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市郊
“到了怎麽不過來?”陸厲行站在外面, 頓了頓,他又看向佟辭樂,“你是剛才在樓下的……”
“好巧, 又遇上啦!”佟辭樂表現的活潑又不熱絡, 臉上的笑也極富親和力, 陸厲行眉峰卻不易覺察地蹙起,“抱歉,一會兒我和小奕還有些私事要談。”
他顯然是聽見了剛才佟辭樂的話, 還以為祁奕邀請了對方。
“這樣啊,”被拒絕的佟辭樂半分也看不出沮喪, 他對祁奕揮揮手,“只能下回再約啦,不打擾你們了。”還故作親密地眨眨眼,率先走出衛生間。
知道是打擾還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 真是有意思啊。祁奕舌頭舔了舔唇角。
兩人并肩走回包廂。
“你一到經理就發信息給我, 見你這麽久沒來我就去找你, ”陸厲行短暫解釋了兩句, 拉開座椅讓祁奕坐下, 自己就在對面落座。
金鑲玉翠色紅木圓桌上菜已經碼齊, 小盤繞大盤拼色精美別致,祁奕就着瓷杯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指尖轉着杯口, “考慮怎麽樣?”
陸厲行并沒有迂回打官腔, 或是象征性說些好聽的話,而是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輕聲道,“抱歉。”
兩人都是看重結果的人, 也不必陸厲行自我剖析贅述理由,祁奕也能想到一些,比起現代人對性的開放,陸厲行從小對身體謹小慎微,即便痊愈後也養成了後天較為保守的性格,他更趨向于肉靈合一名正言順的性。
而這恰是祁奕給不了的,雙方心知肚明。
祁奕用指尖抵停轉動的瓷杯,唇起微末的弧度,神情卻沒有半分笑意,玩味道,“陸總,你要知道,我給予什麽也能收回什麽。”
嘴裏吐出威脅的話,祁奕的眼尾卻微微上揚,強制令生物陷入發情的魅惑光線悄悄蓄勢。
将要一觸即發。
陸厲行擱下筷箸,平靜道,“我知道我放棄的是什麽,祁少,活到這個年紀,我以為人最不能放棄的就是自我原則,原則是人的脊骨,如果連脊骨都丢了……那麽性命存與不存形同無異。”
祁奕擡起頭,陸厲目光坦然回視。
瞳孔相對,由于陸厲行毫無保留地信任讓祁奕極快地通過生物鏈接接收了對方的感情和記憶,諸多痛苦、感激、喜愛、掙紮、堅定複雜錯綜的情愫,甚至從小到大一幕幕灰白默歷飛快閃過腦海,但信息再龐雜卻也不過短短一瞬而已。
祁奕收回目光,沒再說什麽,而是低頭叼了條魚地慢慢啃。
陸厲行也像感覺不到頭頂将要落下閘刀,一筷子一筷子慢條斯理吃起來,偶爾給祁奕夾一筷喜愛的菜。
時間靜靜過去了二十分鐘。
祁奕不重口腹,将菜嘗一遍便以茶漱口,陸厲行也随之停著,拾一方白帕對折拭了拭嘴角,末了放下白帕,他鄭重看向祁奕,“我準備好了。”
若說之前祁奕操縱對方時與席振彥、簡名建立的生物鏈接不過是淺層關聯,那麽在明光醫院将陸厲行從墳墓裏搶救回來,兩人之間的生物鏈接就要深入得多。
這意味陸厲行比席振彥、簡名更能地體會到祁奕的深不可測。
更兼之對方并不是多好的脾性。
這點陸厲行很清楚,他因身體問題對別人的情緒較為敏感。
也正因如此,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來到這裏就沒想過活着出去,遺書已經躺在他的郵箱裏。
經歷過一次死亡,陸厲行對死亡畏懼更甚從前,所以他坐在這裏情緒并不如表現出來的從容鎮定。祁奕當然也能感知到,就是這樣他才覺出乎意料。
或許從前不能,現在的祁奕卻能感同身受,他也是經歷過死亡過來的,甚至留下了畏高後遺症。
有什麽比命更重要的?原則?原則能當飯吃嗎?
但就是這麽一個生命短暫的人類意志力,卻超越了他這個活了不知歲月的虛空生物。
人類,卑微渺小、又奇怪的種族。
這也是祁奕第一次正視眼前的人,如同神初次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螞蟻。
少年手撐着下颔,歪着頭不知在想什麽,看着那張昳麗的臉,陸厲行心情忽然沉靜下來。
須臾,少年漸漸湊近,陸厲行盡量放松肢體,他的下颔被擡起來,沁涼柔軟的指腹在他的喉結處摩挲,清淺甜膩的氣息充斥着感官,他感覺耳根被呵了一口氣,“放心,不痛的。”說這話時,祁奕将他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間,兩人氣息相融。
陸厲行正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腦海裏霎時間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了病房兩人初遇,無形場域控制住他的身體,他不由屏住呼吸阖上眼,緊接着唇上一軟,他不敢置信地霍然睜眼,上颔被探進來的濕軟甜膩的舌靈活地刮搔了一下。
陸厲行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才是主食,”祁奕松開手,在對方驚愕意外的注視下直起身,“呵”他挑眉輕笑一聲,打開陸厲行的手機遞還給他,“定時郵件取消。”
祁奕右手拍拍他的肩膀,“你還能活很久。”
說罷,抄兜毫不遲疑地走出包廂。
倒不是祁奕心懷欽佩進而大發善心,他只是忽然想起佟辭樂放的豪言壯語和那個稀奇古怪的系統,想看看陸厲行會不會如佟辭樂所願,他所謂的骨脊又能堅持多久?
過了許久,陸厲行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他後知後覺自己活了下來,卻非但沒有顧上欣喜,反而摸着唇陷入了另一重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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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由于場地需要,扶風片場拍攝地點由橫店轉移到市郊,車途接近四個多鐘頭,抵達後,劇組統一入住當地賓館,雖然許傑本人還在外省陪魏文爵,但他考慮相當周到,惟恐當地賓館條件有限,還刻意安排人準備了一套祁奕慣用的家具、用品,雇了搬運公司的車讓人把東西拉到鎮上。
至于劇組,由于趕進度趕檔期,到市郊當天就進入緊鑼密鼓的拍攝。
祁奕的場次被特意排在下午三點,氣溫正好,不早不晚的時段,整體拍完後剛過六點,正好到吃晚飯的時候。
因為道路崎岖不平,演員們回賓館卸妝都是步行。保镖分散在四周,曹宇晨拎着包落後半步,祁奕走在前面。路過一條被踩塌的灌林,隐約聽見林風遞來一個低低的啜泣聲。
曹宇晨興致勃勃,“祁哥,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看看,”祁奕無可無不可,抄兜走過去。
轉過路口就看見兩棵老樹後,狹窄安靜的角落裏蜷着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扯着正欲離開的人的衣角。
也是巧了,祁奕在劇組眼熟的統共就三個,光這裏就占兩個。
“放手!”被緊緊扯住袖子的正是韓磊,他怕引來旁人,不敢用力掙紮,只壓低聲音喝道,“肖然!叫你放手!我說話你聽不懂!?”
“對不起……”肖然騰出手,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眼淚,垂着眼睑欲哭不哭地小聲解釋,“對不起韓哥,我不該随便說別人壞話,我只是不,不是很看得起那個祁奕,而且……我真的只是太喜歡你了。”
曹宇晨:……如果沒記錯,昨天就是這個人跟祁奕表白的吧?沒錯吧,沒錯吧?
今天就換人了?
不,不僅換人了,還在背後叽叽歪歪?
這能忍嗎?
身為兢兢業業的小助理,曹宇晨表示不能忍,他義不容辭正想沖出去,卻見邊上祁奕表情漠然,像是毫不關心,轉頭往反方向走,他已經沖了一半的腿只好勉強收回來,也折回身匆匆跟上。
但心裏始終還是意難平。
“……艹,”曹宇晨低罵一句,“戲精!垃圾!還好祁哥你看不上他,這種惡心人的玩意就該給他射牆上糊得摳都摳不下來。”
祁奕對肖然摳不摳得下來沒什麽興趣,他神色慵懶,“我們要在這裏住多久?”
“半個月吧,”傍晚沿着山路下山就比中午頂太陽爬山輕松多了,曹宇晨哼着調子,從兜裏掏出沒信號的手機翻看了一下緩存的日程,“不過,倒也說不準,得看拍攝進度。”
話到這裏,他又順勢狗腿地拍了個馬屁:“像祁哥這樣的天賦型選手,拍什麽都一次頭過,只要那幫子人不拖後腿,肯定用不了幾天就能殺青了!”
祁奕點點頭:“有道理。”
“對了,”曹宇晨忽然想起什麽,說,“祁哥,我看我的房間多個陽臺,要不要換換?”
之前祁奕在拍戲,兩人房間只有曹宇晨去看過了。
祁奕偏好落地窗,想也不想,“行。”
賓館就在山下鎮子裏,最近天氣轉暖回寒,山裏升起茫茫大霧,車輛行駛速度很慢,許傑約好的本來下午就抵達的搬家車隊直到兩人走到賓館才到,曹宇晨到角落接了個電話,和少年打了個招呼,“祁哥,搬家車隊找不到進鎮的地方,我去門口接一下他們。”
祁奕嗯了一聲,獨自上樓找門號房間。
鎮子裏賓館比不得市中星級酒店,大床房空間有限,而且三十坪米不過一桌一椅外加一張雙人床,被套雪白平整,更襯得床旗上躺着的色澤腥紅的四方紙條分外鮮明顯眼。
祁奕走上前拿起來,翻轉到背面,果然,紙面幹涸血跡拼成一個數字——“1”。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