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先年的時候,準确地說是剛離開季放的時候,徐小回總是反複做着同樣一個夢。
夢中,季放出現在他面前,急切切地抓住他的手,匆匆又誠懇地說,小回,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每每這時,徐小回都會愣在夢中,然後被對面的人緊緊抱住,勒得他渾身直至骨頭內部都在疼。季放問,小回,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徐小回沒有回答,他還能體會到那深入骨髓的疼,被抱緊了疼,抽離了更疼,于是便疼醒了。
醒來後,或許還不如在裏頭疼着。因為徐小回發現不是他被緊抱着,是自己像抓着救命樹枝一樣死摟着懷裏的東西,而那卻不過是床棉被。
徐小回明白自己是怨氣太重了,但他不願意承認,于是白天還像沒事人兒一樣地吃飯上班過日子,夜晚就将一切發洩到虛幻的夢上。
再往後一些日子,怨氣不知不覺尋不見蹤影,徐小回再看見夢中人,不等季放說出下一句,就迫不及待地接道,我不怪你,我喜歡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夢很真實,只是沒有一次是真的。
徐小回很清楚季放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就像他知道季放不曾對不起他過。季放從學生時期的初識到後來安家立業,從來就沒給過他希望,就因為一直以來都是他的幻想,所以沒法控制地沉迷這種夢境很長時間。
直到後來,漸漸地不會再出現這個讓他又苦又甜的夢境,恍然醒悟過來原來這就是淡了。
如今再提起季放這個名字,徐小回腦海中出現的影像幾乎是模糊的,必須要拼命地回憶,才能将那人的眼角眉梢重新描繪清晰。有的時候皮相并不代表什麽,留在心中的往往是種火燎般的感覺。
徐小回感到渾身灼熱,反複翻動身體。
“少爺?少爺?”
曾羽的聲音把他吵得不勝其煩,他勉強撐開眼皮,看見眼前人,又悻悻地阖上雙眼。
曾羽不為所動,堅持喊他:“少爺,你發燒了,一定是剛剛着了涼,先起來吃藥吧?”
徐小回不理他。
曾羽急得在房裏踱步,接了杯溫水坐在徐小回床邊,輕柔地将人扶起來,放在自己身上,一點點哄着哄着喂進了兩顆藥。
“少爺藥沒了,我下去買點,你先睡,我很快回來,餓了有粥,等我回來喂你。”
徐小回似乎因為那句“喂你”不滿地蹙了蹙眉頭,腦袋偏到一邊,睡了。
曾羽心疼地笑笑,替他關緊門,拿上那把還濕着的大傘,沖入雨簾中。
帶着渾身的雨水回來,曾羽快速用幹毛巾擦了擦頭,才踮着腳步進了主卧。
徐小回陷入沉睡,不安分地低喃着什麽。曾羽側過頭去聽,他本想多半又是會聽到季放的名字,也不知為何這樣堅持不懈地自虐。
“……”
徐小回呢喃了什麽曾羽真的聽不清,他忍不住再湊近了些,幾乎貼上徐小回的嘴唇。随後兩個字眼撞進他耳中,曾羽如遭晴天霹靂,幾乎一屁股坐倒在地,三十多歲的大男人了一瞬間止不住地顫抖。
他捂住臉不讓自己發出嗚咽,少爺在夢裏喚他的名字。模糊的“曾羽”兩個字,把他沖擊得潰不成軍,他慌忙逃出徐小回的房間,像小時候一樣抱着自己坐在門口,頭埋在雙膝間,孤獨地喜極而泣。
曾羽愛了徐小回很多年,遠比徐小回愛季放的年數多得多。
他從小就是徐小少爺的跟班,雖然任何事徐小回都指使他去做,從不去考慮他煩不煩累不累,但對曾羽來說,少爺就是他的天。
他剛被爺爺帶進徐家的別墅時還是怕生的性子,少爺先教他貴賤有別,教他相依為命,最後教他的是泥足深陷。
他膽小怯生的個性十分不讨喜,至少在別墅裏沒有人願意主動與他搭話。徐小回喜歡出去游玩,不大的年紀走南闖北,在小跟班眼中,就像一個勇士。
徐小回想去北方旅游,帶着小跟班去坐飛機。
曾羽不敢吐露恐懼,臉憋得慘白。後面随同的大人替徐小回推着行李,對他熟視無睹。兩個孩子站在機場列車上,被擠得東搖西晃。
徐小回看他一眼,問:抓杆子還是抓我?
瘦瘦的曾羽伸出小手,攥住徐小回的衣角。
少爺是他的依靠,唯一的。
曾羽逐漸長大後性子開朗許多,比起只有一個小跟班的少爺,他稱得上是人緣奇佳。慢慢的,他改了懦弱的性子,變得“勇敢”起來,對上徐小回的愛答不理,他的回應成了死皮賴臉。
曾羽知道徐小回不是裝得不屑和滿不在乎,他是真的沒把自己正經放在心上。因為曾羽目睹過少爺執着地愛一個人,甚至可以放低身價、摒棄面子,自己撕碎一張清高的表面。
這竟然令他舒了一口氣,少爺能失控說明他不是無情無愛,那麽他就還有機會。至于少爺愛的那個人,讓他消失就是了。
曾羽某些程度上來說是幸運的,他使計都趕不出少爺視野的季放偏偏是個永遠不可能愛上少爺的人。小跟班一方面目睹少爺傷心欲絕而心疼不已,一方面因為他們沒有結果而暗自痛快。
終于有一天少爺愛的人找到了歸屬,徐小回被傷透了心,一個人默默地回到了浙江。
曾羽理所當然地随少爺回歸起|點,心裏麻木地雀躍着,再之後的九年,再沒有一個人闖入他們的“兩人世界”。
曾羽緩過神來,抹幹淨臉上的淚痕,蹑手蹑腳推門而入。徐小回的生活輕松自在,臉上幾乎尋不見勞累和歲月的痕跡,當下因為生病而微微發紅,有一分可憐,徒增幾□□惑。
曾羽心跳地很快,他們都已是年近不惑的歲數,再沒有九年十年的時間去荒廢在一個人身上。或許徐小回只是在迷糊之中下意識地使喚他,但那兩個字卻倏然打破了平衡,為曾羽幾十年的隐忍開辟出一個突破口。
小跟班故作淡定地俯下|身,偷偷在少爺溫熱的臉頰上深情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