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了六月十一這一天,顧家小院裏一派熱鬧景象,來往的鄰舍撺掇着壽星許氏坐在院裏椅子上,顧炎林和沁雪連帶着炎鵬,顧曉雲給許氏行了跪拜禮。許氏笑得合不攏嘴,楊嬸打趣道:“你可真是有福氣,今兒吃的長壽面是曉雲和面,你家媳婦在一邊幫這姑嫂兩個做成的,可見這件這孝心,是真真的。”
邊上有人插言道:“誰說不是,你看看壽星穿的這件衣服,料子貴氣的,我想摸摸就怕我這刺手挂出絲來!”
顧曉雲站在一邊,翹嘴道:“嫂子,她們都在誇我們呢?”
沁雪道:“誇你做的長壽面好!”
顧曉雲笑,道:“是誇我娘的媳婦好!”
沁雪見顧曉芸腰間栓這一個白底粉桃的桃心荷包,墜着魚形絡子,眉眼彎起,道:“裏面裝的什麽香?”顧曉芸低頭提起荷包道:“是月季花和香草薄荷。”
沁雪抿嘴笑,從香料鋪回來,顧曉芸就纏着她要學做香,道:“學的夠快!”
兩人正說話,沁雪就看到院外走進一個十五六歲的青年,在顧炎林耳邊悄悄低語一陣。顧炎林随即向沁雪這邊望過來。眼裏的意外不言而喻。
沁雪皺眉。青年看看這邊又轉回頭,就這麽一望一轉,沁雪覺出滋味來,這青年要說的話和她有關,許氏被一幫老嬸們拉着說東說西,總一句話,就是這三十八歲的壽辰,都是因為有了新媳婦沈沁雪,變的非常有意義了。
顧炎林等人一走,就來到沁雪的跟前,趁人不注意拉她進了東廂房。
“沈鶴的舅舅王薔出事了,聽說被督察院禦史在朝堂上彈劾,皇上震怒!”
沈鶴的舅舅王薔是禮部給事,現任宣府副将王仲的次子,也就是安寧侯夫人王玫的弟弟。
沁雪眼睛晶亮,道:“可是以什麽理由被彈劾?”
顧炎林道:“貪墨!”
沁雪暗道,當初自己親力親為去見戴京夏,就是想要試一試他是不是個能讓人救得的,事實證明,戴京夏的腦子一如他鑽營投機時地管用,和他放印子錢一樣,利字當頭,就是親爹也會被他出賣。
王仲決想不到他的次子時任禮部給事的王薔會給他捅這麽大的簍子。
沁雪淡淡,道:“是什麽人捅到禦史那裏的?”
顧炎林望着沁雪半天,道:“這個,還不知道。看你這樣子,好像你知道。”
沁雪到這會兒,也不準備再瞞下去,悄悄将自己做的事告訴了顧炎林。
“……孫嫂當初被人利用,我就讓人查了沈鶴外家的底細,期間抓住王玫的把柄,才去侯府要我娘留下的東西。王玫怕事情說出來,父親惱怒,先下手要殺人滅口,我便想到四海錢莊的戴京夏戴掌櫃……”
顧炎林好一陣沉默,沁雪也知道這件事非比尋常,不到魚死網破也差不多了。
顧炎林心裏五味雜陳,這是要多聰明才能做到。他媳婦兒真是讓人刮目。那他還等什麽?媳婦都出手了,沒有他坐在一邊站幹岸的。
沁雪這些日子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有督察院的禦史出手,沒事也能給你找出事來。張勇眼裏不揉沙子,這後面沒有戶部左侍郎張勇他的推潑助瀾,沁雪以為說不通。王仲遠在宣府,遠水救不了近火,王薔的禮部給事一職被停人收監大理寺。這期間,在王仲将軍府內更是拔出蘿蔔帶出泥,錦衣衛從他府內搜出原鞑靼國朝貢本朝的貢品,一把金刀。
随後不久,在坊間緊接着又傳出一品建威大将軍鄧國瑞外孫女,安寧侯府嫡長女沈沁雪被繼母虐待,發賣的傳言。
直到這時,沁雪對此冷靜觀望,不知道是誰将她也扯進這場漩渦,放在風口浪尖。同時安寧侯府和宣府副将王仲的昭毅将軍府成為衆矢之的。
安寧侯府一片混亂。王玫在蒲柳院裏如坐針氈,望着面前一直不說話,面帶怒容的沈世康極力狡辯:“侯爺,這些都是外面的謠傳,沁雪你也知道,從小到大,我連碰她一根手指都不曾有過,穿的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稱她心辦的,天地良心,我這做後娘的也是對她掏心掏肺的好!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和顧家的秀才有了意思。侯爺是見過那個秀才的,長得實在是太好,要不也不會把我們侯府的女兒拐騙了去。”
王玫知道娘家出了事,弟弟如今還在大理寺關押,父親好歹是正三品的昭毅将軍,可是一個貪墨就要将王家給毀了。王玫氣弟弟王薔狎妓,炫富邀寵讓府中家底被禦史盯上,他這是要害死王家一門。從昭毅将軍府出來,王玫眼前是一片茫然,母親覃夫人坐鎮,一連幾天府裏次子王薔被大理寺帶走,抄家兩次,從王仲的寶閣裏,抄出鞑靼皇室曾經朝貢本朝皇上的金刀一把。這都是怎麽回事啊?殺頭的罪名王家就占了一樣。昭毅将軍府的覃夫人流着眼淚拉着王玫的手,道:“玫兒,你嫁進安寧侯府十五年,娘可是沒有求過你一次,這一次府裏是遇到難了,你們侯爺好歹也得伸手拉一把,你那弟弟……唉!說什麽也晚了,久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你弟弟是不聽!色字頭上一把刀。放着屋裏的不疼,偏去捧什麽花魁。”王玫心道,這都是你慣的,對自己兒媳婦不滿意,想着法子地給二弟屋裏塞人,二弟一個色胚子,得了便宜還賣乖,養外室,生私生子什麽沒做過。
眼下,安寧侯府便是她的依靠,本想着使些手段,讓沈世康找找宮裏的關系,沒想到雪上加霜,府外竟然傳出她虐待,陷害原配嫡女的事來,沈世康不是泥捏的,若是不給他一個滿意的說辭,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便要散了。這一環套着一環的路數,仿佛知道她要走的每一步,将她死死堵在安寧侯府的後院裏。
沈世康從來沒有如現在這樣看着眼前的王玫,心生陌生與厭惡感。
“玫兒,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的事嗎?妩媚嬌羞的可人,就好像春日初綻的花蕾,讓人一見難忘。一場夜宴……”沈世康說到這裏,忽然眉頭一皺,一絲流光在眼內閃過。
“一場夜宴,我們就在一起……”沈世康說着眼裏卻出現另一道身影,恍惚間妩媚嬌羞,身懷六甲卻依然含甜帶笑……
“沁雪是她留在這世上的唯一,是我的親閨女,你一句話就斷送了她的一輩子。你知道今兒個皇上招我進宮後說了什麽?”
王玫後退一步臉上的淚珠挂着猛然擡頭道:“說什麽?”
沈世康咬牙道:“皇上說,成家立業,治國平天下,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你說說看,這家成了,業不見,這屋要怎麽個掃法?”
王玫愕然,嘴角一動,腮邊的累珠子滴答滾落在手背上,她顧不上去抹抓住沈世康的胳膊,小心問他:“侯爺想怎麽掃?”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急切的說話聲:“崔嬷嬷,你站在門外做什麽,你們夫人呢?”
崔嬷嬷見是王玫的大弟弟王榮,緊忙呶呶嘴,搖頭示意:“大爺,屋裏侯爺正和夫人在說話。”
王榮道:“姐夫正好在,我這就進去。”說着看看崔嬷嬷道:“去端杯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