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11)
,就是老板的家事了。陳揚懶得回頭看他跟上來沒有,他一愣神的功夫已經走到一排貨架轉彎的地方去了。
作為一個常年工作在天神似的人物身邊,卻始終沒有聽聞過其家庭生活的青年八卦男,朱副總一下子從心底竄出興奮感來,忽然步履輕快地追上去,殷勤道:“冰糖雪梨試過了沒有?那個是人人都說管用的……”
“試過了,川貝枇杷膏也吃了五瓶了,都沒用。”
“那……”朱副總噎了一下,想想還是問了:“那您怎麽想起問我?”
陳揚愈發眉頭緊鎖:“我記得你前段時間咳得驚天動地,後來不是吃中藥吃好了麽。”
“哦哦哦,那方子就在我手機裏,我現在就去抓。您要不先回車裏等着?我一會兒就辦好……”
陳揚不知第幾次打斷他,仍舊是不耐煩的樣子:“你去辦,我就在這兒等。”
……
朱先生在朱太太的影響下,對中藥店裏的半成品和成品補方都小有研究。陳總在他推薦的時候一言不發,但後來還是買了不少,結果車都開到自家樓下了,突然想起有兩盅十全大補膏忘在人家店裏了。
陳揚的意思當然是讓朱先生趕緊回家,自己再回去拿一趟。誰知一向對他的決定毫無意義的學弟突然眼巴巴地看着他:“……學長,你就讓我先幫你送上去吧。你這戒指都戴了好幾年了,我連人家一面都沒見過啊我,我可是你最忠心耿耿的……”
陳揚緩緩轉過頭來,看着他,眼裏有點陰晴不定的意思:“你是說,你想去我家做客?”
朱副總鼓足勇氣,堅持立場:“我,我的意思其實是……我能不能有這個,榮幸,上去一次。”
車裏沉默了長達一分鐘。
就在快要吓破膽的朱先生準備放棄的時候,陳揚突然動了一下手指,開了尊口,一字一頓地:“狐,貍。”
沒等小豬先生反應過來,車內自動通話系統的電子音就冒出來了,同樣嚴肅認真的音調:“收到。呼叫,狐貍。”
朱先生驚訝極了。在他的印象中,陳揚從來不是一個會用昵稱或者綽號去稱呼別人的人。即使公司裏連剛進來的小朋友都敢笑着叫他一聲“小豬副總”,陳揚還是寧可叫他“朱副總”,或者“喂”。
可讓他更驚訝的,畢竟還在後面。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裏頭含着說不出的慵然,讓人一下就聯想到一團毛球,從心底不受控制地暖起來。
——你怎麽還不回來,我餓了。
小豬副總第一時間就聽出那是誰了,為了掩飾難以置信,他只好死盯着自己的膝蓋,看西褲上深灰色的條紋。
——我忘了幾件買好的東西,現在回店裏拿。我讓小豬把別的先送上來,你留他喝下午茶吧。
陳揚的話音落下,那頭跟着停滞了片刻,但很快也就恢複了正常。
——知道了,你讓他上來吧。
小豬先生在努力克制自己情緒的過程中,偷瞄了一眼老板的臉,不想居然看到這些天來的、唯一一抹笑意。
——我會帶茶點回來,你給他喝紅茶就可以了。那一會兒見。
葉祺在樓上發出一聲尚且帶着鼻音的“嗯”,小豬又是一下心驚肉跳,以至于拎着東西上電梯的時候還止不住心跳。
這世界瘋了,肯定的。陳總笑了,葉學長發出那種暖得發燙的聲音……
而且他們兩個,還是一對。
葉祺看得出來還在病中,近來與鼻塞、咳嗽和低燒的拉鋸戰消耗了他的精神,讓他眼底有些發青。開門之前,他已經從床上爬起來,穿了幹淨的居家服,拿了專用的茶壺煮起紅茶來了。
“随意坐吧。”葉祺平靜地招呼他,聽上去完全就是每隔幾個月會跟他見上一面的那個葉學長。小豬先生飽受驚吓的心得到了一點點安慰,低聲道謝以後坐在了沙發一角,結果被氣勢洶洶前來捍衛領地的一條大得離譜的狗一口咬住了褲腳。
再定睛一看,那根本就是一條十足警用犬派頭的、成年的、健康的德牧,一雙小眼睛亮得過分,咬合有力,表情猙獰。
“不不不,別!別過來!”小豬先生立刻站了起來,臉色大變,幾乎成了菜綠色:“我怕狗啊葉學長!我……”
葉祺笑了,伸手一指屋角,命令道:“蠢狗,一邊兒去。”
犬不甘心地吠了兩聲,終究還是轉身跑掉了。方才還有那麽一點歡樂氣氛的客廳驟然安靜下來,誰也不說話,默默坐着,隔着朦胧的檸檬紅茶的香氣。
“小豬?”
朱先生猛地一擡頭,愣愣地應着:“啊?”
“你看上去一臉的問題。總歸要問的,如果不敢過會兒問你們總經理的話,不如現在問我。”
“……學長你會回答麽。”
“再耗下去,陳揚就要回來了。”
小豬艱難地從茶幾隔層裏标着大大KY字母的瓶子上挪開目光,然後更為艱難地張了張嘴,發出蚊子一樣的聲音:“你們,是不是在一起很久了……”
“從最早的時候算到現在……十幾年了。”葉祺很是客氣地回答他。
“那就……我沒什麽要問的了,真的。”
葉祺伸手給他續上紅茶:“你可想好了。”
“我們公司裏的人,其實都好奇陳總家裏的人是什麽樣子的。”小豬先生頓了一會兒,又找回了自己說話的能力:“他從來不帶過來參加公司的活動,也很少提家裏的事情。我……我算是跟他關系最近的了,連我都沒有見過。”
葉祺還是笑,只不過稍稍多了些溫度:“你很早就見過我了。”
“雖然陳總不說,但我們都覺得……他應該過得很好。”
“哦?何以見得。”
在自己家裏,葉祺一身冰冷的氣質收斂了至少七分,還有三分只管撐着一個架子。坐在自己的愛巢裏,握着自己的茶杯,葉祺此刻更像是一個人,而非程式化的一個形象。
小豬垂下頭,有點小小的尴尬:“前幾年進公司的那批人,大多都結婚了。戀愛的時候都很興奮,其實婚後也就那樣,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陳總一個人……不管得意了還是失意了,第一個動作都是去摸戒指。我們看在眼裏,所以心裏都清楚的。”
這下倒是葉祺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原本以為,陳總是只有你一個朋友,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我就是……一下子知道了有點反應不過來,學長你別介意啊。”
就像是專門來回答他似的,門鎖咔嗒一響,陳揚推門而入。葉祺條件反射地起身迎上去,走得近了反而猶豫了,礙着外人在場,不知該不該按平時的習慣完成下一個動作。
這回倒是相對保守些的陳揚維護了生活的常态,偏過頭吻一吻他的側臉,低聲問:“還發燒嗎?”
“可能還有點熱度吧。”葉祺接過重乳酪蛋糕的盒子,順便捏捏陳揚的手。
小豬先生還是擺脫不了那種拘謹,竟然錯過了這千載難逢的機遇,沒能親眼目睹他一直想要八卦的這一幕。
這待客總共用了一個多小時,陳揚最後站起來想送小豬,對方連聲推辭,說是葉學長需要照顧,中藥最好晚上就吃起來,陳揚也就不再堅持。
門一關,背後的“狐貍”就撲上來,從後面緊緊抱住他:“為什麽讓他到我的窩裏來?”
“我去給你買藥,用的還是人家上次生病的方子,讓他上來坐坐也是應該的。”陳揚沒有回頭,腦海裏浮現夢裏的情景,一只雪白的大尾狐坐在地上,碩大的尾巴敲着地面,一臉帶着狡黠的嚴肅:“我也需要一個知情人在公司裏,省得累……”
葉祺開始舔他的耳朵:“你說我都病了這麽久了,為什麽你就沒被傳染呢?”
陳揚心知躲也躲不過去,只能頓在那兒,忍受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脊柱的酥麻感:“我怎麽也得等你先好了再生病吧,不然到底誰照顧誰呢,嗯?”
葉祺用力環着他的腰,不做聲,過了一會兒又啃他的肩。
“我想咬你。”
陳揚握住自己腰間的手,撫摸他的手背,然後扣住手指:“咬哪裏?”
“哪裏都想咬,特別是……”葉祺用門牙磨着陳揚的脖子,手上的動作已經不規矩了,引着陳揚一起往他胯骨以下摸。
結果陳揚吸了口氣,猛地轉過身來攬住他勁瘦的後腰,擡手捏住脖頸:“你說,你又怎麽了?你又在家裏亂翻亂找了是不是?你發現什麽了?”
“我……”
“你給我說清楚了,別自個兒暗地裏下琢磨。就算你樂意,我可不樂意。”陳揚象征性地掐着他的氣管,兇巴巴地。
“我看到一張小票,你買了個軟牛皮的女式單肩包。”
“那是送我嫂子的。陳飛前幾天打電話說今年要給她過生日,辦個酒宴什麽的。”
“狐貍”眨眨眼,看樣子接受了這個說法,于是掙開了陳揚虛張聲勢的鉗制,湊上前去親親他的嘴角。
并不确定他想要做什麽,陳揚轉而緩緩摩挲着他的後頸,目光凝滞在他臉上。葉祺看似非常享受地眯起眼睛,然後就偏着頭靠近了,安靜地吻住陳揚。
貼合,試探,探入。葉祺沒有弄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動作極其溫柔。而這樣做的成果,就是難以言喻的、被撫慰的感覺像靜脈注射一樣,一點一滴地滲入陳揚血管,傳達着沉甸甸的暖意。
有很多話,說出口還不如默默地表達。比如我又窺探你了,我很抱歉。我又任性了,謝謝你包容我。
親完別人,葉祺就垂下了眼睑,這是他在等着陳揚來對他做些什麽的時候的慣常表現。陳揚知道自己可以選擇擁抱他,跟他接吻,或者把他牽到卧室裏去。葉祺是溫順的好情人,一旦相信在一起的日子可以長久,就會毫不吝啬地拿出無窮無盡的體貼來,任君揉捏。
陳揚略微低了頭,抵着葉祺的前額,手上仍在耐心地撫摸他:“你去床上躺着,我得給你熬藥、做飯,過會兒再來陪你。”
“我想要你現在就陪着我。”蠻不講理的口氣,故意擺出來的可憐兮兮的表情,葉祺大概是根本不記得自己還可以是什麽葉老師了。這麽一雙浸着水光的眸子緊盯着每每這個時候都抵抗力欠佳的陳揚,其實就是等着他妥協。
果然,陳揚雖然笑着搖頭,但還是摟着他去了床上。葉祺說的“陪他”是有特殊含義的,就是要陳揚跟他一起什麽都不穿,在被子裏懶懶地躺着。最近他病着,就一直是陳揚貢獻出肩膀讓他枕着,兩個人擠作一團,輕易就消耗掉大半個下午的時間。
這也不是他們貪睡,只是葉祺每到夜裏就咳得厲害,輾轉反側,坐卧難安,搞得他們誰也睡不了。午後慵懶,葉祺或許還能蜷在陳揚懷裏睡一會兒,眉眼間疲态深重,有時候陳揚都不忍心叫醒他。
中醫那一套說夜裏肺部集中排毒,所以患者會咳得難以入睡的說法,陳揚本來是不怎麽願意相信的。但這一回葉祺斷斷續續、時重時輕的咳嗽讓他不得不信了,并且變本加厲到了要去藥房抓藥的地步。
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可以什麽都不在乎,可以任性地逞強。但偏有那麽一個家夥是你的心頭肉,見不得他受委屈,更受不了他一直病着。一切标準到了他這裏都要打折扣,什麽冷硬心腸都成了一灘春水,他一咳起來就跟着心裏發顫。
陳揚嘆了口氣,摟着懷裏額頭微燙的人,輕輕拍着他的背:“剛才睡着了沒有?還是又咳醒了?”
葉祺好像非常難受地哼唧了幾聲,意欲更深地藏到被子裏去,誰知下一秒又咳起來,咳得渾身都在抖。
大概是體察到了陳揚的擔憂,生病的人很快就反過來安慰起他來:“沒,咳咳,沒關系的。咳嗽又……咳咳咳,不會有什麽大事……再,再養一陣子……咳咳,肯定就好了。”
“別說了,當心嗆着。”
這一陣熬過去,葉祺又只能百無聊賴地安歇了。陳揚心疼他病成這樣,一直細細地吻着他的額頭,聊表同情。可過了一會兒,葉祺就扭動着掙開了他,一串濕漉漉的親吻從他頸窩裏一路蔓延下去,待陳揚回過神來,他已經吻到肚臍以下去了。
“別別別,你這咳嗽可沒個準,你萬一咬了我可怎麽辦……”
葉祺擡起頭來,相當誠懇地:“可是隔了太長時間,我怕你出軌呢。”
“我能出什麽軌……”陳揚眼睜睜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吻着自己,還要舔一舔咬一咬之類的,防禦系統就像徹底崩潰了一樣,腰部癱軟不說,似乎連腳背都難耐地弓起來了。
“誰知道外面有沒有人喜歡你啊……”葉祺蠻不講理地咕哝着,突然用力在他大腿內側吮吸起來,不一會兒就制造出一片紅印子。
耍賴這一招用過了,葉祺很快又想出新花頭。他把陳揚的腿拉開,拽着他坐起來,強迫他看着自己怎麽擺弄那個莫名其妙被懷疑要出軌的無辜事物。
“我數過了,你從店裏帶回來九個紙袋子。你現在告訴我都是些什麽吧。”
陳揚先是臉紅,緊接着耳朵也紅了:“羅漢果。”
“嗯,羅漢果。”葉祺握着他的脖子,非要看着他有些潮濕的窘迫神情。
“魚腥草……”
“……”葉祺煽情地含住他的耳垂。
“嗯……白茅根……”
“很好。”舌尖描繪着耳廓的線條,然後緩慢地伸進去,勾得陳揚不得不顫抖起來。
“紫蘇梗……桑白皮……”
“急什麽,慢慢說就是了。”葉祺在他耳邊啞聲笑着,愈發嚣張地亵玩那只通紅的耳朵。
陳揚忍無可忍,一下子撥開他不緊不慢的手,自己下手把兩個人握在一起,陡然加快了頻率。葉祺為了捉弄他,其實自己一直強忍着,這會兒自然是如釋重負,親親熱熱地貼了過來,十分坦率地表示自己被弄得很舒服。
“還有百合、野菊花、板藍根、甘草……”陳揚喘息着完成了葉祺的指令,剛說完就被猛地堵住嘴唇,葉祺迫不及待地向他索要着屏住呼吸的深吻。
兩個人相互糾纏,像兩只獸一般舔舐彼此,齧咬着對方的脖頸和肩頭,總算是緩解了同床共枕卻不得親近的相思之情。
而這樣做的惡果,就是葉祺的呼吸狀況急轉直下,面紅耳赤地拼命咳嗽。即使喝了陳揚按方子煎的湯藥,夜裏也還是折騰到一點多才稍微舒服一點點。
“你為什麽非要做呢。”陳揚低頭看着這個光裸的、咳得嗓子都啞了的家夥,忽然責備起人家的體貼來:“你還真以為我要出軌不成,你放着我不管,過幾天補給我不是一樣的麽。”
葉祺從被子裏露出一只眼睛:“咳咳咳,不,不一樣。”
“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那就什麽都,咳咳……別說了。”
陳揚本人在這句話之後,确實沉默下去,只是和緩地撫摸着葉祺的背脊,等待他的呼吸變得穩定綿長。可在意識無法控制的那個空間裏,羊卻一點也不安靜了。
“別叫得這麽可憐行不行……”葉祺很是無措地抱着那只長了角的腦袋,幾乎想把它的嘴捏上:“喂……你沒什麽對不起我啊……”
“咩——咩——”
“你這是裝可憐嗎?還是你想讨好我?”
“……咩。”
“還真是讨好我啊……真的不用啊,是我自己特別饑渴,所以才非要做的,你懂了麽。”
“咩咩——咩——”
“好了好了,你不是說你愛我麽……”
小公羊突然不叫喚了,乖乖地點頭。
“那就足夠了。”
于是一切都沉寂下來,陳揚的手徹夜停留在葉祺背上,時刻都預備着要安撫他。
那是一個極其溫柔的,他們都已經習以為常的動作。
七月下旬,葉祺花了足足三天的時間來收拾去北京旅游的行李。為了給陳揚消除心理陰影,他很認真地告訴他,十多年前自己是如何預算這場早該發生的旅行的。陳揚也分派了本該自己完成的工作,拿着一罐冰啤,坐在家裏的沙發上,聽他一句一句地講。
狐貍拖着它的大尾巴,快樂地在房子裏來來往往,追逐着過去失落的夢想,陳揚看在眼裏只覺得感慨萬千。幸好沒有錯過,幸好最終還是得到了,所以才能把缺憾的都盡量補給他。就在出發的前夜,葉祺終于合上了拉杆箱的拉鏈,笑容滿面地撲向陳揚。
“都收拾好了!我們明天吃過早飯就可以直接出門了!”
陳揚穩穩地接住他,一時起了童心,伸手去摸他的狐貍尾巴藏好了沒有。
“今天不行,先欠着好不好?”葉祺以為他是求歡的意思,抱歉地親吻他的嘴唇。
陳揚笑着碰碰他的臉,葉祺就順勢抓住他的手。任何一個成年男性都應當會把愛侶的手送到唇邊吻一吻,可葉祺的動作卻是送到嘴裏去咬。門牙卡進皮肉,一點輕微的痛感倒是讓陳揚無奈地笑起來,一把攬住他摁進懷裏:“別亂咬……年糕都不像你這樣了。”
葉祺仍舊是心情很好的樣子,晚上煮米線的時候放了不下十種輔料,招得家裏的狗狂吠不止,垂涎欲滴。他興沖沖地表示要喂陳揚吃,結果一碗東西從燙的吃成溫的,好不容易才再變涼之前被解決掉了。
對于他這種單純的、小孩子似的、純粹因為有人要帶他出去玩而産生的喜悅,陳揚聽之任之。夜裏他回吻了笑眯眯纏上來的葉祺,耐心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然後自己才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葉祺早就睡着了的時候,身側卻傳來了嘆息似的聲音:“陳揚,你真的不生我的氣,也不會說不想看見我了麽……你真的願意陪我去北京玩兒麽……”
陳揚知道,這一刻,他問的是十幾年前的那個陳揚……那個因為年輕而不知輕重的混賬東西。
“你知道麽,那個時候我是想讓你跟我一直在一起的……我還買了戒指,想跟你私定終生呢。”
“是麽……”陳揚拉過他的左手,撫摸現在那枚簡單的白金戒指:“那後來戒指放哪兒去了?”
葉祺轉過身來,低頭藏進他懷裏:“扔進泰晤士河了。”
“你這笨狐貍……”房間裏只有兩個人的心跳和呼吸聲,此起彼伏,纏綿交疊,陳揚沉默了半晌,最後也只是嘆了一聲而已。
不過很快地,一整天都很高興的大尾狐又抱着他搖晃起來,活像得了玩具的小孩子:“不要想那一對了,你就好好戴着現在這個吧。我早早就看中了這個款式,還去店裏看過好幾次,當時是想等一個好時機再買的,不過後來……”
後來他的同事痛失未婚妻,他胡思亂想了,所以匆匆拿着戒指跑去找陳揚,要來一個永不離棄的諾言。
陳揚笑着撥弄他沒有完全吹幹的發梢,順手揉揉他滿頭柔軟的毛發:“那家店最近出了新的袖扣和領帶夾,我預定了兩套,等我們從北京回來應該就能去店裏拿了。到時候一起去吧……”
悲傷的話題被岔開了,葉祺也不追究,點了兩下頭就再也不動,貢獻出一身好皮肉随便陳揚摸來摸去。
皮膚像是學會了自己思考,總是能夠準确地辨別觸撫的含義。有的時候,陳揚的手指在說“我想跟你上床”;還有的時候,它們只是在靜默中與葉祺溫存。那是無關獸欲的,被愛的證據。
次日,葉祺破天荒起得比陳揚早。後者循着食物的香氣找到客廳裏,正看見他背對自己,動作輕快地擺放着喝果汁的杯子。乘着那麽一點點沒睡足的恍惚,陳揚還是覺得他身後搖着一條大尾巴,并且随時有可能回頭沖着自己“嗷嗚”一聲。
關于搖尾巴的幻想一直持續到了火車站。早就約好要同去的林逸清夫婦沒讓他們等得太久,一人抱着一個兒子遠遠地就朝着這個方向招手了。葉祺上前去接過何嘉玥手裏的那個,一時叫不出孩子的名字,結果還多虧了孩子自己機靈,嫩生生地說“葉叔叔,我是家延”。緊接着,葉祺搬出了那種只屬于長輩對晚輩的笑意,陳揚這才覺得他收起了尾巴,不再招搖過市了。
相對于葉祺抱孩子的謹慎,林逸清簡直是把懷裏那玩意揉成一團随便拎着的。煙灰色的小羽絨服整個扭動着,半天才掙出一張跟林家延一模一樣的臉,喘着氣小聲叫人:“陳叔叔好,葉叔叔好。”
林家棟這小子一貫頑劣得讓人頭疼,陳揚對他難得的有禮貌感到詫異,剛想表揚他一句,一個灰不溜秋的東西就從孩子手裏丢了出來。一聲悶響,正中林家延的後腦勺。
林家延也是奇葩,三歲不到的孩子竟已學得一聲不吭。只見他自己反手慢慢地翻着帽子,很耐心地找出了那個小石子,随後毫不猶豫地甩手一扔,擊中了孿生哥哥的額頭。
反擊來得又快又準,林家棟愣了一會兒,撇撇嘴準備哭鬧。其餘三個大人都一臉無奈地看着這對從不安生的冤家,只有葉祺搶在他嚎哭之前開了口:“閉嘴。敢哭就扔掉你。”
林家棟又是一愣,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欺負家延已經成了習慣,欺負完了自己先哭,讓大人不好怎麽罵他也成了習慣。沒想到這兒還有個更厲害的角色,一句話就能把他堵得死死的。
唯恐他想想又要嚎,葉祺摸出一串看上去就很沉的鑰匙塞給懷裏的林家延,故意用上林家棟也聽得見的音量:“拿好了,你哥一叫喚你就砸他,狠狠砸。”
大人們紛紛露出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林家棟非常識相地關上了自己那讨人嫌的嘴巴。
在上火車之前,這小子雖然沒有發出過聲音,卻還是完成了不少壯舉。他一趁人不注意就扒拉前面那位姑娘肩上的透明帶,後來被罵了,就轉而扒拉他爹領子上的扣子,成功地把它給弄掉了。他爹不堪其擾,怒氣沖沖把他塞給陳揚,誰知他又把陳揚外套內袋裏的錢包掏出來了,随便抽了張信用卡就往自己嘴裏送,咬得吱嘎作響。可能是林家延看他的目光裏含着太多輕蔑的成分,林家棟把弟弟的臉當成了刷卡機,結果被對方丢過來的鑰匙打了個正着。
眼看着世界大戰就要爆發了,葉祺面無表情地一把奪過孩子手裏的信用卡,放回錢包裏還給陳揚,然後把臉上已經浮出一道紅痕的家延交給他爹,一言不發地接管了林家棟。
“你聽清楚了,只要你讓我不滿意了,我立刻就松手。我可不是你爸媽,我一點兒都不心疼你,也不在乎你摔下去斷的是那條腿。”
林家棟氣鼓鼓地瞪着葉祺,那眼神活像動物園裏被飼養員拖欠了午餐香蕉的狒狒。
葉祺平靜地看了他三秒鐘,突然在他的小短腿上掐了一把:“回答我!聽清楚了沒有!”
林家棟“嗷”的一嗓子,倒是很響亮地回答了:“聽清楚了!”
這回連端莊的林夫人都忍不住了,一面笑一面搖頭嘆氣,只說這欺軟怕硬的脾氣也也不知是随了誰。乖巧的林家延并不記恨讨厭的哥哥,沒幾分鐘就趴在林逸清肩上睡着了,睫毛長長睡顏寧靜,可愛得教人只想嘆氣。
大人都站在一起排隊準備檢票,兩個被抱在懷裏的孩子也離得夠近。失去了玩伴的林家棟百無聊賴,只好望着林家延發呆。習慣性地,他伸出手去,想捏住弟弟的鼻子。可葉祺的存在太具有威脅性,他又忍不住擡眼偷偷地窺視他。
“你可以試試看,然後看我會不會松手。”葉祺一邊拿車票給檢票員看,一邊心平氣和地說。
林家棟讪讪地收回了手。
自從養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林家夫婦就習慣了別人的交口稱贊。這一上了車,行李在卧鋪床下安置好,鄰近好幾個房間的人都聚攏到他們周圍來,都要求抱一抱睜着大眼睛到處亂看的孿生子。
林家延永遠是最搶手的,從姑娘都大媽都喜歡對他親親抱抱,遇上他不讨厭的,他還會很乖地勾着人家的脖子。葉祺帶着憋屈半天的林家棟遠遠地站着,凡是有人投來熱情的目光,他都微笑着拒絕:“對不起,這孩子太賤,您去抱抱他弟弟就行了。”
林家棟恨得只能咬自己的手指,口齒不清地咕哝:“我才不賤。”
“算了吧你。”葉祺毫不掩飾鄙夷地俯視他:“你知道什麽叫賤麽。”
林家棟傻兮兮地搖頭。
“像你這樣的,就叫做賤。”
……
漂亮的孩子實在太惹人注意,特意跑來看他們的人絡繹不絕,最後連巡視的列車長都按捺不住,向着林家棟伸出了手臂:“來,阿姨抱抱。”
葉祺仍舊是笑:“這孩子不太聽話,您……”
“沒事兒。在這火車上,我什麽樣的孩子沒見過。”
葉祺笑容不改,穩穩地把林家棟遞了過去。下一刻,一團林家棟從口袋裏掏出來的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黏在了列車長的臉上。
人家滿面的慈愛立刻挂不住了,趕忙抽了面巾紙清理起來:“這……這是什麽?”
“早上吃的湯圓!”林家棟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響亮又欣喜地嚷着。
“我估計他在口袋裏藏了好一會兒了……”葉祺還是挂着溫淡的笑,只是更加彬彬有禮:“真的非常抱歉,您要不去盥洗室洗個臉吧。”
動靜大了,何嘉玥也過來飽含歉意地賠了不少好話。列車長礙于工作在身,也只好笑笑作罷,轉身嘆着氣離開了。
葉祺低下頭,正看見林家棟仰着頭望着自己,眼裏多少有些害怕的意思。
“哦,沒關系,你不是在我懷裏幹的壞事,我不會扔掉你的。”
等何嘉玥坐回自己的座位,葉祺小心地壓低了聲音:“再說了,剛才那個女人實在有點醜……”
誰也不知道,剛才還勢不兩立的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為什麽突然莫名其妙地笑成了一團。
坐卧鋪去北京,這出行方式足夠懷舊,可大夏天的也沒少給他們添麻煩。半夜裏,空調電力不足,氣溫一直維持在讓人微微發汗的水平,想不焦躁都難。九點多林逸清和何嘉玥就一人抓了一個小子,進房間去陪他們睡覺了。陳揚和葉祺跟隔壁房間那對小夫妻打了大半晚的八十分,結果估計是興奮過了頭,葉祺睡不着了。
拿了毛巾去盥洗室擦掉汗,葉祺準備爬回上鋪的時候突然被人抓住了腳腕,睡在他下面的是陳揚。他想也不想就屈身擠了進去,在極其有限的空間裏緊緊貼住對方,耳語道:“你怎麽也沒睡啊。”
“我認床。”放到最輕的聲音蕩悠悠地鑽進葉祺的耳朵裏,癢得要命。
葉祺下意識偏過頭想躲,可那卧鋪床幾乎窄得只有一條,稍微一動就碰到了陳揚的嘴唇,兩個人很自然地擁吻在一起。
“你是不是因為今天……嗯,穿了衣服……所以睡不着了?”
“……”葉祺睜開眼,喘息微促,想着瞪他一下卻被猝不及防地蠱惑了。
列車飛馳在廣袤的平原上,淮河已過,遍野的水稻消失不見,望不到頭的高粱地在鐵軌兩側鋪展着。天光淡渺,靜靜灑在陳揚平靜的眉眼上,只讓他覺得美不可言。多年前虧欠過自己的人,細細想來,也曾被自己虧欠。而如今他們懷着更深摯的、複雜到難以言述的感情,一同踏上早該發生的旅途,于是更顯出此時此刻的珍貴。
陳揚正側着頭看向他,見他愣愣的樣子,眼裏的笑意便昭然若揭了:“怎麽,這是看上我了?想把我搶回去拴起來?”
葉祺被調戲了,既不生氣也不還擊,竟然只是不滿地哼了兩聲,仍舊膩在陳揚身上。一個人都熱的環境裏,兩個人密不透風地貼着,沒多久就各自出了一身汗,葉祺就說他再去洗洗毛巾,回來幫陳揚擦一遍。
“我有點困了。”陳揚的意思是讓他別忙了。
“那你先睡,給你擦汗又不耽誤你睡覺。”葉祺輕手輕腳地摸出去,經過對面床的時候,還特意看了看林家延比成人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臉。夜深人靜,孩子睡得正好,絲毫沒注意到他的葉叔叔已經往返兩次了。
葉祺這一去,又覺得自己身上發黏,擦了洗了耽擱了很久,所以等他回到陳揚身邊的時候,陳揚是真的已經半睡半醒了。得不到當事人的配合,他也只能先把濕毛巾放下,解了陳揚的扣子,從他胸口開始細細擦拭。
“唔……尾巴要藏藏好。”陳揚迷糊着伸手,輕輕撫摸葉祺的後腰。
“知道了。”葉祺忍不住趴在他身上笑,嘴唇抿住他的耳垂,舌尖在上面飛快地滾過:“狐貍愛你。”
半夜得到了大尾狐的告白,陳揚這一覺十分香甜,醒過來一看天色朦胧,于是出包廂門去洗漱的時候,迎面碰上盤尼西林就笑得微微有些赧然了。葉祺坐在沿車廂壁的椅子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