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0章
華燈初上,夜空中綴滿璀璨的星。
回家的時候天幕已經昏暗,洋房沐浴在星光之下,顧千歡看着微微失神,車門打開的聲音拉回他的注意力。
顧風曜俯身,一只手拉開車門,他溫柔起來無人不被俘獲。
“歡歡,我們到家了。”
顧千歡如夢初醒,手指抓緊身上的外套,吹久了空調,它冷得像塊堅冰,走進悶熱的外界,熱浪撲面而來。
他看不透顧風曜的打算,乖順地跟随,徐媽已經離開,整座房子淪陷進深沉的夜幕中,也不知道什麽原因,顧風曜沒有開燈。
顧千歡沒打算出聲,手指默默抓住他的衣角,亦步亦趨,他的腳步沒有絲毫聲響,像只乖巧的貓咪。
顧風曜最喜歡的就是他乖。
走到飯廳,燭光盈盈搖曳,紅木桌子上擺放着精致的晚餐,兩側是深色的紅酒,暖黃的燭光照在瓶身上,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苦澀又充盈清香。
“啵——”
顧風曜拔掉軟木塞,往閃光的玻璃杯裏傾倒酒液,紳士又優雅地舉杯:“歡歡,喜歡這個驚喜嗎?”
顧千歡擡眸看他,面無表情。
顧風曜臉上笑容微滞,這不是他預想的反應,杯中紅酒莫名黯然,他說:“紅酒很不錯,歡歡你嘗嘗。”
顧千歡遲鈍地拿起酒杯,滑潤的紅酒一氣流進口腔,他吞咽下去,才有濃烈的苦味綻開,這副豪放的動作引得顧風曜輕笑起來。
剛才的凝滞轉瞬翻篇。
男人語言風趣幽默,顧千歡一面附和,一面喝酒,不知不覺,他已經不知道續了多少杯,眼前的人開始重影,昏昏漲漲的腦袋開始發沉。
他臉上一抹飛紅,眼波流轉,顧盼神飛。
顧風曜身體後仰,扯了扯領帶,才覺得燥熱減輕幾分。顧千歡突然出聲,那雙醉人的眼眸碎光粼粼:“顧先生,你會騙我嗎?”
顧風曜心頭一窒:“歡歡,你醉了。”
顧千歡趴在桌子上,微微擡眸,一側搖曳的光傾倒下花朵的影子,像是紋身烙印上青年半張臉頰,意外的貼合。
顧風曜微微傾身,奇異地像是一副定格畫面,青年緩緩擡眸,一雙眼睛醉意橫波,宛如晶瑩剔透的月光石,耀動着醉人的光彩。
中心淺色的瞳仁勾出自己的輪廓,深墨色一團,漂亮又極為勾人,眨動的眼睫翩飛起舞,如同畫質暈黃的老電影,動人心弦。
“顧先生,你知道嗎,我的畫,已經被送上去了,你一定會在顧氏畫展上看見它。”他話題跳躍太快,顧風曜都愣了一瞬,才說:“是嗎?這樣的話,歡歡的畫肯定很好。”
他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回答,惹得顧千歡不快地反駁他:“可是你之前還沒看過我的畫,顧先生,你又騙我了。”
他委屈地用臉頰蹭蹭桌面,像是在使小性子,眼睛微微眯起,顯然是醉意上頭了。
嘴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騙人”“騙人”,顧風曜心頭一軟,指尖捏上他的臉頰,軟糯一團像是糯米團子,手感極好。
他忍不住多摸兩把,顧千歡不堪其擾地偏偏頭,醉得口齒不清:“嗚嗚,欺負窩——”
“顧先生大壞蛋QAQ”
顧風曜輕笑一聲,知道他意識不清楚,愈發惡劣地欺負他:“歡歡,你說我哪裏壞了?”
顧千歡:“畫……顧先生的畫,我也要看……嗚……”
顧風曜手下一重,青年白皙的臉頰上多出一個紅印,他凝視很久,看不出半點裝醉的跡象,才臉色陰沉地俯身:“歡歡,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回答他的是青年沉靜的睡顏。
鬼使神差地,顧風曜想起他曾見過的畫,那樣好似如出一轍的畫風,他眼神閃了閃,低下頭,在青年唇角落下一吻。
想象中的男生和眼前人在一瞬交疊,他素來淡漠的眼裏浮出少得可憐的柔意:“歡歡,你乖起來最不像他,但我最喜歡你乖,知道為什麽嗎?”
桌子上的青年呼吸綿長,顯然已陷入熟睡。
顧風曜撫摸他的臉頰,像是在對自己說:“因為這樣我才清楚,你不是他。”
他說完起身,打開儲物室的門,在一排廢棄的書架後摸索片刻,一扇隐形門被打開,赫然是洋房的另一個房間。燈光下,蜿蜒盤旋的階梯一路向下延伸。
也是秦西西白天說的地下室。
顧風曜眼底溢出幾分愉悅,光線拉長他的影子,走到階梯盡頭,是一個簡裝的房間,牆上只挂着一幅畫,他凝視畫作時的眼神無比柔和,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餐桌上,顧千歡睜開眼睛。
空洞的瞳孔倒映不出任何東西,他抓緊桌布,心裏的野獸跟着發出諷刺的怪笑,笑他傻逼,笑他自以為是,原來只是一個替代品。
那個他是誰?
顧千歡眨了眨眼,呆呆地,無意識地啃咬指甲,像是壞掉的機器,直到痛意傳來,他才遲鈍地低頭,不知怎的,他竟把指甲咬劈了。
帶血的肉條挂在半截指甲上,張開好大一個口子,不停有血滴往下掉,腥甜味染上口腔,鏽蝕大腦。
顧千歡毫無所覺。
他是在裝醉,可如果不是裝醉,他怎麽會知道顧風曜的真正心思,他愛的是誰?葉舒晨?他也是油畫系,被珍視的畫像可能出自他之手。
亦或是他之前的情人?
顧千歡逐個分析,大腦無比冷靜,視線釘死那扇緊閉的門,眼底一團暗墨,是誰呢?
距離那次晚餐已經過了三天。
顧千歡在寝室看書,翻頁的右手食指被白色紗布緊緊包裹,他手指上的傷終于開始結痂,不少人詢問過。
對畫家來說,最重要的必然是手指。
那是創作的根基。
顧千歡想過借口敷衍,可笑的是,他最想瞞過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在乎,準确的說,他根本沒發現。
他擡頭放松,幹澀的眼睛掠過時間,眼神瞬間凝滞:今天星期五。他和顧風曜早有約定,星期五回洋房住。
顧千歡從不拖延,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他的東西很少,一個小包足矣,比他更少的是阮嘉明,直接兩手空空。
顧千歡這才注意到,阮嘉明戴着耳機,沒打游戲,不知道在看什麽。
他收回視線,視線掠過鐵皮盒子,突然萌生出一股沖動,小陶瓷八尾貓被他放進包裏,剛做好事,阮嘉明突然哀嚎一聲:“啊啊啊天殺的!”
他像是受了刺激,嘴裏罵罵咧咧,又忽地一轉頭,眼睛釘死了顧千歡。
顧千歡不明所以,問他:“你怎麽了?”
阮嘉明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半晌,突然出聲:“歡歡,你告訴我,你是在和他談戀愛嗎?”
顧千歡動作一滞,手指捏緊到發白,傷口的痛楚刺得他眉心緊皺,他張了張嘴,嗓子像是堵塞了一團棉花,失聲了。
他想承認,可顧千歡猛然發現,那不是。
他們身份不對等,愛情不對等。
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是他不要臉,是他下賤地貼上去。
顧千歡臉色蒼白,撤掉濾鏡後,原來真相是這麽不堪又叫人鄙夷。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答的,又或者根本沒回答,他踉跄着出門,回過神來,人已經坐在咖啡廳裏。
“請問,是顧先生嗎?”
顧千歡慢吞吞地擡眸,像是朽壞的機器人,能聽見齒輪擠壓的咔嚓咔嚓聲,嘶啞嗓音擠出喉舌,臉色白得吓人:“是我。”
戴着鴨舌帽的男人愣怔一瞬,推出一個牛皮紙裁的檔案袋:“這是您要求的資料,我們加班加點搞到了。”
“哦。”顧千歡說着,打開檔案袋,他草草翻閱一遍,在對方緊張的視線下,摸出手機:“錢貨兩清。”
說完拿起袋子,卻見對面鴨舌帽男人笑得谄媚:“顧老板,以後再有這樣的活,別忘了我們私家偵探,什麽活都能搞定。”
顧千歡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他沒去洋房,而是打車來到一家小區,打開房門,屋子是簡裝,沒有一件家具,然而打眼望去,已經滿了大半。
壓抑感随之而來。
本該白色的牆面上貼滿照片,大大小小,最醒目的是一張二十寸相片,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冷酷,即使是刻板的印刷品,眼神也有如實質般穿透而來。
如果仔細去看,就會發現,這裏所有的照片都是一個人——顧風曜。
後方的陳列架上擺放着一件件物品,袖扣,鋼筆,外套……繁雜無序,又無聲地透露出一個事實,它們都是男性物品。
裸裝地板踩出聲音,顧千歡掏出領帶,還殘留着體溫,他的指尖在上面撫摸,經緯交織的花紋摩挲指腹。
他看向這些死物的眼神,透出狂熱且幾近扭曲的愛戀,窒息又壓抑。
顧千歡坐在地板上,頭搭上膝蓋,突然低低地笑——
“顧風曜,顧先生,老公,我愛你啊。”
寂靜無聲中,響起一道無波動的機械音:“叮,加載度——90%。”
塵埃躍動的光影裏,流動的空氣近乎凝滞,磅礴的黑暗在陰影下蓄力,這樣的場景,宛如一幅奇詭的畫像。
顧千歡一個個翻找,終于撥通電話,低啞的回聲在房間響起:“我要你做一件事,找到……,幫他。”
一側的檔案袋已經打開,灑出來白色紙張上印着幾寸的男人照片,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葉舒晨,男,二十七歲,十年前曾是顧氏總裁顧風曜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