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光與影的邊界
燭九陰在鐘山生活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記不清。
但還不夠,距離他能離開鐘山,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從出生起他被禁锢在這裏,除非他足夠年長,或者足夠強大,否則他将一直呆在這裏。
他熟悉鐘山的一草一木,這是他的領地。他很強,強到不屑于給周圍多一個目光的施舍。他看見有人來到山下定居,他看着聚落誕生,他看着村莊興盛,他看着山腳下的人生老病死。但沒有人敢來到這座山上。
有人把這座山稱為不明山,也有人把它稱為不晝山。但這些……統統都不是真相。當他睜開眼的時候,他周圍的世界就亮了,當他閉上眼的時候,他周圍的世界就暗了。他從來不曾見過黑暗,他習慣了光明。他能操控這座山上的晝夜更替,卻數不清時光流轉。
人類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全憑自己的心意行事。
有時他睜開眼,曾經繁華的村莊已經被戰火毀滅。有時他睜開眼,廢墟上已經有新的城鎮。人類啊,壽命如此短暫。所有生命周期不超過百年的事物,對他而言都無意義,它們存在的時間對他而言不過眼一開一阖,在嘆惋可能發生前就已經沒了蹤跡。
所以他從沒想過,比那更短的生命是什麽。
直到某天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是誰?”他問。
那個小小的,瑟縮在他腳邊的影子站起來。它只有模糊的輪廓,看不出模樣。在它身後,遠山掩映着斜陽。太陽正在沉沉落下。
“我是影魅。”它說。
陽光照射下的樹蔭,樹枝的影子映襯在地,吸收天地精華靈氣而成魅。影魅是所有魑魅魍魉中最低級的一種。
“影魅的生命只有一個白晝,當夜晚開始的時候我就會死去。我誕生在山腳的一棵槐樹下。我想……我想到山頂,看着太陽從山上落下。”
“日落有什麽好看的。我看過無數次日落。”
“但我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
燭九陰看着遠方的落日,說:“我準許你留在這裏,直到白晝終結之時。”
影魅坐在他身旁,靜靜地看着遠方。那火紅的太陽伴着瑰麗的雲霞,在連綿的青山中遮掩自己的面頰。
“夕陽真美。”影魅由衷感嘆。然後它靜靜地看着太陽下墜,直至完全消失。
夜色籠罩了山下的村莊。但鐘山依舊亮如白晝。
影魅驚訝地看着依舊存在的雙手:“真不可思議……我竟然還活着。”
燭九陰不耐煩地打斷它:“我說過——我準許你留在這裏,直到白晝終結之時。”
這只影魅,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只壽命超過一晝的影魅。它甚至開始試着修煉。當然,它的進展非常緩慢。燭九陰對此毫不在意,他只是繼續自己乏味的修煉生活——也許有時不那麽乏味。
無聊的時候他會看着影魅在鐘山上行走。它和每一棵樹交談,和奔跑的動物們追逐。燭九陰會懶懶地看着這一切。
真可憐啊。他想。也只有壽命短暫的可憐家夥,才會對世界如此充滿好奇。
影魅對他高高在上的憐憫渾然不覺,它認真地對他打招呼,送給他自己制作的禮物,告訴他山中發生的瑣事。他有時回答,有時什麽也不說,生氣的時候會背過身子不理他。
但它并不介意。
終于有一天,它到了快要化形的日子。
如果成功,它會是唯一一只化形成功的影魅。
然後它來到他身邊,膽怯地問:“我能看看你的人形嗎?”
“為什麽?”燭九陰巨大的獸瞳直視着它。
它鼓起勇氣請求:“我希望我化形的樣子,能更像你一點。”
它化形的樣子和燭九陰的人形眉眼有幾分相似,但看起來更稚氣,輪廓也更柔和。它對此不太滿意。
“你在想什麽?和我一樣很有趣嗎?”燭九陰問。
它——更嚴格來說,他。
他仰起頭看着燭九陰,說:“我只是,想多接近你一點。” 他依舊和燭九陰一起看日出日落,但有時他的眼光會越過朝霞與餘晖下的群山,投向更遙遠的遠方。大多數影魅即使只活一個白晝,也會從一座山走向另一條河。他活的比所有影魅都要長得多,卻從未踏出自己誕生的地方。
而他知道,能活下去已經是奢求。所以從來不敢要求更多。
燭九陰開始感到疲倦。理論上他不需要睡眠,但阖眼的習慣要戒掉卻并不容易。如果閉上眼,當黑夜降臨,化形的影魅會不會死?沒有人能解答這個問題,因為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而燭九陰不敢拿未知的可能的冒險。
“你應該休息。”影魅說。
“不需要。”說完以後燭九陰嗤笑:“你該不會以為——我是為了你?”
影魅仰頭對着他笑:“我知道不是。那你可以休息嗎?”
“你有什麽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安寧的生活持續着,但沒有什麽是永恒的。
影魅開始時不時陷入昏迷。他在逐步走向衰亡。燭九陰不會計算人類的時間,所以他只能描述為很短、短、不是那麽短。影魅依然會要求他休息,他也總是拒絕。有時候上一秒影魅還在對他說話,下一秒就會又陷入昏迷。
燭九陰想,這些可憎的,可憎的短命生物。他們為什麽要存在于這個世界,給其他人增添煩惱呢?
有次一棵樹上結了百年一次的果子。他想着,吃了或許會好點吧。留到影魅下次醒來的時候扔給他。
當他摘下終于成熟的果子回去時,他發現影魅不在了。
在山腳,影魅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鐘山外的世界。太陽正在落下,黑暗将籠罩外面的一切。
燭九陰覺得自己無比冷靜:“回來。”
影魅顫抖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甚至沒有回頭。
燭九陰跟上去,但他發現自己似乎使不上力氣。
影魅已經踏出了鐘山的地界,燭九陰問:“你想幹什麽?”
“夕陽很美。”他答非所問。
走入夕陽的餘晖下,他轉身,對燭九陰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我去看遠方的風景,看完就回來。等你一覺醒來,我會告訴你,我看見了什麽。”
在眩暈中,燭九陰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如初見時的模樣。
“晚安。”他說。
燭九陰感到意識在逐漸遠去,他徒勞地伸出手。但這個法術的力量遠比他預料的要強。
山下的村民們傳頌着鐘山的傳說。這座不滅的山在一夜間沒入黑暗,仿佛之前幾百年的白晝都是幻影。
當又一個王朝傾覆的時候,在夜色中抱着嬰孩痛哭的婦人來到鐘山腳下埋葬她短命孩子的屍體。
她用手捧起一抔黃土。然後她看見鐘山在剎那間明亮如白晝,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仿若幻夢。婦人稽首叩拜,把這意外的巧合當作神跡膜拜。
燭九陰從一個悠長的夢境中醒來,那些碎片的痕跡模糊不清,難以尋覓。他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但怎麽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