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送信
太子妃顏氏停靈太子府七日,便被送靈入皇覺寺西殿,只等受香火七七四十九日後再入皇陵。
溫羨在衡陽王府看了黎十日,見他酒醒以後,整個人恢複到了從前模樣,再沒有任何反常舉動後,便離開了王府。等他乘着馬車回到自家門口,才挑開車簾,就看到一個身穿橙色衣裳的小丫鬟趴在自家門口前的石獅子前探頭探腦。
「大人,那好像是四姑娘身邊的丫頭。」常信眼尖地認出了翠喜,走到馬車邊壓低了聲音回道。
溫羨點了點頭,遞給常信一個眼神,而後便讓車夫直接驅了馬車去溫府邊上的小巷。
翠喜隔空就來溫府門前蹲守,連着幾日都沒有瞧見那位溫大人馬車,整個人都有些蔫了,正準備回去跟顏姝複命,才一轉身就撞到了一堵堅實的肉牆上去了。
翠喜揉着自己的腦袋,偏頭看向站在那兒雙手抱胸一臉嚴肅的常信,沒認出來,只指着他道︰「你這人怎麽回事啊,怎麽一聲不吭的站在人家後面,鬼鬼祟祟。」
因為這裏離侯府太近,翠喜不敢高聲,聲音壓得極低。
常信聽得一清二楚,嗤笑一聲,「鬼鬼祟祟?我看你比較像。」見翠喜要炸毛,他又冷冷地道,「這裏是尚書府,我在自家門口,倒是你這丫頭打哪兒來的?」
「你是這府裏頭的?」翠喜睜大了眼楮,突然湊到常信跟前,笑嘻嘻地問他,「這位大哥,我向你打聽個事兒,你知不知道溫大人什麽時候回來啊?」
常信蹙了蹙眉︰「你在這兒是等我家大人?」
翠喜忙不疊地點頭。
常信瞥了一眼停在巷子裏的馬車,對翠喜道︰「你跟我過來。」
翠喜見常信擡步往另一邊的巷子去,有些不敢跟上去了。
這個人莫名其妙的竄出來,該不會是個壞人吧?
常信走了兩步,見那丫頭還杵在原地,直接轉回去提溜着翠喜的衣領将人拎到了溫羨的馬車前。
溫羨半挑開車簾,看向那傻愣愣的丫頭,微微蹙眉,問她︰「你在等我?」
翠喜點點頭,又迅速地搖了搖頭。
見溫羨皺了眉頭,她連忙道︰「不是我等溫大人,是我家姑娘。」
「…」
飲月閣二樓的雅間,溫羨推開門進去,就見裏面擺了一架落地的屏風,屏風後一抹纖瘦身影隐隐綽綽。
他擡步進屋,常信攔住翠喜候在門口。
「聽說,顏姑娘這幾日一直在等溫某?」
他聲音清朗,渾然不似從前那般冷凝,此時說的話意思又含糊得緊,坐在屏風後的顏姝不由紅了耳尖。
翠喜這丫頭…
她緩緩地站起身,輕聲解釋了自己派了丫頭請他過來的緣故。
溫羨落了座,替自己斟了一杯茶,聞言挑了挑眉,「已故的太子妃托你送一封信給衡陽王?」
顏姝輕輕地「嗯」了一聲,就聽見屏風另一邊的人不疾不徐地開口問道,「武安侯若要見衡陽王也容易,姑娘為何偏偏來尋溫某,嗯?」
「我想,這封信,大姐姐應該不想讓別人知道。」如果不是不想驚動家裏人,顏婉大可以托付與她更親近的顏妙與顏嫣,顏姝頓了頓又道,「而大人與衡陽王交好,若大人願意傳信,是最合适的。」
溫羨輕笑了一下,「你倒是聰明,将她的心思算準了。」
聽琴身在太子府沒法子将信送去衡陽王府,顏婉便想到了見過一面的顏姝,她知道小姑娘心腸軟性子也軟和,得了遺信必然不會貿然驚動旁人,也一定會想法子把信給衡陽王府送去。她在這其中只賭了兩樣,一是小姑娘會不會尋溫羨幫忙,二是溫羨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結果很顯然,顏婉都賭贏了。
溫羨将茶杯輕輕地扣在桌子上,目光落向那屏風後的小姑娘,低頭輕笑了一下,「這送信的差使,我應下了。」
沒料到溫羨這麽容易就應承了下來,顏姝有些意外地道︰「真的?」
幫着已故的太子妃傳一封信給衡陽王殿下,也不算什麽好事啊。
溫羨摸得透她的小心思,倒是第一次發現她的傻氣來了。
她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堂姐都敢直接尋他這個外男幫忙,他與黎的交情難道還會顧及其他?
顏姝自然也反應了過來,揚聲就要喚翠喜進來幫忙把信交給隔着屏風的溫羨,然而還沒等她開口,她就發現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陰影。
她愕然擡頭,發現方才還坐在屏風一邊桌子旁的溫羨已經不知何時轉到了自己的跟前,不由一下子睜大了眼楮。
小姑娘杏眼明亮,翦眸如水,裏面盛滿了錯愕,令溫羨不自覺地揚了揚唇。
「你,你怎麽…」突然就跑過來了呢。
縱使從前與溫羨接觸了好幾回,可顏姝還是一下子就慌了起來。
溫羨卻直接将手伸到顏姝的面前,啓唇,道︰「信。」
他面色坦然,顏姝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從腰間系着的荷包裏掏出了信放到他的手心裏,小聲地道︰「有勞溫大人了。」
溫羨收回手,看着小姑娘低着頭不自在的模樣,輕輕地搖了搖頭,轉身。
那腳步聲遠了些,顏姝聽見,以為溫羨已經離開了,便手撫心口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然而這一口氣還沒有松完,就聽見屏風的另一邊又傳來了溫羨的聲音。
他竟然還沒有離開。
自從上次被顏桁請出武安侯府後,溫羨就算偶爾存了心思想見一見小姑娘也不得其門,今天這番也着實算是意外之喜。他邊看着屏風後的小姑娘絞手帕子,邊喝茶,邊開口,道︰「溫某有一事想請教姑娘。」
「大人請說。」
「姑娘可知溫某月前曾去過一次武安侯府?」
沒料到溫羨會突然當着她的面提起這件事,站在屏風後的顏姝幾乎要把手裏帕子絞破,她咬了咬唇,颔首。
她身邊有翠喜,有些事就算顏桁與蘇氏不提,該知道不該知道的,她還是都聽說了。
想起翠喜說過屏風後的這人曾向自家阿爹提過議親之事,顏姝的耳根子幾乎要燒起來,半羞半惱。
「溫某想問姑娘一句,姑娘怎麽看?」
怎麽看?
顏姝一時回不過來神,等品出他的意思來,羞惱愈盛,倒想起當初鵲山桃林再遇時他說的話,便穩住了心神,開口道︰「我一直記着公子曾說過的話,也請公子莫要拿小女子取樂。」
跟我離得近了可就不安全了。
我不是什麽好人。
溫羨手握虛拳抵唇笑了一下,「姑娘這是在與溫某翻舊賬?」他斂了笑,端肅了語氣,又問道,「如果溫某沒有拿姑娘尋開心呢?」
…
「姑娘,外面的雪正消着,濕寒重,您怎麽還坐在風口呢,仔細回頭又要頭疼了。」翠喜端了姜湯回來,見顏姝坐在窗前的湘妃榻上出神,不由念叨了起來。
顏姝随手帶上半開的窗扉,接過翠喜遞過來的湯碗,略顯無奈地道,「你這是跟誰學了這些,整日的在我耳根子念叨呢。」
「還是翠…」翠喜輕咳了一聲,見顏姝沒有在意,便轉了話道,「我也是為了姑娘好嘛。」
等顏姝皺着眉頭喝完了姜湯,翠喜端着空了的湯碗,眨眨眼楮,突然笑着問道︰「姑娘,今兒溫大人可有說起別的話嗎?」
兩個人不長不短在裏面呆了一炷香的功夫,翠喜猜想,應該不單單只是說起那封信,這會兒便有些好奇地問道。
好容易壓下去的心思又被挑起,顏姝忍不住瞪了翠喜一眼,繃着小臉,叮囑她道︰「下午的事情不許再與其他人提起,就當什麽都沒有再發生過。」
然而她臉是繃住了,透紅的耳尖還是讓翠喜福至心靈地抿着嘴偷笑了。
…
溫羨離開飲月閣後,沒有再回尚書府,而是直接折回了衡陽王府。
與他離開時的靜谧不同,這會兒衡陽王府裏卻是鬧哄哄的一片。
溫羨見狀沉下了臉,招了人來問過才知道,中午給黎送飯的人去了書房,發現這幾日一直窩在書房裏的黎不見了蹤影,等找遍了整座衡陽王府也沒尋着人,所有人都慌了,生怕黎在大悲之下會幹出什麽失去理智的事情來。
溫羨攥着手裏的信箋,看着鬧哄哄的衡陽王府,當即便将王府的管家招來,吩咐他瞞好黎的行蹤後,便直接去馬廄取了一匹快馬出城。
這般時候黎突然不知所蹤,只有可能去了一個地方。
皇覺寺位于信陵城外,距離并不算近,等到溫羨驅馬趕到山腳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道不易策馬,溫羨将馬丢給常信,自己直接提步朝山上掠去,才至山門前,就見皇覺寺西殿的方向突然跳出了火星,緊接着火勢便趁着風勢一下子席卷起來,不過瞬息之間就染紅了西天。
西殿,正是太子妃顏婉靈棺停放的大殿。
溫羨心頭突然湧上一陣不安,腳下的步子更是加快了往西殿去。
皇覺寺的僧侶提着水桶打水救火,可是狂熱的火舌根本壓制不下去。
溫羨站在一片火海前,緊緊地攥起了拳。
皇覺寺突發大火,已故太子妃顏氏的靈棺毀于火海,為她守靈的丫鬟嬷嬷無一生還的消息傳回信陵,引得滿城唏噓。
太子府裏,聽琴輕輕地晃了晃懷裏睜着一雙黑葡萄似的眼楮的小孩子,聽說了這個消息後卻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比起葬入皇陵,姑娘應該更喜歡那佛香袅繞的聖地吧。
她懷中的孩子咿咿呀呀了兩聲,揮着小手,一派天真無知。
鵲山桃林深處,一身白裳的黎倚着青石墓碑而眠,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緩緩地睜開眼,看向來人,露出了一貫的溫和笑容,「就知道你會尋過來。」
他緩緩地站直了身子,撢了撢衣袍上的塵土,「我們回去吧。」
溫羨的目光掠過他沾着血跡的雙手,落在他身後的新墳上,抿緊了唇,走到黎的跟前,取出袖中的信。
「這是她臨終前托人要交給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