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采選風波(3)
天上瑤池宴,人間禦園會。楊柳抽絲,百花驚豔,兼着穿行其間的人兒細心打扮,恰讓那燕妒莺慚,愈發襯得滿園春色如許。
淑妃端坐在半山石上的涼亭中,遠遠地觀望着那禦園中三十六位閨秀,見她們或是三五成群嬉笑玩鬧,或是獨自一人攀柳低吟,不由微微搖頭,無聲一笑。忽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着一襲淡紫色裙衫的女子身上,微側首,問身邊伺候的嬷嬷︰「可知那是誰家的閨秀?」
那嬷嬷往前走了兩步,眯眼看過去,瞧清那正撫着一朵牡丹賞玩的女子後,退回來,笑答道︰「老奴沒記錯的話,這姑娘姓梁名漱月,其父在世是漕州知州,如今卻是借居在顏府。」
淑妃微微颔首,「看着是個知書識禮的,可惜身份還是低了些。」她稍稍沉吟,目光又逡巡了一回,「可見着了顏家的四姑娘了?」
「才還瞧見在湖邊的。」那嬷嬷望向湖邊,沒看見人,奇道,「這一眨眼的功夫怎麽…」
禦園的東邊,顏姝背倚假山,咬着唇看着面前笑得輕佻的男人,勉強維持住鎮定,道︰「小女子無意驚擾太子,還請太子高擡貴手放回小女子去。」方才在湖邊,她偶見一只玉蝶飛過,一時興起追了過來,卻迎面撞上黎煜,被他攔堵于此不得離開。
黎煜挑了挑眉,細細地打量面前的女子,見她一張小小的臉蛋,皮膚白皙,眉目如畫,尤其一雙杏眸靈動,撲閃間勾得他心頭一跳。他翹了翹唇角,笑看她明明害怕卻強裝鎮定的模樣,「你居然識得本宮?」他上前一步,從小姑娘的眉目間瞧出一絲熟悉來,恍然般開口道,「你是顏家女。」
他語氣篤定,已然認出面前的女子就是當初在他府上落水被溫羨所救的顏四。
黎煜斂去面上輕佻的笑容,往後退開幾步,拱手施了一禮,端是一副翩翩君子模樣,溫聲道︰「剛才是本宮唐突了。」言罷又往邊上挪了兩步,讓出道來,「姑娘請。」
等顏姝腳步匆匆而去,黎煜面上的溫和笑意散盡,轉而陰沉着臉,冷哼了一聲。跟在一旁的随從見自家主子一直盯着那顏四姑娘背影,倒是記起之前淑妃的叮囑,于是小心翼翼地開口提醒黎煜道,「殿下,娘娘說過,這顏四姑娘…」
「本宮知道。」黎煜冷笑着打斷小厮的話,心裏不以為然。
他母妃過于謹小慎微,将溫羨一個小小的吏部尚書看得過重,想要拿這顏四來拉攏溫羨,可他偏不要如她的意。溫羨與他本是表親,卻三番五次壞他好事不提,還屢屢構陷他被雲惠帝責罰!黎煜磨着牙,暗惱當初在平州的戰場沒能一箭要了溫羨的命。
今番這顏四既然入宮來參選了,他自然得給這溫羨送一份大禮,方能報一報心頭恨。
「殿下是打算?」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顏四既是如此妙人,本宮自然不能辜負。」奪了溫羨的心上人,想來滋味應該不錯。
小厮卻心有戚戚然,「只怕娘娘那邊不會應允的。」
黎煜負手冷笑︰「本宮自然有法子教母妃答應。」
言罷直接拂袖離開了禦園。
隔得不遠的一處高地上,黎緩緩合上了手裏的折扇,召了侍從到跟前低語吩咐了一句後,才敲着扇子準備離開,才走了幾步就被從一旁竹林裏突然鑽出來的前陽王黎燦攔住了去路。
黎燦張開雙手将黎攔下後,才嘻嘻的笑着道︰「三哥,可有看上的姑娘了?」說着又湊到黎的近前,壓低了聲音,興奮地道,「剛剛我悄悄摸到那邊去看了兩眼,這一次的秀女生得可真好看呢…嗳,三哥你打我幹什麽啊?」
黎收回敲黎燦腦門的折扇,笑???F他一眼,端肅着語氣道︰「你才多大就學會了偷看女子,不怕回頭父皇知道訓你,整日沒個正形。」
「我都十六不是個小孩子了,父皇還說這次要是我有看上眼的,就給我也把親事給定了下來,免得我像三哥你一樣成為皇家的老大難呢。」黎燦捂着額頭哼哼了兩聲,卻還是沒放棄纏問黎的心意,「好三哥,你與我說說呗,好教我能向父皇交差呀。」
「嗯?」黎淡淡挑眉看向黎燦。
黎燦驚覺說漏了嘴,才蔫蔫地交待始末。原是雲惠帝有意借此次采選解決皇家老大難黎,又恰好踫上淑妃意外之筆召了武安侯之女顏姝進宮,就心生撮合之意,只到底顧着黎心意,才着了小兒子來旁敲側擊。
黎得知雲惠帝竟生了将顏姝指給自己的念頭,不由抽了抽嘴角。
得虧先一步知曉,不然賜婚旨意下來,他這無意撬牆角的人怕是要被某人惱上不提,連小命都得懸一懸了。
黎心思轉了一回,攬住黎燦的肩頭,語重心長與他道︰「你三哥我啊瞧不上那些柔柔弱弱一身書香氣的千金小姐,你回去可讓父皇他老人家千萬不要亂點鴛鴦譜了。」
聽說自家三哥不愛柔弱美人的黎燦瞪大眼楮張大嘴巴,一臉驚訝之色,轉而似是又想起什麽,連忙提醒他︰「三哥吶,那你可要三思啊,那安國公府上的姑娘你可別招惹啊。」
「此話怎講?」
「我聽說那姑娘貌若無鹽,脾性殘暴,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呢。」黎燦搓了搓胳膊,戚戚然道,「這次要不是安國公暗地裏托了淑妃,這樣的女人早該本刷下去了。」
黎聞言了然。
安國公與淑妃一處算計好的,那這姑娘等着誰,實在不要太顯而易見。
黎霍然展開手裏的折扇,輕輕地晃了三晃,留給黎燦一句「靜靜看戲就好」後便一路離宮去尋溫羨,卻在尚書府門前瞧見溫羨從隔壁的武安侯府出來,不由打趣了一句,「時慕是剛剛拜見了老丈人回來?」
溫羨則淡淡地回他一句,「王爺這是定下了終身已經?」
見溫羨不顧自己徑直進了府,黎搖了搖頭跟上,到了竹裏館以後方将宮裏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他聽,「這回可算亂成了一堆麻。」
「倒是相配。」
黎本兀自感嘆,陡然聽到這四個字,免不得嗆了一口茶水,震驚地看向溫羨︰「時慕,你說清楚,是太子與你家顏四相配,還是本王與那定國公之女相配,亦或者說,本王與顏四相配,嗯?」
一杯茶不輕不重被叩在黎手邊,溫羨橫了黎一眼,「端看王爺需不需要活動一下筋骨。」
「…」
見溫羨起身去了書案處取了一本折子放入袖籠中,黎挑了挑眉︰「此時進宮?」
溫羨與他對視一眼,卻一笑勾了嘴角,「戲要開場,怎能少了看客。」
「本王開始有點兒可憐太子了。」黎笑道。
…
「本姑娘就要換到這間屋子來!」身穿正紅月華錦繡裙的女子手裏拎着一節鞭子立在顏姝與梁漱月的屋子裏,微微揚起下巴,驕橫地指着一群顫巍巍的宮娥道。
女子身段玲珑,一張臉只有巴掌般大小,鳳眼櫻唇,本該是容色嬌豔,偏生半邊臉布着拳頭大的胎記,硬生生教人不願注目。
「孟姑娘,房間都是早先安排好的,好端端地實在不好更換,且您那一處已是最好的了。」
一個宮娥往前走了一步,才勸了一句就聽到鞭子落在自己身旁地上的身影,一下子就吓得癱在了地上。
孟倩嬌觑了那宮娥一眼,冷哼道︰「本姑娘的屋子裏都是爬蟲,如何能住人?倒是這裏瞧起來窗明幾淨,甚和我心。」
她那一處的确是蘭苑裏最大的一間廂房,前一夜她也住得好好的,可今天她從禦園回去,一推開門就瞧見了滿地的爬蟲,雖然下人們很快就清理幹淨了,可她坐在裏面片刻就覺得汗毛直豎,心裏着實膈應。
「況她們倆兩個人可不就該住大一點的屋子?本姑娘這是做好事,你們為何偏要阻攔我?」
孟倩嬌是安國公府千嬌百寵的嫡長女,從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加上此番進宮,她爹安國公與她打包票定叫她嫁給衡陽王做正妃,她心裏更不把同屆的秀女放在眼裏。
衡陽王那麽得聖寵,日後前途還不知道多好呢,她以後自然也是貴不可言,怎能在那被爬蟲爬過的屋子裏屈居?
宮娥已經勸了一句,這會兒不敢再得罪孟倩嬌,只得求助地看向顏姝與梁漱月。
顏姝黛眉緊蹙,心裏不喜孟倩嬌的跋扈,只不願在宮裏鬧出事端平白丢了武安侯府的顏面,于是便對那宮娥微微點了點頭,願意與孟倩嬌換了屋子。
孟倩嬌對自己原來屋子裏的東西都心存膈應,因此并不拿任何行李,只帶着自己的兩個丫鬟直接占了顏姝與梁漱月的屋子,而顏姝與梁漱月入宮本就未帶什麽東西,只各自取了換洗衣裳與書去了孟倩嬌的屋子。
因着顏姝和梁漱月都是好說話的,換房間一事并沒有驚動太多的人。
夜色如墨,悄悄地蔓延開,蘭苑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梁漱月站在窗口,看着對面剛剛熄滅燭火的房間,素來好脾性的她也忍不住道︰「這孟倩嬌實在有些過分了。」
顏姝将外衫搭上木施,隔着輕紗看向窗邊的梁漱月,輕笑着與她道︰「左右不過一晚,明天就出宮了,何必與她計較這些?」
「這話倒也沒錯。」梁漱月合上窗,順便熄了燭火,借着月色走到床邊,爬上去,鑽進被窩裏,才對睡在裏側的顏姝道,「阿姝,你怕不怕爬蟲啊?」
「…」顏姝忍不住縮了一下身子,小聲地道,「別,別說了…」
梁漱月拉了拉被子,閉上眼,「睡睡睡,睡着了就不怕了。」
「…」
這邊兩個小姑娘擠作一團自我催眠,很快就睡了過去,另一邊屋子裏的孟倩嬌卻有點兒擇席了。
孟倩嬌輾轉反側,半晌才氣呼呼地爬起來。
床這麽硬,那兩個丫頭前兩天是怎麽睡的?
孟倩嬌掀開被子,準備起身去喚了丫頭進來換被褥,然而腳才踫到繡花鞋,她就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襲來,身子竟是立刻軟了下來。她瞪眼看向傳來輕響的門口,朦朦胧胧只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
「什麽人?」
一向驕厲的聲音此刻莫名變得軟綿綿的,落在來人的耳中,撓得他心頭直癢。
來人坐到床邊,伸手握住孟倩嬌的手,感受到軟膩後,笑得輕浮,「果然是個妙人兒。」說着就推了孟倩嬌倒向錦被,錦帳落下,遮掩不住一室春色。
禦書房裏,雲惠帝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看着立在龍案前身長如玉的溫羨,頗有些無奈地開口道︰「溫卿連夜進宮,不知有何要事要禀?」
他處理一日的政事,本來困乏已極,正準備往後宮歇息,就教這溫羨給攔住。他知道溫羨是那種無事不登禦書房的人,這般趁着夜色而來,所為之事應該不是等閑小事。
溫羨将早就寫好的折子交給王公公送呈雲惠帝,自己則掀袍跪在了地上,語氣沉穩地一字一句道︰「臣為的是終身事,求陛下一個恩典。」
拿折子寫的不是旁事,正是辭謝雲惠帝因着赈災之功要賞下的賞賜而換取一樁指婚。
若說黎的親事是雲惠帝頭疼的一樁皇家老大難,那麽溫羨則是他操持朝政之餘記挂的另一個老大難了。他的沐陽公主傾慕溫羨,他早有撮合意,前次提過被拒,雲惠帝這會兒見他主動提及要指婚,便合了折子,笑眯眯地看向溫羨道︰「哦?溫卿要朕指婚?那溫卿如今覺得朕的沐陽公主如何?」
雲惠帝從未放棄招溫羨為皇家驸馬的念頭。
溫羨一如從前一般,神色寡淡地以高攀不上婉拒,只這一回添了一句道︰「陛下曾應允臣,若有心上人,則特許恩典,不知陛下此言臣可否當真。」
意料之中的婉拒讓雲惠帝心裏無奈比惱怒多,他眯眼看着溫羨,哼了一聲︰「君無戲言。」他手叩龍案,「究竟是哪家的姑娘竟然将朕的沐陽公主給比了下去,說來聽聽。」
溫羨直起身腰,雖是跪在地,卻如修竹蒼松般直視雲惠帝探究的目光,聲音朗朗地道︰「臣慕武安侯掌上明珠日久,今得武安侯松口,方敢來讨陛下恩典。」
「武安侯的掌上明珠?」雲惠帝琢磨了一下,「你說的是那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