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嘉雲臺上
紫苑呆呆地看着這段不足白字的郵件,心中氣苦難以形容。春節到現在,五十天了,她都已經從晴天霹靂到疑心重重到愕然醒悟到沮喪低落到麻木平靜走了不知幾個來回,蕭岚卻一以貫之地若無其事,粉飾太平,真當自己父親是傻子,程紫苑是呆子嗎!蕭岚,你若不能接受,為何還這樣虛與委蛇,你若能接受,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保持距離,甚至不惜隐瞞行程,到了咫尺之遙的地方連一個招呼都不敢打!
有砸人的沖動。
可放眼書桌,上面一件擺設都欠奉,紫苑抓起鼠标,看看這九成新的光鼠又放下了,鼠标和臺面清脆的碰撞聲讓她心口一陣翻湧,若她能說話,此時一定打爆了蕭岚手機去問個徹底死個明白……
強壓下胸中濁氣,她打開記事本開始寫回信。蕭岚,我不陪你玩這個愚蠢而殘忍的游戲了,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吧,你爸爸給你看的那些東西全是真的,他沒有騙你,我知道自己離合格的蕭岚太太有十萬八千裏的距離,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尊重,請你正視這個事實,告訴我你的決定,無論那是什麽,我都會很平靜的接受,因為,我愛你。
一封比蕭岚來信長不了多少的回複,紫苑寫了删,删了寫,字斟句酌,就怕沒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到最精确,也許是思考得太過專注忘記了傷心,也許是太久沒有見面淡漠了思念,敲出那些文字的時候,她竟然一點淚意都沒有,哪怕是最後一句,也只在她心裏蕩出一道小小漣漪。
若不愛,何苦這樣為難自己……
按下回複,把全文貼到輸入框,鼠标移到發送鈕,只要輕輕一點,所有的善意的惡意的謊言都将無處遁形,彼此都再也回不去最初那份純真——想到這裏,她忽然有點理解蕭岚的回避了——這是一段不可逆過程,他過度的謹慎,也許只是害怕,是舍不得她,是不想誤傷她,是相信她會堅定不移地等他,一直等下去……
那也是因為,他還愛她吧。
紫苑蜷在輪椅裏,對着屏幕出了很久的神,猶了很久的豫,到底也沒勇氣按下那個發送鍵,直到門鎖咔嗒響起,歐陽俊回來了,她才觸電般驚起,忍着動作過猛帶來的痛楚,一瞬間關頁面,關記事本,打開新網頁三個動作一氣呵成,歐陽俊看到她的時候,她正悠哉游哉地浏覽本島新聞。
“我也一天沒看電視了,有什麽新聞?Sars怎麽樣了?”歐陽俊湊過來,網頁上寫着,“今日特首董建華表示,港府會盡力處理Sars事件,包括提供額外財政支援,務求控制及防止Sars在香港繼續擴散……”
“還是老一套。”歐陽俊冷哼了一聲,拎着東西走進廚房。紫苑不想再留在電腦前,關了網頁就跟着推輪椅過去,讓她意外的是,慣吃外賣的歐陽俊竟然帶回來一堆米面蔬菜、肉蛋調料,甚至還有一條圍裙!一會兒工夫,兩碗榨菜肉絲面,一碟荷包蛋,一碟清炒空心菜上了桌,還沒來得及解圍裙的某人一邊擺碗筷一邊催她洗手,“今天事情多,來不及好好弄,先湊合吃吧,明天給你做點好吃的。”
紫苑試探性地寫道,“我要吃紅燒排骨。”
“好,吃什麽補什麽,排骨正合适。”
“還有三杯雞。”
“那我明天再去買點羅勒。”
“還有酸菜白肉。”
“沒問題。”
“還有清蒸鲈魚。”
“這個不行,最近別吃生猛海鮮了,給你做避風塘北極蝦吧。”
紫苑一狠心,“還有水餃!”
歐陽俊咳嗽一聲,“我負責買餃子皮你負責包?”
就知道他到底沒學會包餃子,紫苑忍着笑繼續寫,“你擀皮我包。”
“你再瞎嚷嚷我現在就去買十包速凍餃子給你吃一星期。”歐陽俊一掌拍在她腦袋上,卻只高高揚起,輕輕放下,紫苑撥掉他揉亂了自己頭發的手,顧不得臉上傷還沒好,咧着嘴大笑,一口面條差點堵在喉嚨口,趕緊閉了嘴撫着脖子小心咽下去,這要萬一嗆住了咳起來,受傷的肋骨能讓她疼死,那可真是樂極生悲了。
飯罷洗澡也是個問題,好在歐陽俊早有謀劃,變魔術般從一大口袋采購成果中拿出一只塑料小凳,一根簡易拐杖放進淋浴房,再讓紫苑上床躺着脫了衣褲(這樣不用彎腰),裹上大浴巾,他再進去把她扶到淋浴房,她就能坐在凳子上自己洗了。不過左側肋骨的疼痛讓她活動幅度有限,也就右手抓着蓮蓬頭随便沖沖,拿幹浴巾一裹完事,歐陽俊守在門外,見她拄着拐杖一出來,就一把抱起放回床上,拿了毛巾替她擦頭發,邊擦邊說,“本來該請個阿姨專門照顧你,不過香港現在人心惶惶,到底Sars發展到什麽程度沒人知道,保險起見,我一個生人也不敢往這拉,還是咱倆自力更生吧,就是委屈你吃點苦了。”
紫苑在蓋着腦袋的大毛巾裏搖頭。又不是千金小姐,又不是半身不遂,一點小傷驚動他放下工作專門飛來香港伺候起居,這樣還委屈那也太碗豆公主了。毛巾撤去,紫苑擡頭,透過雜亂劉海,正對上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睜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他卻扭過臉去夠床頭櫃上的大藥包。
“該換藥了,醫生開了兩種,一個骨裂用,一個擦傷用。”他從藥包裏拿出兩瓶藥,“你自己能行嗎?”
要說她受傷的地方也真夠寸的,兩處肋骨骨裂都在左側,一個在左胸下面,一個在左後背,上藥時整個上衣都得脫。紫苑別無選擇,歐陽俊便把她推到盥洗室,準備好藥水棉簽一應用品,才不甚放心地退了出去,臨出門,到底是加了一句,“後背的藥我給你上。”
紫苑對着鏡子解開浴巾,左胸以下一片駭人青紫,因為瘀血外散,看着比昨天還恐怖。她嘆了口氣,用棉簽蘸上藥水一點點抹開,可坐着抹,抹少了要頻繁換棉簽,抹多了藥水極易順着身體往下流,隔着大大的洗手臺照鏡子又看不清楚,想往前探,後背又疼,怎麽都不得勁,紫苑抹得很是吃力,搗持半天,藥沒抹好,噴嚏先打了一個——這下終于悲劇了,肋間一陣鑽心劇痛,端着藥的右手一晃,藥瓶磕在洗手臺一角,就這麽脫手而出,華麗麗地跌碎在光滑的地面上……
歐陽俊沖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個讓他尴尬、無奈、又有點好笑的場面——某個大姑娘裸着上半身,一手按着左肋,一手伸長了試圖去撿藥瓶碎片,可彎不下腰,指尖離地面還有一尺遠。
“別管它,我來。”他過去扶住了她。紫苑回頭,自己裸露的身體已被他包得嚴嚴實實,浴巾碰到的皮膚忽地有點發燙。她不好意思看他,又惱火自己笨手笨腳形同廢物,更加不敢擡頭,只鼓着腮幫子一個勁往外推他。歐陽俊無視她的小情緒,捉住她雙手蹲下身來,一臉嚴肅地問,“藥抹得怎麽樣了?”
紫苑抿着嘴,浴巾下面,藥水似乎正沿着身體一滴滴往下流,流過的地方熱辣辣的發痛。她不答話,答案卻在臉上寫得清楚明白。
歐陽俊握着她冰涼的指尖頓了一頓,終于還是問出他忍了很久的問題,一開口,語氣竟好似回到十年前,“別逞能了,阿俊哥給你上藥,好不好?”
紫苑擡眼,愣愣地盯着他。
“要不我學楊過,你給我眼睛上蒙一布條……”
就是咬着唇,她也沒忍住那不期而至的笑意,嘴角一勾,仿佛意識到什麽,臉更紅了。可紅歸紅,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歐陽俊抱起她放回卧室大床,抖開被子蓋在她身上,然後拿新藥水,棉簽,幹淨毛巾,清水,全準備好了,在她身邊坐下來,也不說話,就那麽看着她,面容寧定,目光清亮,黑水晶般的眼睛看不出一絲波瀾,倒像是入戲太深的文藝片男主角,不知在對誰情深款款,直到紫苑繃不住終于爆笑出來,他才如釋重負,跟着笑了,“你再這麽看我真不敢動手了。”
到底是誰在看誰,紫苑心情複雜地想,翹了翹嘴角,忙又止了笑,不安地扭扭身子,往下出溜一點,實在沒啥可調整了,也就只好平躺在床上,看着歐陽俊伸手過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是誰說可以像楊過那樣把眼睛蒙上的??怎麽最後不敢看的反而是自己?
黑暗中,某人的手掀開了被角,又輕輕柔柔解開了浴巾,左肋上的藥還沒幹,一觸空氣,頓時一片涼意。她偷偷睜開眼看他,卻發現他兩眼盯在她左胸下,眉毛擰成一個痛心疾首的疙瘩——要不要看得這麽入迷啊——她眼睛一下睜大,才要伸手去拉被子,就被他一巴掌揮開,“幹什麽,別動,給你上藥。”
聲音裏,竟然難得地有一絲顫抖。
是被她的傷吓到了吧,雪白肌膚上紅腫紫黑,青筋交錯,一片猙獰,歐陽俊始料未及,定一定神,才蘸了棉簽把藥細細地抹到她皮膚上。冰涼藥水過處,又是一片熱辣,她像是摔倒了哭着要爸爸扶才肯起來的三歲小孩,滿面哀戚,委屈無比,随着他手上的動作不時吸氣,小臉皺巴巴地糾結出各種紋路。歐陽俊捏着棉簽,用小指頭刮了一下她鼻子,“有那麽疼嗎?”
紫苑摸着鼻子點點頭,總覺得他把藥水也抹到自己鼻尖了,辛辣刺鼻的味道直沖腦門,比剛才打翻藥瓶時還劇烈。歐陽俊仔細一看,她臉上還真有藥水,不過顯然是她在洗手間裏自己弄上去的,“好了別蹭了,一會兒蹭得到處都是,待會擦擦臉就好了。”
處理完前胸和腳踝的傷,歐陽俊幫紫苑穿好睡衣,再把她翻過來趴在床上,撩開睡衣,給後背上的傷抹藥。後背的傷面積比前胸還大,只是顏色沒那麽可怕,他拿着棉簽在淤青處略用力滾過,盡量讓皮膚吸進藥水,忙活了十來分鐘,才全都搞定。放下藥水棉簽,替她整理好睡衣,歐陽俊長長松了一口氣,俯身把紫苑翻回來,卻驚訝地看到懷裏的小人兒兩眼通紅,淚水漣漣,早已打濕了剛才趴在身下的枕頭。
“怎麽了?是不是我太用力了?哪兒疼現在?”歐陽俊才放下去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忙坐回床上,手臂兜着她,讓她靠在自己肩窩裏,急急地問。
紫苑搖搖頭,揪着他衣襟一個勁兒掉金豆豆。
歐陽俊被她哭得莫名其妙加緊張不安,問她又只是搖頭,沒奈何,只能小心攬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攀在自己胸前的手,臉頰緊緊貼在她額角上低聲安慰,“好了好了,不管出什麽事,有我呢,天塌下來有阿俊哥給你頂着,不哭了,啊?”
不說還好,一說她哭得更兇,眼淚像開了洩洪閘的三峽大壩,一通狂飙,哭到後來,他的衣襟濕透了,而她也累得幾乎虛脫,無力地閉着眼睛,有一下沒一下的抽噎。歐陽俊輕撫着她的背,話到嘴邊打了幾轉,最後還是吞了回去,有什麽事,都明天再問吧,折騰了一天,她倦了,他也倦了,來日方長,是生理的痛苦還是精神的壓抑還是學業還是生活還是其他的什麽,他都會想方設法解決,而現在她需要的,只是好好的睡一覺。
低頭看看她,不知何時抽噎也停了,他的小丫頭已經帶着微蹙的眉心入了夢鄉。上一次在他懷裏哭到睡着,那都是八年前程許志去世時的事了,從那以後,這個堅強的女孩兒就再沒這麽毫無控制地發洩過情緒,哪怕那年夏天被自己帶去廣州而被迫和蕭岚分開,她也把滿腹心事埋得極深極好,親近如他,也開始猜不透小小的身體裏隐藏了多少寂寞和哀愁。歐陽俊輕嘆一口氣,将自己溫熱雙唇緩緩貼在她的發梢,久久舍不得放開。
“睡吧,明天起來,一切都會好的。”他附在她耳邊低低地說,像是說給她,也像是說給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