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鳶燈風筝(二合一)
“掌印,你說什麽?”
百裏時用汗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如今穿着打短,綁着頭發,身上還沾了些藥材的渣滓,臉上曬的發黑,多日來門頭溝的瘟疫讓他0忙得有些憔悴,看不出醫生的模樣。
被方泾召來司禮監的時候,車隊正要出太醫院。
聽到傅元青所言,他還有些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荒玉經》我不想再練了。可有辦法既解除我與陳景之間的羁絆又保陳景未來性命無憂?”傅元青問他。
百裏時看向傅元青,終于意識到傅元青是認真的,皺起眉:“掌印可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看起來是與常人無異。只要停止雙修,絕不可能撐到八月份。”
“這麽算來我還是賺了。”傅元青笑了笑,“就算不修煉到最後一式,也可以活半年。”
“這能一樣嗎?”百裏時質問,“你現在健健康康、無病無痛,而且接下來的日子身體會越來越好,未來甚至可以跑跑跳跳,身體裏的舊疾能統統除去。”
“……可繼續練下去陳景未來便要替我受這些罪。”傅元青說。
百裏時有些急了,站起來轉了兩圈,下定決心般告訴傅元青:“掌印看過的玉簡乃是刻本。原本乃是一套竹簡,在陳景處,你可問他要——”
“可是這個。”傅元青把竹簡放在桌上問。
百裏時呼吸一窒,道:“你拿到了?看過了?”
“是。”傅元青道,“我已知道,大荒玉經的解法乃是,天人合一,就能共享壽命……”傅元青說,“只是我做不到。”
“為什麽?有什麽做不到的,你只需同陳景開誠布公……還是說你不喜歡陳景?”百裏時想不明白。
“我怎麽可能不喜愛他。”
說到“喜愛”兩個字的時候,有諸多記憶紛紛掠過他的腦海,于是他眼神發亮,甚至笑了笑。可下一瞬,他便回到了現實。
他有些掩飾的低下頭,用指尖撫平本就平攤整潔的裙擺。
“就是因為喜愛,才做不到共享壽命。”他說,“皇帝即将親掌寶玺,那些傳承世家不甘心退場,可青年俊傑又急着要上位。我負顧命重擔,可偏偏我只是一個閹人,在其位承其重,卻不配位。十三年來已成衆矢之的。”
“我不明白。”百裏時皺眉,“您入宮掖,宮掖內監陋習一掃而空,就算是末等宮人亦有保障。再說宮外,鞑靼這些年被打退了三百餘裏,不曾傷我子民。又起浙江織造,絲質瓷器遠銷諸夷。減稅賦、輕徭役,開荒辟田,建惠民藥局。工商繁茂、民有所養、老有所依。掌印驚世之才,又心懷社稷、慈濟天下……我不過跟您接觸幾次,便已仰慕。為什麽這些大臣們、世家們,就仿佛盲了瞎了一般,無限诟病您,不遺餘力的抹黑您?”
“只因江山社稷與他們自身無關。畢竟天下是大端朝的天下,子民亦是大端的子民。只要這大端還能茍延殘喘,又何必非要它強盛,不讓耽誤世家斂財吞地,便與他們無關。”傅元青道,“而先帝委我顧命,便阻攔了他們挾持皇權的手。陛下讓利于民,便侵害了諸位達官顯貴的利益。我自然是成了眼中釘,非除之而絕後患。”
百裏時聽聞這樣的言論,呆坐半晌,道:“我在傾星閣長大,受諸位先賢交彙,耳濡目染。然而此等言論,亦首次聽聞。醍醐灌頂,振聾發聩。”
傅元青若有如無的有些笑意:“朝堂風詭雲谲、人心變幻,勢力即将更疊,我在其中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稍不留心就要丢掉性命……我喜愛陳景,就算我們可共享天壽。可人壽幾何,我算不出來。我二人若天壽共享,便息息相關,若我身死,陳景也會死。我不能因為‘喜愛’二字,讓他同我一起死。”
“第一次給掌印號脈,掌印問我:自己之命,旁人之命,孰輕孰重?”
“是。”傅元青說。
“掌印有了答案嗎?”
傅元青道:“當時便有了。”
當時……
“我知陳景愛您極深。您可想過陳景的感受?您問過他的意願嗎?您若身死,他如何熬過未來漫長的歲月。”百裏時又問。
這次傅元青倒似豁達,他側頭從窗框中看出去。
天空光彩斑駁,白雲蒼狗瞬息萬變。
傅元青道:“滄海桑田,歲月可平,又何況是對一個人的情感。待他攜手眷侶,白發蒼蒼行至人生終途,再回首念及我,也不過剩下一個模糊的身影。”
百裏時瞧着眼前的傅元青,只覺得喉嚨有些沙啞,他滾了滾喉結,道:“沒有解法。”
“嗯?”
“大荒玉經無須解開羁絆。”百裏時說,“停藥、停練。羁絆自然斷開。之前陳景說的種種都是騙你的。”
這次,輪到傅元青有些驚訝,他吃驚的看了看百裏時,最後又有些輕松,竟然笑了出來:“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天快暗淡的時候,陳景在一群學童中從內書房裏出來,他擡頭去看,傅元青正站在內書堂的牌坊下,仰頭看天。
傅元青身形高挑,穿無補的纻絲青衣,暗淡的夕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榮光,讓他猶如仙人一般亭亭玉立。
他雙手負在身後,捏了一只精巧的風筝。
見陳景過來,便笑着問:“餓了麽?”
還不等陳景答話,他已經從懷中掏出一只精巧的食匣,打開來裏面是一只做成玉兔的糕點。那玉兔白胖粉嫩,栩栩如生。
“今日送往養心殿的點心,我讓下面特地留了一只。”他小聲說,“給你。”
他鮮少做這種假公濟私的事,說的時候還有些局促。
陳景拿着食匣沒吃裏面的兔子,問:“老祖宗下值了?”
“是啊。今日司禮監無事,便走得早了些。”傅元青給他看手裏那只風筝,“我帶你放風筝去。”
司禮監往南走兩個胡同,便是禦馬監的內草場,如今馬兒都回了馬廄,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傅元青讓陳景抓着風筝攤開來,中間有宣紙糊着的機擴,可以放入油燈而不倒。
傅元青從懷裏又拿出兩盞凝脂做得燈,用火折子點燃放進去。
整個鳶燈風筝便亮了起來。
此時天全黑了。
他們在黑暗中等了會兒。
陳景安靜着,傅元青便忍不住伸手尋他:“陳景。”
接着陳景那帶繭的手便握住了他:“我在。”
“你莫急,我們等等。”傅元青說。
“等什麽?”
“等風。”
“好。”
果然片刻,風起了,吹開了雲層,月亮露了出來,照亮了草場。
兩個人所視正是對方眼簾。
傅元青笑了,他拽緊了手中的線,只跑了幾步,便被拉滿,傅元青說:“陳景松手。”
陳景不松。
風又大了一些。
“陳景,松手。”傅元青說,“此時風正好,再不松手,便來不及了。”
陳景應了一聲,擡手松開,線被拉滿,傅元青急放,那鳶燈風筝一下子飛上了天。它在黑夜裏閃爍着光芒,猶如一團螢火緩緩升起,遙遙看去,像是與月光一般皎潔。
“好看嗎?”傅元青問。
“好看。”
“這本來是京城裏的風筝張呈上來的,準備留着今年元宵放。沒想到元宵大雪,便在庫裏扔着。我今日閑來無事,去翻了出來。”傅元青道,“沒想到這麽好看。”
傅元青輕拉慢拽,把風筝穩定在了半空中。風吹來,風筝上面做好的風口就發出鳴叫,似孤鳥悲鳴。
又過了一會兒,風更大了,不知道哪裏的雲被吹了過來,月亮在其中時隐時現。
風筝被吹得上下沉浮。
“收了吧。”陳景說,“不然便收不回來了。”
他話音未落,那風筝線已然崩斷,呼的一聲,鳶燈風筝被吹到更高的地方最終飛得遙遠,變成了如星星一般的一個亮點。
傅元青拿着手裏的線軸,怔怔看着,最終有些遺憾的嘆息一聲。
他的嘆息有些柔軟,陳景忍不住對他說:“老祖宗若喜愛,讓風筝張再做一些送入宮裏好了。”
傅元青搖了搖頭:“你不懂。鳶燈風筝極難做,風筝張一年也就只能做幾只。每一只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緩緩把殘線收起來,振奮了下精神,笑着說:“回去吧,我讓方泾備好了飯菜。”
“好。”陳景道,“都聽老祖宗的。”
二人下車入傅元青私宅,已察覺出不同。
周遭仆役都沒不在,方泾也不見身影。
是曹半安給開了大門。
他也不如內,只在門口躬身迎了二人入內。
聽濤居大門開着,遠遠便瞧見堂屋從未有過的亮堂,兩個紅燈籠挂在屋檐下,顯得有些孤寂的喜慶。堂屋內放了一桌酒菜,條幾上擺着一對龍鳳燭。
陳景走到門口看清這些,腳步一頓:“老祖宗這是?”
“每次雙修後,我便應允你一個願望。”傅元青說,“一直以來,便有一個未曾完成。”
他從桌上拿起兩只純金簪花,一直斜插在陳景發髻上,另一只別在自己耳邊,又拿起大紅繡球。
“你說要同我做夫妻。”傅元青笑道,“我這般的人娶不得妻亦嫁不得夫,只能給你這些。你可願——”
“願意。”陳景沒等他說完,啞着嗓子道,“天地可為媒,我願意與蘭芝結發。”
他從傅元青手裏接過繡球的一端紅綢拽着,對傅元青說:“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高堂。我自願與你結發,不論夫妻。只對拜。”
“好。”傅元青眼中含淚,笑道,“好,夫妻對拜。”
他倆雙手抱拳,一揖到底。
擡手相看,又揖。
傅元青撩袍子跪地,陳景亦跪地,二人相對叩首。
禮畢起身,陳景從桌上拿起合卺酒,一人一盞交手而飲,接着他将傅元青抱起,轉身入了聽濤居寝室。
上次在此間放縱,仿佛還是紅梅初開的時節。
那是天寒地凍,冰霜紛至沓來,連心頭都已僵死。
如今初夏将至,心頭寒冰已成一池蓮花,悄然綻放。
傅元青緊緊攬着身上人的肩膀,貪戀這份暖意,過了今日,他要只身再入冰天雪地之中,便更依依不舍。他向陳景頻頻索取,一絲一毫都不肯保留。逼得陳景雙目通紅,在他身上肆意縱歡。
鴛鴦被暖。
羅帳影動。
一夜無休。
再醒來時,身邊已經沒了人,只剩下一個凹陷的枕頭。
陳景起身,摸了一下那裏。
冰冷的。
人早就走了。
他從屋裏出去,找了一圈,沒見到傅元青,也沒有曹半安,下人們問起來都說不知。
陳景走回聽濤居,在堂屋案幾上,放着一封信——陳景啓之。
攤開來,傅元青那娟秀小楷顯現。
初見你時,正值天寒地凍,三九寒冬。朝堂受阻,壽命無幾。溺水之人只求一稻草慰藉,至于未來如何,當時并未想過。
衆人皆不齒我傅元青久已,唯你陳景不因我微賤而輕視,舍身續命,又于細微中對我關懷備至。
你的情誼,我內心清楚,亦感激涕零。
然此生已抵終途,你卻還有無限未來。
我知負你良多,無以回報。
只能自許來世。
屆時,若你無婚許良配,我必銜草結環以報君恩。
——傅元青
另,自身籍入宮,再無傍身私財,經年來只得紋銀五百,算是換了當年棺冢的諾言。錢財微薄,望君笑納。
除此之外,信封中還有一張銀票。
五百兩。
是傅元青這十三年來所有的積蓄,其中 還有些是少帝的賞賜。
陳景站在堂屋中,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襲來,蔓延到全身。
他看着那封信,還有五百兩銀票。
只覺得又好笑,又悲涼,于是他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苦心經營多年,以為換一個身份,便能真的親近這個自己無法親近的人。也許是他太入戲,也許是他演得太賣力,到頭來,竟然因為深情而被推開。
天下誰比他滑稽。
天下誰比他可悲。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肆流。
他周身的涼意很快過去了,冰涼的感覺成了炙熱的滾燙。
怒火燃燒了陳景的周身。
他将那信與銀票撕碎,一點點的,直到變成碎片。
那些碎片飄散在地,被陳景踩在腳下,碾成粉末。
“傅!元!青!”陳景……亦或者說趙煦,眼神仿佛燃燒的火焰,他從齒縫中擠出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