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肉粉色。
是火烈鳥鮮豔的翅羽、是吞沒青空的夕照、是被雨水稀釋過的血液。
也是宿傩頭發的顏色。
這麽多年來你頭一次在另一個男人身上見到了這種發色。
再加上他猛地拉開大門時, 表現出的遠超常人、噴薄而出的力量感。
你有一瞬忘記了呼吸,甚至因為身體裏的本能忍不住向後瑟縮了一下身體。
雖然心裏有些害怕,但你的視線卻毫不停頓地滑向來者的面龐上。
小麥色的皮膚鑲嵌着一雙大眼睛,和頭發同色的眼十分清澈明亮, 配以上揚的眼角令人想到貓。
但少年的眼瞳稍微小了些, 整體感覺便從天真可愛變得危險起來——
是虎。
這種危險的大型貓科動物年輕而充滿力量感, 會以視線鎖定他感興趣的事物, 聚精會神、躍躍欲試。
在注意到你的瑟縮之後, 橫沖直撞的“老虎”腳步一頓。
那只感覺完全可以将電話亭大門扯下來的手臂突然收斂了力度。
宛若對待一支易折的花枝那樣,少年緩緩合上了半開的門扉,向你解釋說:
“诶, 我不知道這裏已經有人了,動作太大了不好意思。”
自挽起的袖口處露出來的那節結實的小臂肌肉緩緩放松, 濕潤的雨滴沿着手臂的曲線滾落于地, 發出滴答一聲。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苦惱——
兇巴巴的、青澀的、很可愛的……
讓人感覺在雨天看到了太陽。
……
但就行動上, 他的确像是老虎。
帶着充沛的精力與探索欲, 會習慣性地用那種自然而然的目光掃過現場的角落。
繼注意到你的肢體動作後,你的衣着也一并被他納入眼中。
給予人堅定不移之感的眼眸微微顫動,鮮豔的顏色從衛衣燒上了耳根, 濕潤的水滴自發梢滴落沿着下颌滑進了少年的領子裏。
滴答。
和你四目相對的他好像突然被吓了一跳,匆匆移開了視線,整個人也往後退了一小步。
電話亭是給單人打電話的地方,它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小箱子。
你靠在玻璃壁的一側, 他就要以背貼上另一側的玻璃門, 然而特地躲開了也不過跟你拉開一臂多的距離。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突然撞見年輕女性衣衫不整的場面實在是讓人尴尬的事。
“打擾了……”
少年如是發出慌亂的聲音。
但在将手指搭上門把,再次沖進雨幕之前,面露窘迫的他卻将手指伸進了自己的背包中。
在一陣翻找後, 他從中掏出一件白色的襯衫,保持着別過臉龐不去看你的姿勢,伸直胳膊将它遞到你的手上。
“雖然有點突然。”
“但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套上這個……你看起來很冷。”
“這是我準備帶去面試用的衣服,剛洗過的!”
少年看起來有點緊張,好像只要你拿了衣服,他馬上就會抽身離去。
你沉默地注視着眼前的襯衫,輕輕地松開了抓住手機的手指,任由它滑進裙兜的底部。
明明長相看起來有點兇,力量也很強,渾身都是那種從沒被人欺負過的那種理所當然的态度。但卻為你稍微分出了點視線,停下了腳步……
而且他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咒力氣息……
這是不會灼傷你的東西。
緩緩地舒展在角落蜷縮的身體,你忍不住向着“太陽”伸出了手指。
是他先伸手的。
所以這麽做應該可以吧?
可以吧?
開始是小心地、遲疑地、帶着點試探性意味的接近,然後在接過衣服的同時,堅定不移地将他還未收回的指尖一并抓入掌心。
在和你肌膚接觸的時候,他甚至輕輕抖了一下。微微彎曲的指節滑過你的掌心,使人感覺到一陣短暫的酥癢。
“那個,我先走了。”
和全身冰涼的你不同。
少年的手非常暖和。
所以一想到為了保護你的名譽,他即将再度沖入雨幕,被冰涼的雨水攫取身上的溫度,你就感到十分于心不忍,忍不住勸阻說:
“別走,外面雨這麽大,你會感冒的。”
“而且我之前在這裏一直很害怕,想着要是遇到壞人該怎麽辦……願意借衣服給我,你一定是個好人吧?請,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電話亭的位置還有很多,能暫時陪着我麽?”
“拜托你了。”
你可憐巴巴地看着少年,如是發出請求。
在意識到他沒有第一時間抽回手掌後,你緩緩放松了手上的力度,主動拉着他的手指輕輕搖了兩下。
“诶?”
自少年口中滾出了這樣一聲疑惑的喉音。
過分親昵的舉動令他的手指溫度有了持續上升的趨勢。
“雖然可以是可以……我也很感謝你的信任,但還是不要對陌生人說這種話比較好哦。”
“你的手好冰,先把衣服套上吧。”
他吸了一口氣,以有些無奈的口吻關心道。
“謝,謝謝您!”
你如是發出一聲雀躍的呼聲。
目的達成後,也不再糾結于手裏的溫存,你乖巧地聽從少年的建議,一點點解開了濕衣服的扣子。
電話亭裏安靜極了。
只有沙沙的雨聲,以及衣物摩挲發出的細碎聲響。
原本只是低着腦袋的少年在意識到你正在做什麽後,抿着嘴唇将整個身體都轉了過去。
生前因為營養不良,你勉強長到女性平均身高就停止了發育,眼前的少年足足比你高了一個頭,他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套在你的身上——
瞧起來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得把他的袖子向上卷起兩三層,再把下擺全部塞進裙子裏才能看起來不那麽怪異。
男友襯衫,男女戀愛故事中常年不敗的經典情節。
你當然也可以再“笨拙”一點,帶着一無所知的懵懂表情,将衣服像床單一樣挂着。
但那樣他又會因為不好意思低下腦袋了吧?
他有一雙會緊盯他人不放的眼眸。好像視線裏只有對方那樣,讓人有點害怕,讓人想要躲閃,但你想要那種東西。
想要被那雙眼睛認真地看着……
所以要忍耐,不能太壞心眼了。
将脫下的濕衣服疊成小塊捏在手裏,你伸出手指輕輕戳着少年寬厚的背部,企圖引起他的注意:
“我穿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好不意思,剛剛冰到你了……但現在我有好好穿着,所以已經不冷了。”
你已經很壞了。
不然也不會把脫下來的濕衣服捏在手裏,而不是用袋子封裝好塞進包裏。
它的存在令少年漂亮的眼眸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作為補救,你只能好心地沖他挺起胸脯,用那種“快看看我,雖然這是男性的衣服,但我改造過了穿起來是不是很好看?”的表情分散他的注意力,問:
“怎麽樣?很自然吧?”
看看我呀。
誇獎我。
窘迫的少年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在意識到你的得意後突然笑了出來。
他帶着一本正經的表情,以手指捏住自己的下巴,上上下下将你打量了一番,認真地誇贊說:
“唔,不錯哦,就是那種電視上休閑風oversize的感覺吧!你是個很會搭配的人呢!”
“是嘛——”
“是的!”
他帶着燦爛的笑容沖你舉起了大拇指。
因為這小小的插曲,電話亭內沉寂的氣氛終于有了重新流動的趨勢。
如果不要太為難的他話,名為“虎杖悠仁”的少年其實是個非常善于言談的人,也很樂于回答你的問題——
“為什麽随身帶着襯衫?”
“是爺爺啦,爺爺的要求。我爺爺的熟人在附近開了一家餐廳,最近說是原來的服務生辭職了,現在缺人想讓我過去面試一下。”
“他之前特地囑咐我雖然關系很好,但也不能丢掉禮節。所以我想穿的正式一點來着。”
“但最近天氣很熱,要是出汗了,襯衫黏在身上就不妙了,而且也會有一點味道……所以我先想把衣服收起來,面試前再去商場換一下來着。”
詛咒是用味道确認他人的。
正如他所說的,青春期男孩子因為旺盛的新陳代謝,天氣太熱又喜歡運動,一不留神就會弄得大汗淋漓。
臭男人,運動系社團的臭男人說得就是這種情況。
在悶熱的雨天,和你擠在這種狹小的電話亭裏,他因為緊張已經流了不少汗了。
滴答滴答的,全是他的味道。
為此虎杖誠懇地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抱歉啊,我覺得現在可能就已經有點味道了……讨厭的話我會出去的。”
交換過名字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稍微放松了一點的虎杖不再像之前那樣,将背部緊貼在玻璃門上。你只要稍微前傾身體,擡一點腦袋,就能湊到他的身邊,小動物一樣的嗅他:
“汗味麽?”
“只有一點點,我不讨厭這個味道。”
因為你的突然靠近,原本露出苦惱表情撓頭發的虎杖将視線轉向了你的方向。
他下意識地為你垂下頭顱,動作交錯,你感到他的柔軟的面頰蹭過了你的頭發。
那種非常無奈的聲音再次從虎杖的喉嚨裏滑了出來。
在你從他身前退回之後,虎杖擡起手臂,以手肘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認真地嗅了嗅自己,垂下眼眸望着你,有點難為情地詢問說:
“所以還是有味道的吧……”
你朝他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通過之前的交談你了解到,虎杖為了逛逛最近的漫畫店,特地提前了一小時出門。
雨勢漸小,時間還很充裕。
“你願不願意去我工作的地方?就在這附近。我和老板的關系很好,可以把員工浴室借給你,你可以稍微打理一下。”
你沖他報出了餐廳的地址,而回應你建議的是虎杖的驚呼:
“诶——那不是一家餐廳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