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抑商奏議 謝氏商號剛在京城鋪開些門路……
成元九年的二月, 朝堂中共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皇帝在朝議中正式表态,欲要裁撤郡制, 改并為州, 州域劃分将産生極大的變化,相應而生的則是地方官員的升遷調任, 富庶州郡或可被一拆為二,地主們侵吞的糧田也會有所影響。皇帝一表态,朝堂上果然鬧得沸反盈天。
去歲皇帝派人查驗丁畝就已然改地方制的苗頭,只衆人并不知道皇帝動起手腳來會這麽快, 更不敢相信,皇帝竟有這樣大的決心,要将大晉自下而上的更換血脈,填上他自己的人。
這事領頭反對的自然就是中書令楊守, 蟄伏半年有餘的英國公一系人馬突然間卷土重來, 在這件事上與皇帝針尖麥芒的争議,吵得是不死不休。
有第一件事相襯, 第二件事被鬧出來時就顯得沒那麽要緊了。
南方行商之風愈盛,農民脫離耕田, 買賣田地,采貨通商,販賣茶瓷等物, 為遏制行商, 魏國公出面請議,要求提升商稅,拟定商籍,男子行商, 則三代不準入仕。
魏國公在大家為着改州制的事情扯皮的時候突然冒出這一茬兒,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不知道他這是想為皇帝分憂,聲東擊西地搞個別的,還是另有什麽別的圖謀。
獨宗朔陰恻恻地盯着他這位岳丈看了一會,讓人将奏本呈上,淡淡道:“朕今日無暇顧及這事,且容後再議。”
朝臣隔了好幾天才反映過味兒來,魏國公乃是武将,陡然插手到了戶部的事情上,其中定有緣由。
莫不是外頭風聞,商賈女謝氏,當真在後宮裏鬧了什麽幺蛾子,逼着皇帝寵妾滅妻,魏國公身為國丈,才有此一招?
謝氏商號剛在京城鋪開些門路,為着魏國公這一奏,生意便涼了不少。
顧家雖不是百年望族,但顧氏一門英烈,于國朝都是肱股之臣。旁的不說,單是當今皇後姓顧這一件事,就足夠讓延京城內的世家對謝氏商號敬而遠之了。
謝小盈深居頤芳宮,并不知朝外動蕩。
楊淑妃的提醒她聽進了心裏去,因此索性幽閉宮門,讓荷光對宮人們嚴加約束,嚴禁肆意出入走動,過起了桃花源的小日子。
宗朔已許久不來頤芳宮,衆人怕她心傷,也沒人敢提這件事。就連無憂都沒怎麽喊過爹爹,謝小盈不知女兒是沒想起來,還是被乳母教過了。
但她并不在乎。
皇帝不來,謝小盈反倒樂得自在。頤芳宮內唯她獨尊,沒有一個人敢拂逆她的意思。宮門一關,謝小盈與無憂相伴,每天不知過得多麽樂陶陶。
如果說從前在清雲館的時候,把門一關,謝小盈每天只能與宮人相處,難免還是會有種身在異鄉的悵然寂寞。但現今她有了真正血脈相連的女兒,謝小盈便連最後一分孤獨感都不會有了。
她照顧無憂,雖不至于到凡事都親力親為的地步,卻也可以稱得上是托付了全部心神。
身為皇朝公主,又是宗朔長女,謝小盈很篤定,無憂只要能長出一顆堅韌獨立的心,她便可以在這世上過得很好。沒有哪個凡人能做到真正的“無憂”,因人有七情六欲,總會有煩惱或困苦滋生。但無憂從衣食住行上,放眼古今,都會比尋常人過得優越舒适。即便禮法傳統嚴苛,但無憂出身最高統治者的家庭,她稍加利用,便能充分從中受益,而非全受壓迫。
謝小盈很清楚,她能為女兒帶來最有價值的東西,并不是衣食住行貼身的照料,而是一個懂得生活的靈魂,與自由不馴的心。
二月的天已漸漸暖了,謝小盈每天等無憂睡過午覺起來,就讓乳母把無憂領出來,讓她在太陽底下曬曬、玩一玩。小孩子就是要靠曬太陽補鈣,紫外線還能消毒殺菌,再好不過了。
無憂在院子裏稍稍跑幾步就能熱出一身汗,謝小盈讓人給她換了薄一些的小襖上身,裁衣裳的緞子都是從她庫裏出的。自去年開始,謝小盈便讓人專門給她兩個做“親子裝”,整塊的料子先拿來給謝小盈裁大件兒,餘下的尺頭正好給無憂做小裙子。
謝小盈這幾年攢下的衣裳料子無數,既有皇帝皇後逢年節賞賜的,也有謝家人兩次見她時送來一些更精巧的南邊繡緞。古代的布帛綢緞都嬌貴,不太經存,與其這樣積着,謝小盈樂得把它們都拿出來,給自己和無憂多裁幾身衣裳,她們換着穿就是了。
無憂身量長得快,衣裳基本只能穿一季。過季之後,謝小盈便準許乳母們将無憂的衣裳捎出宮,帶給家人,給她們自己或族中的孩子穿。乳母們十分感激謝小盈的恩德,她們在宮裏當差,說着體面,可自家的孩子無不是在旁人手裏養着。能給孩子送去些體己物,正是乳母們盼望的。
謝小盈并不在意這些看似昂貴的衣物去向,她只希望無憂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過得開開心心。
無憂學步很快,現在自己走路已經不太容易摔了。饒是如此,薛氏每天還是會親自追在無憂身邊陪她玩,生怕摔了公主。
謝小盈卻不讓薛氏等人主動去扶公主,哪有小孩子不摔跟頭的?她個子小,天氣又冷,只是穿得最厚實的時候,偶爾跌一下不至于太疼。何況頤芳宮裏的地上均鋪了磚,連砂石都沒有,最多就是弄髒衣服而已。每一次無憂腳底打絆趴在地上,謝小盈都故意露出微笑,蹲到無憂前面去拍拍手,吸引開無憂的注意力,鼓勵無憂自己站起來。
她這樣訓練之下,天性本就乖巧的無憂,愈發顯得陽光開朗。
看着女兒嬌嫩燦爛的笑臉,再多不快,謝小盈都能抛諸腦後,跟着開懷。
她這裏早已風平浪靜、天朗氣清。
卻不知,凰安宮內一片肅穆。
高恕民不知皇後的身子明明在轉好,一夜之間竟急轉直下。他為皇後調養身體多年,早些時候皇後急于求子,用了不少猛藥,如今不僅沒能開花結果,反倒因用藥相沖,以至于他愈發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皇後整日只能躺着,凡遇吵鬧、日光,便心悸難安。微受些風,立刻頭痛發作。
莫說皇後身子越來越差,就連高恕民都急得愈發消瘦,屢次延請尚藥局奉禦大夫一并診脈,但求力挽狂瀾。
朝堂之上,因宗朔對第一次魏國公的請議視若罔聞,魏國公竟第二次遞上了抑商加稅的奏本,宗朔終于忍無可忍。朝議散去,他拿上魏國公的奏本直奔凰安宮。
胡充儀正在為皇後嘗藥,聽見外面宦官禀報陛下至,她立刻捧着藥碗欣喜地入內,跪在床前輕喚皇後:“殿下,陛下定是忙完了朝政,來看望您了!”
皇後聞言有些激動,她強撐着身子想起來,胡充儀忙按住,“殿下別起了,您剛好一點,再受了風怎麽行?”
兩人說話間,皇帝已步履生風地踏入大殿。
宮婢打起兩側遮風的簾子,胡充儀放下藥碗,側身跪到了一旁,“臣妾拜見陛下。”
皇帝背着手,握着奏本,沉聲道:“胡充儀,朕有話要問皇後,你且先退下。”
胡充儀微一怔,她本就懼怕皇帝,聽得對方這樣口吻,更是戰戰兢兢不敢多言,垂首從一側退出了寝殿。
皇後扶着床,支起上半身來,十分虛弱地見禮,“臣妾……見過陛下。”
她仰起頭,帶着幾分乞憐的意思望向皇帝,卻不想,宗朔目沉如海,暗藏波瀾,驚得她不敢多言。
宗朔冷冷地望着皇後,将手中奏本直接擲入她的懷裏,他厲聲道:“顧言薇,朕信任你們顧氏,才将左右衛軍盡付你顧家之手。為着內宮争風吃醋的破事,你膽敢慫恿你父以武将之身,涉民生內政!皇後如今是瘋魔了不成!!”
他竭力忍耐才沒有對着顧言薇吼出來,女人病得憔悴,臉色枯黃,唇皮發白,宗朔雖怒極,但仍想為她留住最後一絲體面。
皇後雙手虛弱的抱住章本,她沒想幹涉朝政,她只是向母親訴了訴苦,想知道她究竟還能不能坐穩這後位而已……顧言薇從未見過皇帝那麽冷漠的眼神,她終于感到驚懼、後怕,還有無限的後悔。
她讓人傳母親進宮時,胡氏曾勸過她。叫她不要把內宮之事傳到外朝去,否則內外糾纏,必惹皇帝不快。只是她聽不進去。初一、十五,宗朔再也不肯來凰安宮了。他難道真的要為了謝氏,寵妾滅妻不成?
想到這裏,顧言薇一瞬間仿佛又找到了底氣和理由,她戰栗着自我辯駁:“陛下……臣妾不是……不是争風吃醋,謝氏恃寵生驕,臣妾只是……”
“是什麽,你都不必與朕解釋了。”宗朔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站在床前,直接打斷了皇後的說辭。他垂首漠然地望着皇後,“朕且不計較你多年無出、妒忌嫔妃這些事,單是你身為中宮,幹涉朝政,養患外戚,就足夠朕廢了你了!皇後,朕希望你明白,如今朕留你在這凰安宮裏養病,無非是因為朕想保全君臣相和的名聲,是不忍心見你父親戎馬一生的将名,葬送你這內宮女子無用的心機之上。這份奏本,朕會留中不發,算是為你顧家保全一點顏面。倘若再有下次,朕必奪你顧家兵權!”
說完,宗朔轉身便走,一刻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