到的,我已經問過了,應該是那個老三的車。”
舒令嘉道:“真是他?”
尺信和閻禹,乃至整個魔族,究竟在這件事情當中起着怎樣的作用?對于他們來說,何子濯又有什麽用?
查到現在,越查越是撲朔迷離,舒令嘉本來就不算一個耐心很好的人,再加上擔心何子濯,聽殷宸這麽一說,心中便已經起了一股無名火。
他看了殷宸一眼,應是把這種煩躁給壓了下去,說道:“那我們現在……”
舒令嘉剛說到這裏,已經被人給打斷了:“你們兩個,過來!”
他和殷宸同時擡頭,只見殿上全部作亂的人都已經被押起來了。
疊輝受了傷,坐在一張椅子上,其他的人則都無心休息,神色各異地站在那裏,氣氛十分緊張。
疊輝手下的侍衛長正在把在場除了幾位王子之外的人集結起來,查點人數和可疑人員,看見舒令嘉和殷宸縮在角落裏,便出言呵斥。
也算是舒令嘉他們兩個倒黴,原本以他們的本事,無聲無息地喬裝混進來,再不留痕跡地離去,絕對不是什麽難事。
結果誰能想到宮中出了亂子,開始一個個侍衛地排查,他們明明什麽都沒幹,這下卻面臨着被當場抓包的風險了。
如果更慘一點,說不定還要背上一個“刺殺魔族王子”的罪名。
舒令嘉和殷宸對視一眼,聽得對方再次催促,兩人便站起身來,慢慢向着大殿中間走去。
走了幾步之後,殷宸忽然扔出兩張符咒,頓時水龍橫空,電光頻閃。
與此同時,舒令嘉也已經反身一劍,劈開了大殿的窗子,師兄弟兩人一前一後地從破洞中跳了出去,奪路而逃。
對于魔族之人來說也是極為震駭,沒想到疊輝這座平時守衛森嚴的宮殿之中,竟然意外一出接着一出,宮女有問題,侍衛也有問題!
護衛疊輝的侍衛們顏面掃地,立刻随後追了過去。
承鴻忍不住道:“四哥,你能活到今天,不容易啊。”
疊輝無言以對。
這個問題,他也奇怪。
潮機卻已經怒了,說道:“這好歹也是魔族的宮殿,豈容外人說闖就闖,也太放肆了,今天必須得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們這些人也是奇怪,自己關起門來鬥的怎樣天昏地暗都好,但是一遇到外敵進犯,卻又把這份血緣宗族之情看的極重,絕對容不得半點挑釁。
承鴻“哎”了一聲,潮機已經沖了出去。
這時尺信也定下神來,向周圍打量了一圈。
在這些人當中,他是最為茫然和不安的。
畢竟尺信的身份本來就是冒充,實際上與其他人毫無親緣情分,平日本就存着三分戒備,剛才又被疊輝等三人盤問了半天,更加覺得他們一起針對自己。
這一切都使得尺信此時也不得不深深懷疑,眼下的變亂,會不會又是有目的地演給他看的一出戲。
他說道:“四弟,五弟,既然老六都出去了,不如咱們也去看一看吧,我也想知道到底何人這樣猖狂,竟然敢跑到此地來撒野。”
尺信這話一說,承鴻便看了他一眼,已經洞悉了對方心中的想法,不由覺得這位三哥以前只是沉默疏離了些許,這些年來性格仿佛開朗了一些,倒是越來越不讨人喜歡了。
他還不如閉嘴。
承鴻道:“四哥,你能撐住嗎?三哥既然都這麽說了,咱們就去看看來的是何方神聖呗?我看那兩個小子可是跑的挺快,身手可不簡單吶。”
疊輝道:“小傷,沒事,走吧。”
他們過去的時候,舒令嘉和殷宸已經被圍在了中間,要出去也只能硬闖了。
兩人倒也不是闖不出去,只是目前他們與魔族還不能完全說是敵人,若是出手重了,卻也難免傷了無辜,使得雙方關系更加緊張。
因此不光是舒令嘉,就連殷宸都有所顧忌,低聲道:“師兄,動手嗎?”
對面,潮機持刀趕到,高聲喝道:“藏頭露尾的東西,誰給你們的膽子來我魔族找事的?還不束手就擒!”
舒令嘉突然就煩了,跟殷宸說:“不想裝了,怎麽辦?”
殷宸一怔,随即笑了起來:“我也不想了,真是麻煩。”
舒令嘉道了聲“很好”,幹幹脆脆地将自己外面穿着的侍衛衣袍一扯,丢到地上,拔劍道:“淩霄派何掌門之徒舒令嘉、殷宸在此,領教各位高招!”
他雖然已經脫離淩霄派,但從小被何子濯養育教導,這聲“師尊”卻仍舊一直叫着,此時也是以他弟子的身份,前來尋找師父蹤跡。
舒令嘉此言一出,魔族衆人都十分驚訝,他們還是頭一回見到刺客自己大大方方報名露臉的,更加沒想到名號報上,這兩位竟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竟然是他們?不會是冒充吧?”
“是淩霄派的人啊,怪不得有如此本事,這應當也不是普通人能冒充的了的。”
潮機也是微驚,将兩人打量了一番,看他們的容貌氣質,也确實和傳說中相符。
他本就是性情灑脫率真之人,見舒令嘉痛痛快快坦誠身份,倒是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但好感是一回事,作為魔族宮殿的擅闖者,潮機自然也是不能放過他們的。
“原來是舒公子和殷公子,潮機久仰大名!”
潮機長笑一聲,說道:“卻還真沒見過二位的手上功夫,正好領教一番!”
他吩咐了一句“別人都不許插手”,手中彎刀一揚,刀面上頓時氤氲出一重紫氣,刀光微微一晃,竟是刷刷兩下,向着舒令嘉和殷宸各攻了一招。
只不過潮機膽大疏狂,想要同時挑戰兩名高手,殷宸和舒令嘉自持身份,卻都不願意跟他二打一。
舒令嘉抽劍一轉,瞬間将潮機的兩刀都截在了半空中,殷宸則雙手一背,飄然抽身,向後退開。
他剛剛站定,便聽背後一人笑着說道:“殷公子不屑以多欺少嗎?那不如跟我來?”
殷宸一回頭,只見是五王子承鴻在他身後站着,手上纏着一根長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殷宸也笑了一聲,輕描淡寫地道:“來罷。”
潮機那柄彎刀的刀身是镂空的,上面挂滿了銀環,随着他的招式玲玲作響,連綿不絕,同時,他的刀亦是因勢而動,相互配合,招式十分詭怪,與中原正道武學大不相同。
舒令嘉知道,這種情況之下最怕的就是被對方的律動而帶走,而最好的應對之策就是讓自己的劍要比對方的刀更加快。
舒令嘉将靈力灌入手中的威猛劍當中,其劍勢如同天光化水,波流浪湧,光彩瑩煌,而他輾轉騰挪之間,一襲青衫幾乎已經融入到了劍光之中,人與劍仿若風影流光,難以捕捉。
潮機雖然出身王族,但從小練功也并未曾懈怠過,對于武學頗有一番鑽研,如今見舒令嘉劍法高明,果然不辜負他的期待,非但不懼,打鬥間反倒更加多了三分興味,直呼痛快。
但逐漸的,他開始覺得不對。
潮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他竟然好像從舒令嘉的劍鋒中,察覺到了情緒。
初始還有些雜亂,似哀似怨,似怒似痛,令人無法辨別,但越是到了後面越是明晰,那種情緒,分明就是“憂”。
憂中有情,是對親近之人的擔憂,又通過每一次鋒刃交擊的時候傳導過來。
這其實也恰好符合了此時潮機的心境,他不免也記挂起了自己仍在閉關的父親,兩位在外的兄長,以及一名尚未來得及化作人形便下落不明的幼弟。
這種擔憂,像是被情思系住的風,雖然沒有實質性的分量,但就那樣一圈一圈地纏繞下來,卻讓人忍不住地思潮起伏,招式也越來越沉重。
潮機及時察覺到不對之處,他沒想到自己刀上的魔音沒能幹擾到舒令嘉,反而差點被他給帶偏了,霍然輕喝一聲,一手持刀,一手出掌,掌勢宛若柳葉拂風,卻攜千重魔氣,向舒令嘉奔騰推至!
潮機同時喝問道:“舒公子,我佩服你的本事,瞧你的為人也算坦蕩,那又為何效那等藏頭露尾之輩,暗暗潛入我魔族宮中,所為何來?!”
舒令嘉道:“方才幾位殿下所說的話,我已經聽到了,眼下你又何必明知故問?不管究竟是誰所為,那也是魔族妖獸進犯修真界各大門派,更加将我師尊擄走,眼下卻問我為何而來?”
他前面說的潮機都知道,也确實對于舒令嘉的來意有幾分明知故問的意思,他是想借兩人的對話,稍微沖淡一些對自己情緒的影響,但何子濯之事還當真是頭回聽聞。
潮機大吃一驚,問道:“什麽?你的意思是魔族的人抓了氣宗的掌門?”
舒令嘉一聽這事就滿肚子帶火,雖說不是潮機做的,但他也做不到毫不遷怒地跟對方友好相處,“哼”了一聲,不再回話,手中威猛劍劍光大盛,直朝潮機眉心掠去。
潮機彎腰仰身避過,彎刀弧度巧妙地一轉,斬向舒令嘉持劍的手腕。
然而兩人鬥的極險,這一下讓其他的魔族侍衛都大驚失色,有幾個人已經忍不住持起長矛,向着舒令嘉身後紮了了過去。
舒令嘉微微皺眉,卻沒慌,足尖點地向後一飄,同時反手将長劍背身一劃,刺向他幾支長矛應手而斷。
同時,潮機原本向着舒令嘉劃出的刀鋒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在他的手腕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原本極愛這場痛快淋漓的比試,見狀十分懊惱,眉頭一皺,揮刀将另外幾名攻向舒令嘉的侍衛打退數步,皺眉道:“誰讓你們插手的?真是敗興!還不退下!”
幾人連忙請罪,吶吶行禮退下。
潮機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刃,發現上面挂了一抹血絲,便向着舒令嘉說道:“抱歉,傷勢如何?”
舒令嘉倒是不以為然,低頭看了一眼,便将劍擡起來,說道:“小傷。勝負未決,繼續?”
潮機皺眉道:“不,我的人先破壞規則,就是我輸了。”
他轉頭沖着承鴻道:“五哥,你們也先停一停,這當中只怕是有什麽誤會!”
承鴻為人懶散圓滑,平日裏便是那個最能避事躲懶的人,打起架來也是一樣。
殷宸步步進逼,他卻只是一邊觀察對手路數,一邊與他游鬥,還偏生就有那個讓別人打不到他的本事,但只要露出半點破綻,承鴻一定會第一時間趁虛而入,與他動手就沒有不心累的,而且十分不痛快。
可對于承鴻來說,殷宸這一手霸王劍也給他增加了不少的體力消耗,兩人未決勝負,但都早就不想跟對方打了,聽見叫停,雙雙向後躍開。
殷宸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時正好站在舒令嘉身邊,手中長劍點地,卻并未收起,整個人依舊處于完全防備的姿态。
兩人周圍圍着無數魔兵魔将,面前則是疊輝等四人,看起來人數差距懸殊,但是經過剛才的試探較量,卻是誰都不敢小看他們。
疊輝沒聽見方才舒令嘉和潮機的話,問道:“二位既然說擅闖我魔宮事出有因,還請說明來意。”
舒令嘉道:“就在六天之前,淩霄派氣宗二十餘名弟子親眼看見在淩霄山的山門口出現了魔族奇陣,造成一名弟子身死,我師尊不知所蹤。今日我師兄弟便是為此前來,方才六王子說這是誤會,請問誤會在哪裏?”
承鴻道:“舒公子,你方才就在殿外,應該也已經聽見了我們的話,目前發生了一些魔族妖獸各處騷擾修真門派的情況,我們已經得知了,并且正在調查。”
“但此事我們兄弟幾人均不知情,至于何掌門失蹤之事更是聞所未聞,也可能是有心之人從中挑撥兩族關系。”
他語氣微沉,說到後面,已經帶了警告之意:“越是這種亂局之下,越是應該同心攜手,希望你心中也能有個輕重衡量,莫要因為一時沖動,斷送了自己的前程性命。”
承鴻這段話軟硬并加,也是因為魔族被這麽一頂當頭而來的大黑鍋扣在頭頂上,同樣滿頭霧水,不欲在這個時候多生事端,令背後之人坐收漁翁之利,不然他也沒有這樣好的耐性去勸說講理。
看來,他們幾個是當真不知道現在的魔族三王子閻禹已經是尺信所僞裝的了,若是如此,只怕魔族這次也是被坑了一回。
舒令嘉冷笑一聲,看了尺信一眼,說道:“是這樣嗎?當真不知道嗎?”
尺信莫名其妙,說道:“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人人都盯着我做什麽?妖獸之事我都從來未曾聽聞,又去哪裏知道你們的掌門去了呢?”
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便見舒令嘉眼中的神色冷了下來,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這個動作是危險的信號,尺信心中一凜,頓生警惕,一邊後退,一邊高喝道:“莫再于這兩個人廢話了,還不将他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