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采選風波(1)
臘月初八那一日,信陵下了一場細雪,顏桁下了朝從宮裏回到侯府時,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全然不見平日的和氣平易,府裏的下人們瞧見了都不由屏息提心起來。
蘇氏煮了熱茶,正圍爐暖手,就聽到了外頭傳來了顏桁回來的聲音。她揚起一張笑臉相迎,不期然見到自家夫君一臉沉怒,當即起身走到他身邊,一邊替他脫下身上的大氅,一邊問道︰「這是怎麽了?難道上朝又有人給你氣受不成?」
顏桁坐到暖爐邊,氣悶了半晌才開口與蘇氏道︰「早朝陛下提起了年後采選一事。」
「這和你又沒關系,好端端地你生個什麽氣?」蘇氏笑了一聲,「采選我記得就在元宵後,這三年一次也不知道多少人家等着呢,那邊府上不還住着一位等着入宮采選的表姑娘?」
見蘇氏不以為意,顏桁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張紙給她遞了過去。
蘇氏疑惑地接了紙,打開一眼,原是這一屆征召采選秀女的名單。她起初還不知顏桁用意,直到在最後看見了顏姝的名字,才怔住,驚訝道︰「怎麽會有阿姝的名字呢?」
每隔三年一次的秀女采選,選的都是京中年滿十六七歲未出閣未定親的貴女,她的小阿姝還尚未及笄,怎麽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了名冊上?蘇氏慌慌張張地又從頭看了一遍,發現除了顏姝外,顏家二房的兩個小姑娘顏妙和顏嫣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這莫不是弄錯了?」蘇氏想不到別的理由來解釋了,「老顏,你得跟陛下說一聲,咱們家阿姝不能進宮去啊。」
蘇氏不想自己的女兒去趟那采選的渾水,怕她受了欺負。
顏桁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陛下已經讓人當衆宣讀了采選的名單,根本沒有回旋的餘地。」
蘇氏的一下站起身,氣急道︰「難道真要讓阿姝去參加采選嗎?」她抖着手裏的那張紙,對顏桁道,「老顏你想想,阿姝明明年歲不符卻出現在了這名冊上,擺明了是人有意為之,如果真把女兒送去了,你就不怕教人算計了你的寶貝閨女去?」
「但不讓阿姝去就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蘇氏見他如此說,氣得把手裏的紙拍在顏桁的面門上,「你敢把阿姝送去采選,咱們的日子也別過了。」
「嗳,我沒說真要讓阿姝去啊。」見蘇氏果真動了氣,顏桁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麽氣悶了,他伸手将蘇氏拉回來,對她道,「左右離采選還有些時日,容我再想想法子周旋。」
蘇氏任由顏桁拉着自己的手,瞪着一雙美目看着他,問︰「你有什麽法子?」似是想起了什麽,她甩開顏桁的手,在他面前踱了兩步,指着他道,「當初溫羨那孩子來求親,你偏不答應,如今可好了。」
依着蘇氏來看,一個溫時慕勝過龍之九子。
這一回,顏桁沒有再嗆聲說溫羨不好了。
早知有如今,他還不如把女兒先定給隔壁那個狼崽子了。狼崽子再怎麽手無縛雞之力,可他心眼多,護住他的小阿姝想來也是足矣的,再不濟,他還活得好好的,多照拂着也就是了。
顏桁拍一下自己的大腿,有些懊悔了。
且不提顏桁與蘇氏此時因為這采選名單之事如何氣惱,宮裏的雲惠帝這會兒也沉着一張臉坐在淑妃宮內的主座上,喝問采選一事。
「那顏桁的女兒,朕沒記錯還是個未及笄的,怎麽也被添了進來?」
雲惠帝後位空懸,後宮一應事宜都是由淑妃操持,這每三年一次的采選同樣也是由她負責。采選名冊由下面拟好呈到她面前,最終是她篩選敲定再送呈雲惠帝禦覽的。從前淑妃從未出過差錯,雲惠帝這次便未細看名冊,等王公公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念出來後,他看着顏桁陡然變色的一張臉,才發現顏姝的名字不知何時竟出現在了上頭。
雲惠帝鮮少露出的疾言厲色讓淑妃心生懼意,她攥了攥手裏的帕子,才揚起溫婉的笑容,走到雲惠帝身邊,溫聲細語地解釋道︰「臣妾從前聽先太子妃常提起這四姑娘,說她知書達禮、性子也溫婉貞靜,臣妾聽着喜歡,想着小姑娘雖然未及笄,不過也就這一年裏的事情,不如趁着這次采選召進宮來瞧瞧,若果真是個極好的,不論替那位皇子宗室定下,也都是陛下之福啊。」
「哦?」雲惠帝微微眯了眯眼,卻是哼了一聲道,「朕看你是想替太子定下吧。」
淑妃趕忙低下頭,「臣妾不敢存私心。」
雲惠帝擺了擺手,嘆道︰「罷了。」這顏桁之女如果真入了宗室門,顏家與黎家便依舊是姻親,顏桁為了獨女,想來也不敢生出任何異心。只是這小姑娘定給誰就得另提了。
想起禦書房裏還有未批完的奏折,雲惠帝起身,叮囑淑妃幾句後便拂袖而去。
目送雲惠帝離開後,淑妃轉回貴妃榻前坐下,她身邊伺候的嬷嬷替她換了一杯熱茶,方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娘娘真要為殿下定下顏四姑娘?」
淑妃搖了搖頭,伸手端了茶,抿一口,才緩緩道︰「就算本宮想,顏家也不會應,陛下更不會答應。」黎煜混賬,已經「逼死」顏家一個姑娘,此番再擇正妃,顏家女斷無再入太子府的可能,至于雲惠帝那邊…淑妃攥住了手裏的茶杯,譏笑了一下,時至如今,這陛下心裏關于這儲君的稱只怕也傾斜了吧。
那嬷嬷聽着淑妃的話,覺得有些不明白了,「那娘娘冒着大不韪将顏四姑娘的名字添上是為了…」
淑妃想起溫恢前番将名冊送來時與自己說的話,垂下眉眼,淡淡地勾了勾唇,「拉攏人心。」
…
采選一事,顏桁與蘇氏沒有瞞着顏姝,當天便細細地與她說了一回。本來夫妻倆還擔心女兒接受不了,孰料顏姝聽完以後只是笑了笑,也沒有氣惱,也沒有抗拒。
蘇氏拉着女兒的手,見她如此,便提着一顆心問她,「阿姝,願意去參加采選?」
顏姝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卻莞爾笑道︰「參加采選的又不止女兒一人,到時候女兒不過走走過場,落選了不就回來了?」
聞言,蘇氏愣了一下,琢磨着「落選」二字,眼楮稍稍亮了些許。
顏姝抱着蘇氏的胳膊,微微仰着頭,聲音嬌嬌糯糯地繼續道︰「阿爹阿娘放寬心就好了。」
看着小女兒一派天真的模樣,蘇氏與顏桁對視了一眼,無奈搖頭,只不再提了。
但是等蘇氏與顏桁離開後,顏姝面上甜甜的笑容就消失不見了。她呆呆地坐在西窗前,盯着那枯杏枝頭冒出的小苞出神,櫻桃小唇抿得緊緊的。
翠喜安安靜靜地在一旁伺候着,這會兒沒有再出聲驚擾顏姝,她知道,方才自家姑娘故作坦然不過是為了安侯爺和夫人的心罷了。
對于采選,顏姝之前在顏府住的那些日子,曾聽顏妙和顏嫣說過無數回,也知道那借居顏府的表姑娘梁漱月寄人籬下這麽多日子都是為了元宵後的采選,可她卻從沒有料想過這采選也會落在自己的頭上,此時難免有些彷徨與茫然。
枯杏枝輕輕地搖晃着,顏姝的神思不自覺被拉回,她垂了眸光才要收回視線,卻被杏樹下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吸引住了目光。
那圓滾滾的灰白團子撅着小屁股在杏樹根前刨土,毛絨絨的小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十足憨傻的模樣逗得顏姝「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翠喜好奇地順着自家姑娘的目光望過去,驚奇地「咦」了一聲,道︰「這是打哪兒跑來的小胖狗呀。」
因着蘇氏害怕毛茸茸的小貓小狗,不論是在平州的将軍府還是如今的侯府都沒有人會在府裏養這些,這只突然出現在雲落居裏的小胖團子,于顏姝主仆而言,實在是很神奇了。
翠喜看着那小胖團子刨了半天土的傻樣,終于耐不住心癢跑了過去。她站在離那胖團子三步遠的地方,微微彎着腰,看着因為發現自己而突然炸了毛的胖團子,軟聲哄道︰「小乖乖,不要怕,我不是壞人噠。」
「嗚~汪!」
胖團子咧嘴龇牙,自以為是的兇态畢露,實則依舊憨傻,翠喜瞧了也不由笑出聲,扭過頭對走到門前臺階上的顏姝,故意道,「姑娘,它兇我咧~」
因着翠喜扭頭轉身的動作,趴在地上作龇牙狀的胖團子也看見了站在臺階上的人,它黑溜溜的眼楮似乎亮了一下,緊接着就搖着毛茸茸的尾巴興奮地朝顏姝跑了過去。
胖團子圓滾滾的,跑兩步還栽了個跟頭,到了顏姝的腳下卻立馬端端正正地坐正了身子,翠喜遠遠地看過去,竟覺得這胖團子的姿勢與門口的石獅子有些神似了。
胖團子乖巧地掃了掃尾巴,探出前爪,啪——落在顏姝的繡花鞋上,印出黑的一朵小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