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八)~(十九)
(十八)
雪停了之後,莽莽梅嶺反而越發寒冷起來,飛流的內力偏陰寒,就最喜歡冷天,最近天天在雪地裏飛來飛去,禍害周圍山中的雪兔山豬,在冰天雪地裏玩出一身汗,再提着獵物跑到梅長蘇的軍帳裏要求蘇哥哥給擦汗給誇獎。
綠澤一役之後,大梁軍隊奠定了勝利的基石,如今驅逐大渝殘部,收攏尚陽軍餘部,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梅長蘇慢慢将這些事情交代給了其他的中層将領。他在這世上的時日進入倒計時,這時候,他要做的是教導別人,自己放手。
快過午了,軍帳外鬧哄哄,士兵們正準備吃飯。梅長蘇将身邊的火盆往裏攏了攏。即便已經是唯一一個點火盆的軍帳,梅長蘇還是覺得四面都有寒風漏進來。
那一次真氣過體,雖然藺晨用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但梅長蘇的皮囊真的經不起一點意外,這個計劃外的行動讓梅長蘇即使服用了冰續丹,仍然不得不在他剩下的時間裏日日吃藥,重新披上厚重的大氅。
梅長蘇看着幽幽燃燒的炭火,曾經,能抱着火盆活着他就覺得很好,曾經能做正常人三個月再死去,他也覺得很好,然而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麽他心中湧上許多複雜的情緒,他突然發現自己仍然有欲望,此刻的自己并不像預想那般複了仇就別無所求。這種欲望曾經藏得很深,深到有可能直到他死都不會發覺,然而藺晨突如其來的冷淡,将他的心扒開,把很多深埋的東西翻上了明面。
梅長蘇沉思之際,藺晨掀開軍帳簾子走了進來。他擡起頭,在那個身影闖進眼底的瞬間,心底仿佛也被不輕不重的捶了一拳。
逆着光,藺晨顯得格外的瘦,剪影單薄得似乎可以被外面的光線撕裂。梅長蘇突然有種詭異的想法,覺得有什麽東西吸走了藺晨的精血生命。
藺晨走得更近,塌陷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眶刺眼一樣,讓梅長蘇不忍直視。自從他來到邊境,就沒有跟藺晨好好說過話,但是他知道,藺晨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全是為了他。
“你怎麽了?”梅長蘇聽見藺晨問,他的聲音裏一貫的活潑輕佻變成了沉着平靜,卻一樣牽動自己的心。
梅長蘇擡起頭,疑惑地看向藺晨?
我怎麽了?他想問。
接着水滴劃過臉頰的觸感清晰地傳達到腦海。
梅長蘇低下頭,大顆的淚滴因為他的動作砸在了手背上。他哭了。
我為什麽哭了?
(十九)
“你到底怎麽了?”藺晨的聲音中有一絲潛藏的慌亂,“哪裏不舒服?”
梅長蘇微微擡起頭,透過朦胧的淚水,他模糊地看到藺晨快步走了過來,坐在了他的對面,抓住他的手腕把脈,梅長蘇眨眨眼睛,想擠出淚水,看清藺晨的臉,但是眼睛好像突然不受他控制了,淚水越來越多。
“是哪裏疼嗎?”藺晨聲音有點急了:“說啊。”
梅長蘇僵直地坐着,他想告訴藺晨他沒事,但是心裏确實有個地方疼的要命,那種隐痛沒法訴諸于口,卻碾壓着他的所有感知。
他仿佛喪失了語言的能力,張了張嘴,只牽出一條沉重的氣流,他感覺到心髒的收縮,血液在回流,無法抑制的淚水掩蓋了面前藺晨的面容,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他的思緒卻突然變得清晰。
梅長蘇清楚地記起了自己上一次這樣無法控制地淚流滿面是什麽時候。那是十二年前,他選擇了徹底地解火寒毒,他忍過了數次拔毒時錐心剜骨的疼痛,卻在面目全非、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某一天,突然崩潰。
他記得,那是一個清晨,他從漫長的睡眠中清醒,躺在日漸熟悉的房間裏,窗外是琅琊山變幻莫測的雲海,一種絕望的感覺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他失去了一切,親族、朋友、戰友、信念、榮耀,他不知道剛剛立下的複仇誓言能不能踐行,他斷絕了所有的退路,斬斷了曾經,卻看不到未來。
他突然開始哭泣,悄無聲息卻難以自持,淚水迷蒙了雲海的形狀,他漸漸的什麽都看不見,他仿佛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泣,又仿佛什麽都不知道,空洞和絕望在那一瞬占據他的心,他幾乎喪失了自以為絕不會消失的勇氣。
“你怎麽了?你哪兒疼?”那時候,少年藺晨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床前,他關切地問自己,伸手擦去了他的淚水。
“別怕,你會好起來的,我會幫你。”那時的藺晨這樣說。接下來的十數年,他信守承諾,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漸漸的,那個因為抽條兒而消瘦的少年和眼前這個瘦到不正常的青年重合起來,他們同時開口問他:你哪兒疼。
只是現在的藺晨,再不會伸手給他擦眼淚了。
梅長蘇突然顫了一下,發出一聲低啞的哀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此刻為什麽會哭。
他是忍辱負重,他是步步維艱、他是煎熬心血。但那又怎樣?要洗刷冤屈的是他自己,要奪回名譽的是他自己。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多艱苦、幫助了多少人籌謀了多少次,全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這般自憐,但追本溯源,他在大梁的一切翻雲覆雨,跟琅琊閣少閣主藺晨有什麽關系呢?
藺晨救他、陪他、幫他、忍他,其實無關他自以為偉大的事業,藺晨所為的,不過是梅長蘇這個人。
梅長蘇想起了藺晨計劃離開時溢于言表的歡快,想起了他把冰續丹遞過來時努力壓抑的憤怒和失望。那些畫面像刀刃一樣切削着他的心。
藺晨根本不認識林殊,林殊的情懷林殊的責任跟他沒有半分幹系,他耗費13年,是幫梅長蘇完成心願,所求的,也不過是梅長蘇的最後的一點時間,能毫無挂念地與他縱情江湖。
可是梅長蘇已經不在了,被林殊以家國大義為刃,終結掉了。
他曾大義凜然地跟藺晨說:你見到林殊時,一定不會失望。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藺晨根本不願認識那個殺了梅長蘇的人。
這一刻,愧疚和悔恨淹沒了他,是梅長蘇或是林殊,其實都一樣。他虧欠藺晨的,實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