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顆
頃刻間,耳邊所有細微的聲音暫時都消失不見。
……
騙人的吧。
江聆沉默了好久,點開了那張大圖。
照片占滿整張屏幕,也越發醒目得刺眼。
午休時間,醫院走廊沒有什麽人,冷色的燈光照亮整個空曠的空間,襯得站在走廊中央的二人身影愈發突出。
男人微微俯身,神色舒緩,像是把自己所有的耐心都傾注在了那個女生的身上。
燈光從他斜上方灑下,少許的影子與身邊人交纏在一起,說不出的愉悅和諧。
鏡頭能容納的場景有限,他手裏似乎拿着什麽東西,只在鏡頭的邊緣露出了一點點。
綠葉與花瓣,還有灰色調的包裝紙。
是一束花吧。
“……”
一言不發地退出圖片,江聆想起前幾日那支香槟玫瑰,忽覺自己剛才就是在自虐。
原來那不是她的專屬記憶。
他也會送給別的女孩子鮮花,也會對別人溫柔,也會陪在另一個人身邊,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的身影。
原本已足夠低落的心緒就仿佛即将傾塌的大廈,搖搖欲墜,黑洞一般将她所有僅存的幻想拉拽着撕碎,下沉。
她早該知道的。
那些自欺欺人不願相信的一切,總有完全攤開表現在她面前的時刻。
只是沒想到會那麽快。
心髒酸疼得難受,江聆甚至覺得自己現在連呼吸都變得滞重且艱難。
她在想。
如果不是許昕意恰好碰到。
她是不是,還可以沉浸在毫無察覺的狀态裏。
但是。
既然那個女孩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她大概也是時候該退場了。
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畢竟,對他來說,她不過是他無聊時的消遣,想到時就給她一點甜頭,讓她以為是在雲端。
殊不知,從雲端跌落的時候,最疼,也最狠。
圓鈍的指甲深深抵入掌心,留下幾道印跡,刺痛感侵襲大腦皮層,帶來一陣陣顫栗。
江聆咬着牙,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用力呼吸好幾下,妄圖壓下眼底發酸發脹的感官。
不過早點知道這些也好。
在這個時候崩潰過了,以後在面對謝尋星時,她至少不會那麽失态。
她沒有回複許昕意的消息,假裝自己還在午睡,把手機丢在一旁,躺回床上,睜着眼幹熬過了一整個午休時間。
直到手機的鬧鈴響起,她一直等到最後一刻,才伸手去按斷。
下午,江聆少見地踩點上班。
同事們有些新奇,與她打趣,她笑着敷衍了兩句,便重新投入工作。
她不知道這個時候謝尋星有沒有離開醫院,萬一一不小心碰上了,她又該是怎樣的反應。
好在她的擔憂并沒有成為現實。
一個下午又是兩場搶救,馬不停蹄的忙碌過後,江聆終于找到機會休息時,已是下午五點。
臨近下班時間。
這個時候,謝尋星應該早就回去了。
江聆一邊在飲水機旁邊接水喝,一邊想着。
許昕意給她發消息,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再一次瞥見中午時的那幾條消息,江聆鼻尖又是不可抑制地微酸,突然沒了胃口。
在婉拒許昕意之後,她幼稚地連發兩張表情包,想要把那幾條消息刷上去。
許昕意不知道她的那些小心思,見她回複,問她:【中午給你發的消息你看到了沒有呀?】江聆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下,慢吞吞地找了個借口:【剛才才看到,中午睡過去了。】……
下班時間,在确認了科室這邊暫時沒有什麽要做的了以後,江聆換好衣服,準備往家裏走。
時臨五月,氣溫一天比一天攀升,陽光也一天比一天刺眼起來。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仍叫人無法忽視。
江聆今天沒塗防曬,出門走了兩步就覺得臉上有點火辣辣的,于是低頭加快腳步。
家屬區和醫院大樓中間原來的那條林蔭道前幾日被人修剪過樹枝,完全沒有了遮陽的功能,這幾天少有人走這條路。
江聆喜靜,就算如此也只是貼着邊緣走,不時會被裸.露在外的樹根絆一下。
身邊有人與她擦肩而過,她沒注意,盯着腳下的路面,只看到那個迎面而來的影子被陽光拖長,在經過她身邊時,與她的重疊。
然後,慢慢地停了下來。
似有心靈感應,江聆腳步也頓了頓。
下一秒,她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輕巧地勾住。
她今天穿的吊帶裙配一件雪紡長袖外套,外套沒系攏,被人扯住時,止不住往下掉。
那只手有點涼,捏住她的衣袖以後,慢悠悠地換做握在手腕上。
熟悉的氣息靠近,江聆已經猜出了對方是誰,腦內“轟”的一聲,不敢回頭。
紛亂的思緒止不住地升騰,她只覺自己現在處于一片混亂中,不願面對似的掙紮兩下,妄圖甩開對方的手。
然而謝尋星牽住她的力道看似随意,卻如磐石一般怎麽也甩不脫。
她聽見男人問她:“去食堂?”
“……嗯。”江聆張張嘴,最終只勉強蹦出一個鼻音。
是陪別人來醫院一趟,順便想起了她嗎。
可為什麽,明明身邊有了別人,卻仍要來招惹她。
明知道,她會當真。
一陣風悠悠地吹來,帶起難得的清涼。
手腕處的溫度卻一再升高。
下一秒,江聆感覺到頭頂投下了一片陰影。
仰頭,發覺是一把傘橫在頭頂。
謝尋星一手撐着傘,另一手仍牽着她不放,擡步踱至她身邊,語調松懶地詢問:“我送你過去?”
“……”
兩人之間的溫度降下來一點。
氣氛在江聆的沉默之中,略顯僵滞。
小姑娘一動不動,就這麽低着頭,半晌不說話。
謝尋星也不着急,眉峰稍微挑起一點,耐心等着她的回應。
将近一分鐘後,他聽見江聆開口,聲線帶着顫,似在壓抑着什麽情緒
“謝尋星,你這樣對我好,不怕你的女朋友生氣嗎?”
“……”
謝尋星似在驚訝,“什麽女朋友?”
江聆咬着唇,不願再說一句。
他還想裝傻嗎。
她甩動手腕的力道大了些,鐵了心想掙脫男人的禁锢,心裏的委屈也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端。
——可她一點也不想陪他玩了。
卻突然感覺到,落在手腕上的力道收緊了幾分。
“……”
情況一時有些僵持不下。
謝尋星眼睑微擡,少頃,意識到了什麽。
他慢慢松開握住江聆手腕的手,又幫她整理了一下外套。
江聆本想在松開的那一刻迅速逃開,卻因此只能停住腳步,等他整理。
謝尋星單手幫她把領口的褶皺撫平,低頭看過去
雪紡外套材質半透明,透過薄薄的布料,小姑娘瘦削的肩膀和清晰的鎖骨一覽無餘。
她好像很喜歡綠色,今天的吊帶裙也是淺綠色,設計很簡單,卻剛好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瘦的身材,像洋娃娃一般精致而脆弱。
他眼神微暗。
江聆感覺到那只手在她領口停留許久。
時間漫長得沒有盡頭。
自從得知了那件事,任何一次觸碰,都仿佛有一種背德的羞恥感。
江聆偏過頭,忍着心裏的酸意,再一次提醒:“謝先生,您應該和我保持距離。”
謝尋星置若罔聞,擡手又幫她整理好鬓發,才淡聲開口:“你指的是,今天和我一起出現在醫院的那個女孩兒?”
語調熟稔且輕松。
“……”
心底的酸澀感被無限放大,江聆眼睛有點模糊,“嗯”了一聲後,轉身便要跑開。
手腕再一次被穩穩抓住。
江聆觸電般渾身一僵,咬着牙低聲提醒:“謝先生,麻煩自重。”
既然他都知道,為什麽還要抓着她不放?
謝尋星眸光閃了閃,像是捕捉到了什麽細節,手腕一用力,把她帶到懷裏。
江聆沒注意,有點失去平衡,随着慣性落入了男人懷中。
自身前傳來略帶灼熱的氣息,隐約夾雜着三分侵略性。
江聆一愣,嗚咽一聲,紅着眼眶掙紮,氣息裏的顫抖愈發清晰:“謝尋星你幹什麽……”
掙紮間,頭頂的遮陽傘“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陽光再一次毫無顧忌地落在二人身上。
謝尋星沒理會那把傘,單手箍着江聆的腰,垂眸拿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收回手機,他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姑娘。
江聆倔強地仰着頭,與他對視,眼尾含着淚,滿是委屈。
他忽而輕笑一聲,幫人把眼淚擦掉,“一會兒你見到她就知道了。”
“……”
江聆渾身一僵。
謝尋星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還要讓她見那個人。
是為了讓她意識到,自己和那個女孩子的差距有多大?
還是提醒她,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
心尖仿佛被人揪住一般生疼,江聆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有些麻木了,閉着眼輕輕點頭。
那就見吧。
見一面,她也好死心。
道路另一頭遠遠傳來腳步聲,一個身影愈發朝這邊靠近。
江聆不自在地從謝尋星懷裏脫開,眼見着那個短發的女孩兒越走越近。
女孩兒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青春洋溢的時候,就連跑動時都帶着活力。
她看見江聆,似乎十分激動,一邊沖她揮手,一邊跑得更快了些。
江聆頓時覺得有點不對勁,還沒來得及後退兩步,便被人一把來了個熊抱。
“姐姐!”
“……?”
江聆眼皮狠狠一跳,早在聽見女孩兒對她的稱呼時,就已經覺察到了不對勁。
她雙手垂在身側,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兒沒抱她多久,便松開了手,見她還是一副狀況外的樣子,指了指自己,眼眸亮晶晶的,迫切地道:“是我呀,小萌!那個你救了一命的周萌!”
卡頓的記憶終于慢慢恢複運轉。
江聆呆愣許久,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孩兒,腦海裏逐漸将八年前那張臉和面前的人對上。
“……不是,”她指了指周萌,又指了指謝尋星,“所以……這是怎麽回事?”
謝尋星車裏。
空調開得正好,緩解了從外面帶進來的熱意。
周萌與江聆并排坐在後座,聊了好一會兒。
當事情被解釋清楚以後,江聆終于有了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周萌這次過來是來回訪的,順便做個體檢,但因為很久沒來過醫院,院裏最近科室的位置又有所調整,一時迷了路,剛好碰上謝尋星,便向他求助。
在交流中得知了謝尋星也認識她以後,激動地聊得熱絡了些,這才造成了後來的一系列誤會。
而謝尋星手裏那束花,是周萌為她當年的主治醫生準備的。
“要是知道能看見姐姐,我肯定要多訂一束花!”周萌打開了話匣子,嘴裏說個不停,“當年要不是姐姐當年幫我聯系找藥,我可能連呼吸機都下不了,更別提健健康康活到現在了——”
這個誤會鬧得有點大,江聆耳朵發熱,輕輕“嗯”了一聲,随口問道:“這幾年你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周萌笑得爽朗,“學校一直留着我學籍,複學以後考了我最喜歡的學校,現在在當空姐,也是我最喜歡的職業。”
江聆放下心來,跟着她笑。
真好。
為生者本就是奇跡,九死一生活下來之後,理應擁有更為光明的未來。
又聊了一會兒天,周萌還有事,耽擱不了多久,只能戀戀不舍地告別,并約定了下一次一起吃頓飯。
送走周萌以後,江聆唇角的笑意仍未壓下。
車裏安靜一會兒。
江聆眨眨眼,想起自己現在在哪裏。
氣氛頓時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麽,手放在了車門把上,試探着問,“那我也……先走了?”
不多時,從駕駛座傳來一陣漫不經心的調笑。
“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了車裏還有另一個人。”
“……”
江聆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心虛。
“這下明白了?”謝尋星沒抓着這點不放,回頭望向她,挑眉,“所以,還誤會哥哥嗎?”
“……”
江聆羞赧地搖頭,小聲說:“對不起。”
“還覺得哥哥是渣男嗎?”
江聆臉頰紅了個通透,繼續搖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裏。
謝尋星眯了眯眼,語氣落得緩了些。
“那以後,還叫不叫我謝先生了?”
“……?”
江聆略微怔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喃喃,”謝尋星眼尾微揚,喚她,“你好像很少主動叫我哥哥。”
“所以——”謝尋星斯文地笑了下,唇角勾起的弧度懶洋洋的。
“叫聲哥哥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