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萬分手費之後
陽光落在這座華美的別墅裏,坐在床邊的男孩穿着件寬大的白衣,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正微微彎垂着。
他的聲音也和他的姿态一樣柔弱:
“對不起……夫人……我,我不知道他竟然是這樣對我的。”
說着這話,他的又圓又大的杏眼已經泛紅,這種柔弱不像女性,但還在人的接受範圍內,甚至會讓對方感覺到一點心軟。
坐在對面的汪夫人似乎就被打動了,她的語氣褪去了剛剛的氣勢,瞥了面前的男孩一眼,立刻把這堆現金推到了他面前:
“葉泉是吧?這裏有一百萬,跟他分手。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還能見他一面麽……”葉泉飛快擡頭看了一眼汪夫人,又深深地低下去,無言地用動作表達着遺憾。
汪夫人見他不說話了,站了起來,俯視着這個年輕人。
本來準備的狠話都沒說,看來看去,最後只好哼了一聲,走了。
好一會,原本低着頭在傷心的葉泉才擡起頭來,擦了擦眼睛。
他望着那疊錢笑了起來,眼角的淚痣顯得小巧可愛。
一百萬吶!這個錢也來得太值了!他不過是在這裏住了幾天,把姓汪的灌醉了撂在床上,在醒來之後用洋蔥熏了熏眼睛。
不過……想起那天晚上那個男的想對自己做的事,葉泉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要不是他機靈,真的就被那個了!他搓了搓手臂,摸上那沓錢。
一百萬!這可是一百萬啊!
葉泉背着重重的包,摸着書包帶子,心裏還有些不可置信,他竟然就這樣離開了。
一路上有人見他瘦小白淨,背着個大包,還推了個超大行李箱,不停地有人問他要不要幫忙。
“哎,小夥子,你這是放假了?高中放什麽假?”
旁邊的大媽眼神裏充滿了探究,葉泉愉快地眯起了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他聲音分外明朗:
“阿姨我不是高中生,我打工的,我回家看奶奶!”
那人顯然對葉泉的年齡産生了極大的興趣,長得白白嫩嫩的,竟然二十歲了。
葉泉耐心地應付着車廂上的大爺大媽,這趟綠皮火車上,多的是這樣的老人,年輕人卻很少,他們看不上這慢悠悠的速度。
從繁華的海市到江省桃源市,坐高鐵或者飛機還算便宜,可綠皮火車,坐票,是最便宜的!
葉泉是做過攻略的,他合上眼睛,興奮地等待十幾個小時之後就能回到故鄉,見幾年沒看見的奶奶了。
從學校出來快五年了,他也沒回白水村去,原因無他——貴!火車票加上汽車票,夠他吃半個月了,他舍不得回去。
但這次,有了這一百萬,他就能和奶奶安穩無憂地待在鄉下了。
葉泉感覺到手機的抖動,這才睜開眼來,他從兜裏掏出的手機,屏幕都劃花了,上面閃爍着奶奶兩個字。
“什麽?”
“你說奶奶生病了,現在在桃源市搶救?!”
葉泉的腦子嗡地一聲響,差點沒拿住手機,周圍的人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葉泉站起身來,走到火車車廂相連的地方,轟隆隆的聲音掩蓋着別的雜聲。
電話那頭人焦急的聲音,傳入葉泉的耳朵裏,卻是那麽地清晰。老人家疼到在家昏倒,好在沒多久就被串門的鄰居發現,直接一輛車送進了市醫院的急救室裏。
窗外的景色奔流不息,電話挂了,葉泉還呆呆地站在那裏看。
奶奶……那個會摸着他的頭,喊他小崽的奶奶,自從爸媽去世,他們兩個就相依為命。
生平第一次,葉泉有點悔恨自己的摳門。
他蹲在晃動的車廂板上,掏出手機搜尋起了最近路線。
心裏期盼着這火車,快點,快點,再快點!
……
“喂,小孩!算個命吧,算個命吧!”
要是平常,葉泉早就蹲下來禮貌地跟對方講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了,但現在他急着趕車,連忙擺了幾次手都沒把人趕走。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五塊,塞到對方手裏,偏偏那人拽住了他的書包,讓他沒辦法走。
“你讓開啊!”
“別啊,小哥,小哥!我看你是個好人,送你本書,送你本書!”
那雙髒兮兮的手塞過來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同時奪走了他手上的五塊錢,葉泉瞄了一眼還以為是廣告紙,随便往書包側邊一塞,就奔跑了起來。
桃源市的晚上行人少,葉泉奔跑着,還拉着個行李箱,弄得整條街都在哐當哐當地響着。偶爾有人注意他,竟會覺得這背影有點可憐。
好在醫院不算特別遠,他遠遠地就望見了牌子。
葉泉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密密的細雨已經打濕了他的頭發,淩亂地散在額頭上。
長椅上那男青年一見他,就站了起來,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手指着那急診室。
想到一門之隔的奶奶,也許正被死神籠罩。
葉泉用了一晚上的力氣,在此刻全都光了。
他身上的書包從肩頭滑落,嘭地一聲掉在地上,拉鏈被稍微震開了一點口子,露出裏面紅彤彤的錢。
難道他日日夜夜想要回來陪伴奶奶的願望,就止步于此了麽?終于能在外面得到足夠的錢了,到頭來,願望會成為奢望?
葉泉軟倒在地板上,他嗚咽一聲。剛剛的男青年走了過來,把他拉了起來,輕聲地安慰:
“會沒事的,老年人總會有什麽病,我阿婆就去年進了次醫院,今年人還能下地插秧呢,泉兒,你別擔心啊……”
葉泉搖了搖頭,幸虧發小王翼及時發現了奶奶,要不然他可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手術結束的時間還不知道,讓人家這麽幹熬着也不是辦法,葉泉讓他先回去休息,自己則一直守在長椅上,直到天明。
“這種心髒手術是風險最低的,可是……價格是最高的,你怎麽想呢?”
醫生看着眼前的年輕人,眼底烏黑,臉色憔悴,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可這麽年輕的孩子,怎麽可能負擔得起将近百萬的手術費?
低頭瞥了眼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醫生在心裏嘆了口氣,卻聽見對方的回答:
“就選最優方案,我現在就繳費。”
“什麽時候能做手術?”
在醫生驚訝的片刻,葉泉已經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奶奶搶救了回來,但手術還是盡早完成的好。
看着眼前的鈔票一沓沓被窗口收進去,葉泉心裏甚至有點慶幸了……幸好,幸好他的運氣夠好,遇見了那個姓汪的。
“一共是八十七萬。”
還剩下十五萬,加上自己攢的兩萬。
葉泉抿了抿嘴,從頭再掙錢也沒什麽,只要奶奶能好好的。這一次,他要想辦法留在奶奶身邊掙錢!
……
足足在醫院裏呆了七天,确定手術後的奶奶沒有什麽問題了,只是要修養,葉泉這才給奶奶請了護工,拉着行李,先一步回到老宅子裏去。
白水村應該是整個桃源市最後通公路的,四面環山,山路不好開,一開就死了好幾個村民,搞得人心惶惶,靠着十幾年的時間堆起來,才堆了這麽一條彎彎繞繞的路。
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白水村,和其他村的聯系也很少,每天去村裏的汽車只有一趟,葉泉只好叫有車的王翼來接自己一趟。
“下了白水嶺,正對鬼大門。”白水村的村民人人都知道這話,葉泉離開的時候,白水嶺還是那泥巴路,現在也鋪上水泥了。
正是早春的山景霧蒙蒙的,冬天的沉綠還未洗去,已經有山桃映山紅之類的花一簇簇一樹樹地開了起來,也算是美麗。
“這兩年打通了水泥路就是好!村裏人出去打工也方便了。”
葉泉點點頭,白水村百分之□□十的年輕人都讀不上高中,或者讀不完就出去打工了,像王翼這樣留在家裏種田的少之又少。
王翼注意到葉泉的目光,轉過來嘿嘿一笑,黑黝黝的皮膚襯着牙齒:
“泉兒,外面好玩不?這次回來多久出去?”
葉泉搖搖頭,外面的城市燈紅酒綠,連塊像樣的農田都找不着,空氣裏也老有霧霾,一點也不好。
“我不走了。”
王翼驚喜地一笑,然後猛點頭,笑聲還有些憨厚:
“不走好!不走好!多陪陪奶奶。我們家現在的竹編,在外面賣得也不錯,到時候我能帶你一起。”
葉泉笑了下,他知道王翼的心思總是這麽好。
車足足開了一個小時,在山上打着轉,上山又下山,才到了山腳下的白水村。
村口的兩只雞一見車子,拍着翅膀跑開了。
目光可見的山腳下是連綿的稻田、菜地,錯落着白牆青瓦的兩層小樓,偶爾才會看到一兩棟高點的樓。波光粼粼的白水河,正緩緩地流動着。
葉泉下了車,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氣,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白水村,我終于回來了。
這地方才是他想要一直活下去的地方。
出去了一趟,葉泉對這一點,無比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