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顆
《向星》
伊水十三/2021.3.15
時值五月的寧城。
幾天連綿的陰雨過後,氣溫逐漸回升,在五月中正式進入燥熱的盛夏時節。
軍區八院的門診大廳如往常一般人來人往,迂回的挂號隊伍嘈雜卻有序。
江聆安安靜靜坐在大廳等候的椅子上,望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群,像是發呆,又像是在數數。
溫吞出神的模樣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旁邊有兩個手上拿着藥盒子,一身校服的女生從她身邊走過,注意到她。
視線停留兩秒後,她們湊到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你看那個人……感覺和我們差不多大?皮膚好白啊。”
“看這狀态,估計是抑郁症,過來拿藥吧,別看了,出去打車了,再晚回學校又得被批一頓——”
下一秒。
江聆慢慢地擡眼,與兩個人的目光對上。
“……”
兩人一瞬噤聲,做壞事被抓包似的推搡着走出醫院。
江聆也不過看過去一眼,而後便收了視線,垂下眸子。
大約是醫院大廳空調有點冷,她小幅度顫抖了一下。
——才不是抑郁症。
江聆想小聲反駁,張張嘴又說不出話,只能徒然地把注意力轉向手機。
屏幕上顯示着幾條之前被她忽略的消息。
分別來自幾個同學,她一律選擇略過。
直到翻到一個備注為“許昕意”的名字,才點了進去。
性格原因,她與班裏同學的交情并不深,唯一能說得上話的,只有她這個同桌。
許昕意:【今天看到你媽媽來學校了,聽說是來辦休學……你真的要休學啊?】“休學”兩個字短暫刺激了一下神經,江聆眼眸閃了閃,回過去一個“嗯”字。
那邊估計是下課時間,許昕意回消息回得飛快。
【啊……】
江聆看着屏幕頂端那句“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好久。
那邊終于小心翼翼發過來一句:【可是,不能說話也不會影響上課呀,休學多耽擱時間,你成績那麽好。】江聆抿了下唇,沒說什麽,打了串省略號。
許昕意看懂她的情緒,連忙又發了一句安撫的話過來:【我随便說說,你別放在心上,既然你想休學就休學吧,好好調整心态。】接着是一個“小熊抱抱”的表情包。
【哎,揉揉你,我繼續上課了,放學聊。】
江聆又回了個“嗯”字,放下手機。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下。
她轉頭,一個帶着慈祥笑意的老人面孔映入眼中。
江聆認識她,是醫院裏婦産科主任韓素雅。
她連忙站起來,礙于說不出話,只能朝韓素雅點了點頭。
“你這孩子,站起來做什麽,我就和你随便聊聊。”韓素雅見她起身,連忙嗔怪着把她按回椅子上,“等你媽媽呢?”
江聆點點頭,又沖韓素雅彎起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
小姑娘皮膚白淨,身材纖瘦嬌小,一雙眼睛大而水潤,微微彎起時,便仿佛漾了一池星光,襯着淺淺的酒窩,安靜乖巧得不行。
韓素雅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眼中浮起幾絲憐惜,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
這姑娘她是看着在院裏長大的,從小就聽話懂事,全院上下都喜歡得不得了,幾乎是人見人誇。
只可惜,出了那樣的事……
思及此,她拍拍江聆的肩膀,沖她安撫地笑道:“沒事兒,這不檢查一遍都說沒問題嗎,指不定哪天突然就又能說話了,你是不是精神上有點緊張了……”
江聆聽着韓素雅的絮叨,睫羽輕顫了下,眼底暗了暗。
——兩個月前的一場車禍,讓她失去了說話的能力,至今原因不明。
腦部CT顯示毫無異常,在來來回回檢查了無數個項目後,最終只能歸咎為心理的問題。
而失聲的這兩個月,于她而言過分灰暗。
她嘗試讓生活重新步入正軌,所以鼓起勇氣像往常一樣去學校上課,努力裝作正常的模樣。
卻最終潰敗于周圍或好奇或憐憫,亦或是裹挾幾分幸災樂禍的目光之中。
無論何種态度,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是個異類。
經歷了昨夜一番徹夜長談後,今天一早,她的母親便去了學校,幫她辦理休學手續。
“……好了,我還有點事,就先回科室了。”
見江聆有點兒心不在焉,韓素雅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事的,別多想了啊。”
江聆的思緒驟然被拉回來,忙揮手跟她道別。
她望着韓素雅的背影,見她還沒走兩步,便被幾個小護士圍了起來。
年輕姑娘們叽叽喳喳地在問些什麽,江聆聽力不錯,隐約能聽見一些。
“韓主任,你知道血液科今天新入院那個病人是什麽來頭嗎?”
“咱院血液科最近不是都不對外了嗎?”
“對啊對啊,而且一進來就安排進高級病房……”
韓素雅沒回答她們,擺擺手,“別問那麽多,我又不是血液科的,哪兒清楚這些。”
“啊……這樣啊……”
沒得到想要的回答,護士們也只能作罷,紛紛散開,回到原崗位繼續工作。
江聆對這些八卦不感興趣,聽了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低下頭繼續擺弄手機。
沈紅纓過來找江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分。
午休時間,醫院大廳裏沒幾個人,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發呆的自家女兒,張口喚了聲。
江聆看過去,随後起身,跟她一起走出大廳。
沈紅纓手裏捏着一個文件袋,一邊走一邊跟江聆說:“手續給你辦好了,喏,看一眼不?”
江聆搖搖頭。
沈紅纓也不強求,低着頭跟她強調一遍:“先說好啊,喃喃,只有這一個學期,下個學期開始,再怎麽也必須要去上,高考是肯定要考的。”
“喃喃”是江聆的小名。
江聆腳步頓了頓,緩慢地挽起沈紅纓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像是在撒嬌。
沈紅纓見狀,心頭一軟,語氣也跟着放柔:“先不談這些,去吃飯吧。”
……
正是飯點,食堂裏人多,江聆先去占着位置,沈紅纓打飯回來,把屬于她的那一份放她面前,坐下便又開始絮叨。
“怎麽選了這麽角落的位置……多不方便。”
“喃喃,休學了學習也不能落下,過兩天我去找院裏幾個阿姨借書,你抽時間多學一點,記住沒?”
……
江聆邊吃飯邊聽,不時點兩下頭作為回應。
吃完飯,沈紅纓也停住了教育,把一次性餐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問她:“我要回去了,你回去嗎?順便跟你爸把休學這件事說清楚。”
“……”
江聆聞言,渾身狠狠一僵。
像是在害怕什麽。
她嘴唇抿得發白,過了幾秒才跟沈紅纓打手語
“不了,我再在醫院裏轉一轉。”
江聆雖然會手語,但在不清楚對方看不看得懂的情況下,一般都會在手機上打字給對方看。
沈紅纓看得懂,所以在母女交流時,江聆習慣用手語,這樣對她而言比較方便。
沈紅纓知道她為什麽這幅反應,無奈地拿起文件袋起身:“那好吧……你爸那邊我來應付,你晚上早點回來,我們在家裏吃晚飯。”
江聆如釋重負般點了下頭。
……能躲一時是一時。
八院很大,江聆從家屬區走出來,慢悠悠沿着外頭的林蔭道踱了好幾圈。
今天的天氣晴朗得過分,就算有樹蔭遮擋,紫外線也照得人難受。
她有點渴,轉身進到醫院大樓裏,打算找個飲水機喝水。
正拿了紙杯接水,餘光突然瞥見一個小身影迅速從視野中掠過。
那是院長的兒子高小濤,今年六歲,調皮搗蛋的年紀,總愛在醫院裏上蹿下跳,沒少讓院裏人跟着頭疼。
見高小濤小小的身影直沖住院部而去,江聆眼皮一跳,心裏頓時暗道一聲不好,扔了紙杯便追上去。
高小濤聽見動靜回頭看,發現是江聆,咯咯笑了兩聲:“喃姐姐,來抓我呀!”
江聆皺着眉頭,加快了腳步。
奈何小孩兒身形靈活,一閃就進了電梯。
電梯顯示停在三樓,她咬咬牙,順着樓梯爬上三樓。
小孩兒的身影在視線盡頭的拐彎處一閃而逝,她一刻不停地追過去,終于在拐角處攔截住了正推開病房門的高小濤。
高小濤望着氣喘籲籲的江聆,朝她做了個鬼臉,便一下子躲進了病房裏。
江聆心跳都漏了一拍,迅速跟着推門進去,用最快速度拽住了還想往病床下面躲的小屁孩。
被抓住的高小濤絲毫不見歉意,語調誇張地嚷嚷:“這都能抓到啊!”
江聆拎着他後頸的衣領,選擇性忽略他的表演,轉而面向病床。
——誤闖病房,當務之急是給病人道歉。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室內的布局,并不像是普通病房。
整個病房寬敞幹淨,陳設考究,甚至單獨設有一塊會客的區域。
真皮沙發後面的窗簾大開,陽光直直灑進室內。
病床上的少年身形瘦削,垂眸正看手機,似乎并未察覺病房裏多出了兩個人。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在身上,有幾分空空蕩蕩的感覺。
他背着光,垂下的黑發遮蓋了神情,一只手搭在身側,修長的食指微擡,一下又一下地慢悠悠敲着。
姿态幾分慵懶。
視線停住,江聆愣了愣,反應過來後悄悄往高小濤背上拍了兩下,示意他道歉。
高小濤趁機想逃,又被她一把抓住,只得不情不願拖腔帶調地道歉:“這位哥哥,對不起嘛,下次我肯定不敢了——”
少年聽見聲音,手指頓了頓,偏頭望過來。
光線偏轉,照射在他臉上,也讓江聆看清了他的模樣。
少年膚色泛着一種病态的蒼白,五官漂亮得驚人,神色卻十分寡淡,與她視線相觸時,挑了下眉,黑眸幽深晦暗,看不出情緒。
只一眼,江聆便屏住了呼吸,腦海裏一片空白。
畫面在這時陷入寂靜,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直到高小濤一聲怪叫。
“喃姐姐!”
……
江聆微驚,如夢初醒般低下頭,心跳止不住地加快。
說不清是因為羞赧,還是別的情緒。
手足無措了好一會兒後,她紅着臉,深深給對方鞠了一躬。
卻在擡起頭時,注意到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似是不滿。
緊接着,便見少年手指輕勾,從一旁勾出一枚口罩,慢條斯理挂在了耳上,只露出那雙黑沉得過分的瞳眸。
他扭過頭,不再看病床前的二人,微微揚起的下颌劃出精致利落的弧度。
帶着點散漫的嗓音透過口罩,悶悶的,卻異常冷淡好聽
“盡快離開這裏,可以麽。”
……
極為客氣疏冷的語調讓江聆呼吸一滞,心情頓時跌入谷底。
配上剛才的動作,他話裏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手指蜷了蜷,咬着唇又向他鞠了個躬,随後拉着高小濤,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關門時,高小濤扒着門縫往裏面又瞧了一眼,小聲嘀咕:“這個大哥哥怎麽那麽看不起人啊……”
江聆默默把他拉回來,慢慢地合上門。
沒發出一點聲響。
心底在這時莫名泛起了點酸楚的感覺,細細密密的,像是絲線一般纏在心間。
說不上來的委屈。
這還是她頭一次,被陌生人如此直白的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