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顆
“……”
雨下得更大了些,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愈發清晰。
病房裏的空調突然響起“滴”的一聲,在此刻安靜的空間裏顯得尤為突兀。
江聆盯着謝尋星的眼睛。
那雙眼像是裝着一整個旋渦,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她吸進去。
她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腳後跟向後挪動一點,又讷讷地定住。
謝尋星慢慢斂了調笑的眼神,問:“許願了嗎?”
江聆誠實地搖頭。
“許一個。”謝尋星說着,想到了什麽,多看她一眼,淡淡補充道:“不要與我有關。”
一下被戳穿心思,江聆微哽:“……”
她磨磨蹭蹭地閉着眼睛,雙手合十。
——希望奇跡能降臨得快一點。
她很聽話,這個願望裏,沒有謝尋星。
翌日,“英仙座流星雨”的話題悄然沖上了熱搜。
今年各地的天氣好得出奇,網友們紛紛曬出了自己拍的流星雨照片。
更是引得許多天氣不好的地區網友哀嚎不止。
當天傍晚,許昕意也給江聆發了一條消息:【啊啊啊啊學校這邊昨晚雨好大啊∧闳ソ記那邊拍到沒有?】江聆對此反應平平:【沒,那邊也在下雨。】
【這樣啊……】
江聆沒再回複,用毛巾仔細把隕石标本擦了一遍,小心地收進抽屜裏。
關上抽屜那一刻,她唇角不自覺彎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弧度。
她并沒有感到遺憾。
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她所期待的奇跡,在流星出現的第二日,成為了現實。
淩晨時分,配型成功的那位供者在交涉數次後,最終仍然決定放棄捐贈。
但事情在這個時候也出現了轉機。
在重新檢索的過程中,一位三天前入庫的供者顯示配型成功。
十萬分之一的渺茫幾率,在同一個人身上,實現了兩次。
……
周明穎和陳銳寧在傍晚到達了醫院。
确認了這個消息後,緊繃的神經霎時得到釋放,周明穎直接抱着陳銳寧又哭又笑了好一陣。
謝尋星進入移植倉的時間定在九月初。
入倉的前一天晚上,謝尋星忽然想出去走走。
江聆怕他體力不夠,于是找了個輪椅推他出去。
夜涼如水,輪椅的滾輪擦過一塊小水潭,在地面上蜿蜒出一道痕跡。
謝尋星突然開口:“小朋友。”
江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聽見了。
謝尋星懶懶地向後靠,十分随意地問:“哥哥要是死在移植倉裏了,你會不會傷心。”
江聆停住腳步,雙手松開輪椅。
過了一會兒,她給他打字:“不會死的。”
謝尋星看了半晌,無所謂地笑:“萬一呢?”
江聆收了手機,選擇逃避這個問題,推着輪椅繼續往前走。
經過院裏的籃球場,路燈下,還有幾個年輕的男人聚在一塊兒打籃球。
籃球擊打地面的聲響不斷傳來,不時夾雜幾道歡呼聲。
江聆腳步又慢下來一些,朝那邊看。
謝尋星注意到了江聆腳步放慢,沒回頭,淡聲問:“那裏有喜歡的人?”
江聆搖搖頭。
怎麽可能。
只是覺得可惜。
如果沒有患病,他應該也能和他們一樣,享受肆意的青春時光才對。
夜風靜靜吹過,鬓發掃過臉頰,有點癢。
江聆把鬓發別到而後。
謝尋星擡眸朝籃球場望了一眼。
忽然,他又問:“那,喃喃喜歡什麽樣的男生?”
江聆腳步重重一滞,鞋跟在地面上狠狠摩擦了一道。
默了一陣,她垂下眸,目光默默地放到了謝尋星身上。
“……”
她在謝尋星後面推輪椅,謝尋星看不見她的表情,忽而自嘲般低低笑起來。
“喜歡什麽樣的都好,只要別像我這樣。”
他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意味深長:“喃喃,聽哥哥的話,千萬不要喜歡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旁邊籃球場傳來此起彼伏的玩笑聲。
又是一陣風吹來,夾雜着漫湧上脊背的寒意。
“……”
江聆心頭緊了緊,莫名聽出了一點別樣的意味。
他這是在,提醒她嗎?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喜歡他這件事?
不會吧。
可無論如何。
他都是不希望她喜歡上他的。
是這樣吧。
猝不及防的一番話,讓江聆的思緒驟然被打亂。
難以言喻的失落一點點湧上,她咬了咬唇,斂去眸中的難受。
平複了一會兒心情,她假裝什麽也沒聽見,推着謝尋星繼續往前走。
謝尋星也沒再說什麽,就好像剛才的那番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
夜色之下,藏着心思各異的兩個人。
一個忐忑不已,一個看起來無知無覺。
就好像,所有即将脫口而出的喜歡,最終都只有晚風能聽得見。
翌日,在一切準備就緒後,謝尋星進入移植倉。
一切治療流程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移植倉每天中午都會允許探視,江聆得了空總會跑過去,只看一眼謝尋星,便匆匆離開。
最後一次化療預處理的副作用似乎有些大,江聆去時,總是碰見謝尋星昏昏欲睡,在手機上回消息也異常緩慢。
這讓她覺得,時間也過得異常緩慢。
……
入倉第十天,進行幹細胞回輸。
江聆去找謝尋星時,少年坐在床邊,看着房間裏的電視出神。
電視上的畫面不斷切換,莫名的,江聆很想聽聽裏面的聲音。
一種做賊的心理作祟,她看向探視窗上挂着的電話,又仔細确認了一遍謝尋星現在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過了會兒,她悄悄擡手,拿起了電話。
應該可以聽得見那邊的動靜……吧?
卻不曾想,下一秒,她聽見了一串撥號似的提示音。
她驚了下,餘光便注意到謝尋星朝這邊走來。
“……”
江聆捏着電話的手一下僵住。
耳邊傳來一陣微小的噪音後,謝尋星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
“喂?”
聲線在電波的傳遞下稍有些失真,但仍冷淡而好聽。
比之前啞了些。
江聆手腕一抖,迅速把聽筒重新挂了回去。
玻璃窗那頭,謝尋星疑惑地看向她。
江聆做錯了事一樣撇過頭,有些無地自容地逃開。
……太蠢了。
剛走出醫院大樓,她便接到了謝尋星發來的微信。
kk246:【能說話了?】
江聆抿了抿唇:【……沒。】
過了會兒。
kk246:【還以為你想和我說點什麽。】
江聆有點心虛,不太敢告訴他自己大腦短路的傻事:【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聊天框良久沒有動靜。
江聆剛把手機收回兜裏,便又感覺到它震動了一下。
謝尋星又給她發了消息。
是一條語音。
“這樣,是不是聽得更清楚一點?”
嗓音微啞,慵懶中帶點笑意。
江聆呼吸一滞,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重複聽了三遍。
……沒出息。
江聆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臉頰再一次泛上紅暈。
……
然而好景不長。
在回輸的第三天,謝尋星突然發起了高燒,許久無法消退。
醫生告訴江聆,這種情況最主要還是要看病人自身能不能挺過去。
江聆在探視窗外哭得稀裏嘩啦,頭一次覺得自己如此無力。
知道情況的周明穎不忍心,強拉着她出去散心。
江聆魂不守舍,任由周明穎開着車帶她滿寧城兜風。
路過河邊時,她注意到了一個賣花的攤子。
攤子孤零零支在路邊,簡陋而冷清。
來來往往衆多行人,甚至沒有幾個朝她那處看去。
中年女人面色,衣裳看起來極為不合身,水桶裏的花蔫吧蔫吧地散着,一如她那雙疲憊的眼。
吸引江聆注意力的,是攤子前的一張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幾行字,大致意思是孩子患了白血病,急需籌集醫藥費。
小小的三輪車上面,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孩兒無精打采地閉着眼。
江聆躊躇了許久,最終上前去,買光了所有的花。
也用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錢。
女人仿佛見到了救星一般,在她給錢時連連感謝,差一點想要跪下,又被扶起來。
江聆拒絕了女人要給她打折的請求,堅定地把手裏的錢交給了她,捧着滿懷的蔫吧的花枝,回到周明穎的車上。
周明穎見她回來,回頭去擺弄她手裏的花,一邊擺弄一邊嘀咕:“就這些能花你兩百多?你這真是做慈善。”
江聆抱着花,咬了下舌尖,眼眶酸酸的。
明明自己過得如此辛苦,卻還偏偏見不得人間疾苦。
周明穎見她又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以為自己話說重了,忙哄道:“哎呀你開心就好啦,別難過了別難過了——”
江聆低下頭,挑了一支最新鮮的花,遞給她。
周明穎一愣,接過花之後說了聲謝謝。
說完之後,她沒急着開車,而是越過江聆手裏的一堆花,端詳了她的臉好一會兒。
接着,她折下那一枝花裏其中一小朵,別在了江聆耳朵上。
做完這些,她拍拍手,有點別扭道:“還是這樣可愛。”
“……”
“你一不開心,咱群裏那群大老爺們兒也跟着不開心,喏。”她調出聊天記錄給江聆看,“就這兜風的主意,都是他們提的……所以開心一點啦喃妹,我們擔心謝尋星,但也很擔心你——”
“……”
江聆盯了屏幕好久,看着上面滿屏的聊天記錄,眨了下酸澀的眼,心底一股暖流忽然湧動。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沖周明穎擠出了一個笑。
回到家時,江聆意外地發現,沈紅纓在家裏。
家裏兩個衣櫃大大地敞開着,她正從裏面翻找不需要的舊衣服。
聽見江聆回來的動靜,她轉頭看過去,喚她:“喃喃,過來幫媽媽收拾東西。”
江聆不明所以,過去幫着沈紅纓疊衣服。
“你終于回來了,”沈紅纓一邊收拾着,一邊道,“我還想着早點跟你說,結果你在外面玩到那麽晚。”
江聆手上動作一頓,擡眼看着沈紅纓。
心裏隐約升起了不太好的預感。
直覺告訴她,不會是什麽好事。
沈紅纓頭也沒擡,繼續道:“今天剛收到調職通知,有點緊急,後天我們就要搬到兒童醫院那邊去。”
“……”
“所以這兩天我們得快些收拾,正好之前有意向讓你轉到那邊的學校,我們住兒童醫院那邊的話,也比較方便。”
沈紅纓沒有注意到江聆的神情,自顧自說道。
“……”
江聆張了張嘴,手懸在胸前許久。
最終她什麽也沒比劃出來,垂下眸子,繼續幫着沈紅纓收拾東西。
太突然了,她甚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就算她想留下來,又該用什麽樣的理由給沈紅纓交代。
沈紅纓讓江聆幫忙疊着衣服,準備進房間收拾東西。
想起抽屜裏的那些東西,江聆表情一僵,連忙起身阻止。
沈紅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半信半疑地把收拾房間的任務交給了她。
江聆鑽進房間,用最快的速度從抽屜裏找到那本錯題本和剩下的小半瓶酒後,懸着的心終于落回胸腔。
她有些警惕地朝門外看了一眼,确定沈紅纓沒有跟來後,悄悄把東西都塞進了自己行李箱的最角落。
腦內浮現起曾經的那幾個片段,江聆唇角勾了勾,輕吐一口氣。
好險。
……
謝尋星的高燒在回輸第六天清晨慢慢地退下去。
江聆也在那天下午,搬離八院。
中午時,江聆悄悄去見了謝尋星一面。
少年仍在昏睡,還沒醒過來。
她只好遺憾地又悄悄離開。
秉着不能不告而別的心态,她給謝尋星發了一條消息。
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離開的原因,以及以後無法常來探望的事實。
三天後,她收到了回複。
一個簡簡單單的“嗯”字。
這也意味着,謝尋星的狀态穩定了下來。
江聆想問他以後可不可以再去探望他,可是輸入框裏打字打到一半,又思慮許久後,她最終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删了個幹幹淨淨。
沈紅纓給她報的新學校是一所寄宿學校,平時管理嚴格,至少一個學期以內,她都不方便再回到八院。
等到放假,謝尋星早就出院了。
江聆躊躇許久,換了一個說法:【哥哥,我們以後可不可以常聯系?】謝尋星仍舊只回了一個“嗯”字。
江聆放下心來。
還有一年。
只要再過一年,熬過這個高三。
她就可以離開寧城,去他所在的城市找他。
總會再見面的。
她篤定。
謝尋星出倉的前一天,也是江聆去新學校報道的前一天。
她假借買書的理由,偷偷回了一趟八院。
明明不過只離開了十幾天,卻恍若隔世。
特別是在踏入血液科的那一刻,更是生出了幾分退縮的念頭。
移植倉的小隔間內,少年眉眼疏冷,側坐在病床前,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江聆,視線放在潔白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江聆站在那裏,只一眼,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心跳如鼓擂。
愧疚與遺憾翻湧交織,她站在外面,鼓起勇氣磕磕絆絆沖他打着手語
“尋星哥哥,今後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她甚至有點不敢面對謝尋星,頭微微低着,幾次差點出錯。
在句尾,她稍微停了下,又小幅度地加了一句
“我喜歡你。”
擡眸的一瞬間,她與少年的視線相撞。
熟悉的深黑瞳眸,藏着晦暗不明情緒。
仿佛看透了她的那些如履薄冰的私心。
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甚至連揮手再見都沒有來得及,江聆落荒而逃。
心跳聲與匆忙的腳步混在一起。
她閉了閉眼,緊張到有些缺氧。
最後那句我喜歡你。
他應該……看不懂吧?
作者有話要說:白天應該還會有一更。
快要寫到八年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