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顧千歡被他吓了一跳,睜圓了眼眸,像是受驚的小獸。刺骨的水珠沿着指骨滑落,顧千歡蜷縮手指,掌心裏指腹相互摩擦,細微的電流在皮膚表層流淌。
他默默垂下眼睫,聲音輕柔:“我在醒花。之前不是說百合花打蔫了嗎?醒一醒就好了。”
顧風曜挑眉,還是第一次聽到醒花,跟着青年視線,桶中浸沒一整束百合,隔水看花,它清透的水中安靜盛放。
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最終落在青年側臉上,棉質的睡衣襯出柔軟的輪廓,他心中一動,撫上青年眉眼:“喜歡百合花?”
顧千歡動作一滞,點頭,眼裏悄悄升起一點亮光:“你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嗎?”
顧風曜輕笑一聲,笑他問題幼稚,但他心情很好,仍舊回複道:“香水百合。”
他未曾發現,青年眼裏的光驟然熄滅,又像是早就預料到,顧千歡拿起一束花,一整束花的清醒需要漫長的等待。
他的所求需要更多。
顧千歡沒接着回答下去,在将要按下去的時候,顧風曜突然接過花束,他的手掌比顧千歡要大出一圈,輕而易舉便包裹住他。
顧千歡整個人也被他圈在懷裏,男人炙熱的吐息噴在頸側,染出一點緋紅:“你生氣了?”
顧千歡搖頭,細碎的發梢掃上男人下颌,勾起一點癢意,指尖的冷意掠回他的注意力,像最耐心的掠食者,盯着白嫩的脖頸,背後的陰影也浮出獠牙的影子。
一束一束的花洇進水中,顧風曜眸子俞深,他的耐心終于告罄,把人抱上沙發,棉質的睡衣落在腳邊。
不遠處的紅色塑料桶裏,白色百合花默默盛開。
顧千歡被他折騰得不輕,沙發很軟但到底地方小,他乖巧地蜷在一側,被動又乖順地承受,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圈可憐的潮紅,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但只有受不住了才會發出一聲泣音。
越隐忍越勾人。
顧風曜是個男人,他擺脫不了男人的劣根性,只想青年永遠攀附自己。
越是聽見他壓抑的哭聲他越興奮,有些變-态般欲罷不能,興起時折下一枝花,插在青年紅唇上,白得耀眼,紅得妩媚,最後揉成一團糜爛的花醬。
事後,顧千歡倚靠着他的胸膛,白皙的頸間豔色斑駁,一層一層的吻痕疊壓下去,如同春色堆砌出的美人。
他軟軟窩在顧風曜懷裏,細長指尖把玩着男人領口一排黑色扣子。
顧風曜擰着眉頭,正要說些什麽,手機驟然響起,鈴聲打斷他的思緒,顧千歡接通手機,是李韞。
他是來通知消息的:受天氣影響,鏡大全體師生放假三天,而顧千歡的課大多在周二周三,正好略過去。
末了,李韞突然提起另一個話題:“千歡,之前的事沒對你造成什麽影響吧?”
顧千歡愣了一瞬,指尖抓緊那顆黑色扣子,衣領被扯動,顧風曜低頭看他,青年正啞着嗓子問:“老師,您指的是什麽?”
電話那頭的人沉寂一瞬,才道:“周日那天傍晚,你在學校被人欺負,因為支路沒有監控,我們也不知道是誰,但是這件事造成影響極其惡劣,學校一定會繼續嚴查下去,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
“至于比賽,如果可以的話,換一副作品吧。”縱然隔着電話,李韞語氣裏的惋惜仍舊清晰可聽。
李韞得知消息時心痛得簡直不能呼吸,即使他強烈要求,但事發地沒有監控,事情被發現時對方早就跑了,根本無跡可尋。
顧風曜聽着電話裏的聲音,視線落在青年發頂,一個小小的發旋映入眼簾,原來他的畫,是要參加比賽的。
兩人間的通話顧風曜聽得清楚,他見到時那幅畫已被徹底毀掉,但能得到李韞如此之高的評價,一定很好。
顧風曜何等聰明,一瞬想明白其中關竅,他揉揉青年發絲:“你想我怎麽做?”
顧千歡沉默地低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指尖死死攥緊他胸前的口子,指尖隐隐泛出慘白色。
顧風曜定定看着他,強硬地問道:“說話,歡歡。”
顧千歡眨了眨眼,眼裏水光閃爍:“我不知道。”
他的視線落在房間一角,顧風曜順着看過去,畫框伫立那裏,落下陰影,風幹後的畫框上千瘡百孔,破敗不堪。
顧千歡環住他的脖頸,語速急切蒼白:“顧先生,那是我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我想帶回來給你看……”
他語速愈來愈慢,未完的話隐匿在沉默中。
顧風曜眼神陰沉,動作猛地一頓,他的視線掠過青年發梢:“好。”
他這人什麽都吃過,就是不肯吃虧。況且,石演也是在打他的臉。
來不及說其他的,另一道鈴聲響起,顧風曜本想挂斷,在看到備注時猶豫一瞬,點擊接通。
是顧毅程。
顧風曜穿着便服離開,臨出門時站定,他凝視青年,指尖挑出內翻的領口:“歡歡,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顧千歡愣了一瞬,扣上最後一顆扣子,他抿緊唇角,抿成一條直線,嫣然的紅沿着唇紋暈染,水光柔潤。
顧風曜眸色漸深,目光微凝,聽見他說:“顧先生,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越是這樣說,顧風曜越是煩悶,心頭像是有一股抒發不出的郁躁,他長腿一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天色昏暗,他站在門邊。冷風如刀,攜裹着刺骨寒涼吹得皮膚泛紅,顧千歡輕輕擡頭,那張漂亮的臉上笑靥詭谲,無端地叫人脊背發冷。
他知道顧風曜是什麽性格,被他利用得徹底的石演結局總不會好看。
顧千歡邁着步子回去,在書房抽了一本書,蜷在椅子上看起來。
和他相比,顧風曜回去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連綿的陰雨天氣下,黑夜早早降臨。
顧風曜身上帶着一股潮氣,肩膀沾着水珠,他正欲脫掉身上的外套,才發覺家裏沒有一個傭人,擡眸望去,客廳燈光白得刺眼。
顧毅程就在客廳裏等着,一側是林枚媛,連顧琛都察覺到凝重的氣氛,乖乖趴在學習桌上寫作業。
顧風曜掃了眼,步伐微頓又恢複正常,三堂會審?
“你還知道回來啊?”顧毅程沉着臉,臉色很不好看:“怎麽不一直住在外面,還知道有家裏人嗎?”
林枚媛扯了扯丈夫:“你小聲點,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有顧琛看着呢。”
顧毅程語氣一滞:“你也不看看他做了什麽?再不管管,他是要上天嗎?”
顧風曜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拍拍肩膀上的水珠,笑問:“我做了什麽怎麽就上天了?”
顧毅程險些氣死,硬邦邦開口:“你跟那個小情——”複又想到即将上初中的小兒子,顧毅程硬生生改口:“算了,你那個男朋友,他到底怎麽回事,還有石家今天上門,明裏暗裏都是求情,說你拿捏他們命脈,你又幹了什麽好事?”
顧風曜嗤笑一聲,坐在沙發上,從果盤裏拿了個蘋果,臉上帶着幾分漫不經心:“您說得對,我确實幹了件好事。他們既然不做人,我也不把他們當人看。況且,那不是他們應得的嗎?”
做作業的顧琛悄悄擡頭,正看見顧風曜傲慢地敷衍,捏着筆一臉驚嘆。
哥哥賽高!
他的偷窺正對上顧風曜的視線,顧琛被當場抓包,咬着筆頭低下頭。
顧風曜收回視線,看着顧父,将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顧父愣了一瞬,到嘴的話卡在喉嚨裏,一側的林枚媛更是驚訝不止,吶吶說:“他們中午來的時候,說的可不是這個。”
林枚媛死死抓緊手裏的絲巾,臉色忽青忽白。
顧風曜輕笑一聲,還能不清楚事情始末,無外乎石家覺得倆人已經退休,想着糊弄過去,心念百轉間,他突然放軟态度:“您可以跟石家聯系,明天讓石演來找我。”
至于其他的,他可什麽沒應承。
顧風曜起身就要離開,斂起臉上笑意,眼底幾分漠然。在這個家,他怎麽都待不下去。
顧毅程叫住他,臉上露出別扭:“你和你那個男朋友呢,進展到什麽地步了,準備什麽時候帶回來?”林枚媛想緩和氣氛,跟着說:“我聽說,他也是油畫系,真巧。”
她的話沒說完,被丈夫扯了扯,顧毅程嘆息一聲,妻子一直被他寵着,人情世故上不見增長,怎麽能提起那件事呢。
果然,顧風曜眼眸黑沉,笑了,涼薄又淡漠:“帶什麽?不過是一個寵物,玩膩了就扔。”
他說完轉身,顧琛噌地一下站起來,小跑着跟過去,抓住他的衣角,嗫嚅着說:“哥,我能跟你一起走嗎?”
“顧琛!”林枚媛聲調拔高:“你哥哥還有工作要忙,你怎麽能這麽不懂事。”
顧風曜看着她,小孩子被她抓得死緊,他知道她在想什麽,臉上卻絲毫不顯,而顧琛,他低下頭,不肯放手:“哥,我想跟你走,我不想上學。”
林枚媛第一次知道一個小孩子力氣也這麽大,衣角被她強硬地一寸寸掰開:“……聽話。”
顧琛臉色通紅,連哭都隐忍不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不想上學,不想……”
聲音漸漸低微下去,林枚媛終于掰開,示弱道:“那咱們今天不去,明天再去吧,你成績不好,再不補課,小升初還上不上了。”
顧風曜出門,看見肩膀上的濕痕,從始至終,無一人發現。
顧風曜回家時,屋子裏一片漆黑,只有書房,隐約傳來幾絲光亮。
他推開門,眉頭不知不覺間舒展。
書房的燈亮着,寬大的辦公桌後方,顧千歡蜷在椅子裏,姿态乖巧。他臉上蓋着一本翻開的書,顧風曜走過去,拿開書,才發現青年白皙的臉上印着幾道紅印。
他等自己等到熟睡。
顧風曜腦海裏浮起這個念頭,俯身将人抱起。顧千歡睡得很輕,一剎便醒了,水潤的眼睛裏滿是睡意迷茫,手臂勾上男人脖頸,聲線含着幾分慵懶:“老公?”
顧風曜步子一頓,嗓音喑啞:“你叫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