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安周末是被八點鐘的鬧鐘叫醒的,他睡眼朦胧,這幾天嚴重缺乏睡眠,他翻了個身又睡,聽見林鶴在那穿衣服起床的聲音。
緊接着是做飯煤氣竈打開的聲響,鍋裏咕嘟咕嘟煮着粥,林鶴又炒了幾個雞蛋。
他開始叫沈安起床,沈安難受得要死,真不知道林鶴真的大周末也不放過他,他磨磨蹭蹭地從地鋪上起來,去洗漱。
出來的時候林鶴已經盛好了飯菜,在那裏用勺子攪拌碗裏的粥呢。
沈安坐下來,前額的幾縷頭發濕了水,洗了臉看起來精神了許多,瞪着大眼仁在那夾雞蛋吃。
林鶴把粥喝完,然後很快就起身,一盤子雞蛋幾乎都進了沈安的肚子裏。
他拿出來五塊錢推到沈安旁邊:“我中午不回來,你自己買點飯吃。”
沈安咽下去嘴裏那口稀飯,驚訝地問:“五塊錢!”他皺着眉頭撇着嘴:“五塊錢能幹什麽啊!那能買的着飯嗎,我吃不好……”
林鶴很沉默地站在那裏,按着五塊錢的手慢慢收回來,又從口袋裏拿出來三個硬幣,放在那張五塊的上面:“八塊錢,夠了吧。”
沈安張嘴還要再說什麽,林鶴臉就沉了下來,直接道:“再多也沒有了!”
沈安看他臉色不好了,才抿着嘴收聲了,耷拉着眼皮把那八塊錢拿着。對于以前的沈少爺來說,把八塊錢吃頓飯,那都抵得上天方夜譚了。
林鶴走到書桌旁邊,在沈安的書本上速度很快地勾畫幾筆:“這是你今天要學習的內容,自己先看,然後練習冊上有單元小結和測試題,你看完別忘記做,不會的等我晚上回來給你講。”
“對了,物理公式也要默寫下來。”
“前三個單元的英語單詞,我晚上回來給你聽寫。”
沈安哭喪着臉聽完,覺得八塊錢都多了,食不下咽得緊。
他看着林鶴做完這一切,就推着門要走了,才想起來問一句:“你要去哪,晚上幾點回來?”
他眼睛轉了轉,林鶴可沒給他晚飯錢。
林鶴看起來并不想多說:“出去有事。”臨了要合上門了又補充了句:“晚上回來我會給你帶飯。”他察覺到沈安應該是在擔心這個問題。
門外傳來林鶴騎着自行車走的聲音,屋裏安靜下來,沈安起身又鑽進被窩裏,閉上眼睛想要睡個囫囵覺,這可是周末,現在的時間連九點鐘都不到。
結果他翻來覆去打了幾個滾,也毫無睡意。
最後氣惱地起身,坐到了書桌旁,真是夠神奇的,沒想到就這麽被林鶴扁圓任搓個幾天,竟然還養成了這樣的生物鐘了。
林鶴在九點多到了老街區的一家飯店,把車子停在車棚,進了飯店的後廚。
先是把餐具都從廚房裏拿出來,擺上桌,又在廚師來了之後在後廚打下手。
林鶴從高一就在這家飯店裏打工,袖子卷起來,動作已經很熟練,廚師師傅還嚷着要收林鶴當學徒來着,被老板娘調笑着說:“還給你當學徒,你可美得你,人家小林可是學校裏的數一數二的,趕明兒就是一名校高材生!”
老廚師聽罷看着林鶴更是欣賞,嘴裏誇着:“我說這小林看着就不一般,雖然不太愛說話,你看着動作麻利着呢,腦子也聰明吧。”
“那可不是,臉長得還俊呢,你沒看咱們那邊女高中生來咱這聚會的時候,都點了名讓林鶴給上菜呢!”
幾個人這番話說的,繞是林鶴臉再能繃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往裏躲着洗菜去了。
老板娘還不罷休的,笑呵呵打趣:“瞧瞧,還害羞了!”
中午把餐具收到大盆裏刷完,又把地都拖了一遍,另外的服務生在桌上抹桌子,林鶴收拾完自己的區域,就推着自行車走了。
這個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四十多,到了他二伯家的時候三點十分。
他二伯家在新城區這邊,普通小區裏,以前從鄉下搬過來的時候買的人家二手房。
他二嬸子以前不能生,跟他二伯結婚好多年了,花了不少錢治才生下來一個兒子,比林鶴小了四歲,今年上初一。
林鶴站在五樓的過道裏,敲門敲了三下,裏面傳來了一些動靜,很快過來開了門,看起來像是在等着了。
二嬸子擰着眉,上下打量了林鶴一眼:“啧,怎麽這麽晚才來,不是說三點來嗎?”她往後讓開了一點,讓林鶴進來:“哎,換鞋!換鞋!我剛拖幹淨的地……你這身上一股兒什麽味啊,又去那飯店打工了?”她嘴角露出來一個譏諷的笑意:“都說了讓你別去了,非去那打工,跟我們虧待你似的,有那時間還不如多給你弟弟補補習,你可不能只顧你自己的成績啊!”
林鶴不說話,彎下腰換鞋,然後往裏進。
緊接着女人尖厲的聲音響起:“林濠!又在那打游戲呢!趕緊給我把電腦關了!”
林鶴進到他這個堂弟的卧室,裏面亂七八糟貼滿海報,桌面上還有雜亂的書,他正坐在電腦桌前的老板椅上,嘴裏還吃着薯片,沾了一嘴的渣,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動,不時抽空從開了包裝的薯片袋裏拿出來薯片,抛到嘴裏。
林濠聽見動靜,轉頭看了林鶴一眼,叫了聲:“哥,來了啊。”如此算是打了個招呼,他嘴裏說道:“等會兒,等會兒,我把這局游戲打完。”
他媽劉淑琴這會聽見又嚷開了:“打!打!打!天天就知道打游戲!有這勁兒不知道往學習上使!這次成績又下降了多少!你爸這回要皮帶抽你我可不管!”
她雖然這樣說,也不見她真正進來關掉林濠的電腦。
虛張聲勢,他二伯林明哲也是,夫妻二人老來得子,疼林濠那是明眼人都能看見,教訓小孩那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還用皮帶抽,怕是動林濠一下,孟淑琴都要跟林明哲生氣。
剛才還在埋怨林鶴來的晚,這會兒林鶴都已經來了十多分鐘了,坐在林濠卧室的一旁靜靜等着林濠把游戲打完。
但是林鶴也不能多說什麽,在那裏看了林濠的電腦屏幕,上面的打鬥特效炸了滿屏,配着音效,給人強烈的感官刺激。
随着一聲擊殺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林濠罵了一聲,然後手猛的推了一把鍵盤。
他起身像是伸了個懶腰,拐出門去,從冰箱裏拿出來兩瓶汽水,遞給林鶴一瓶。
林鶴接過來,但是沒打開,過去走到桌邊:“新單元的知識沒跟上?哪裏不懂?”
林濠從旁邊的書包裏拿出來課堂随測,遞給林鶴:“你自己看呗,錯挺多的,你上周給我講的那方法我又忘了,你再給我講一遍吧。”
“是又忘了,還是我講的時候你就根本沒記沒聽懂?”林鶴臉上沒什麽表情,看着林濠錯的不少的測試題。
林濠本來吊兒郎當的樣子,在林鶴充滿審視意味的目光下變得有些不自然,心裏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林鶴怎麽還能這麽傲這麽拽。
他這個哥哥從小到大就甩他一大截,什麽都好,就是命不好。
林濠眼皮一擡,打量着林鶴磨損的有些脫線的衣袖,而後又收回視線,得了,不跟他計較。
補習到了五點二十,差不多一共兩個小時。
周末的時候林明哲提早下班,回來看見林鶴剛好從林濠屋裏出來,他把手裏的包遞給劉淑琴,大手一擺:“林鶴啊,今天在家裏吃吧,讓你嬸子多做個菜。”
林鶴看了一眼時間:“不用了,時間已經挺晚了,我還要去飯店幫忙,就先走了。”
林明哲看林鶴一眼,嘴裏也是不滿:“說了多少次不讓你去打工了,你怎麽這麽不聽話,你有那時間不如來幫你嬸在家裏幹幹活呢,她天天跟我嚷着她腰疼腿酸的……”
林鶴手裏拿着一瓶林濠給的汽水,劉淑琴看了一眼,林濠看他媽那樣,心裏翻白眼說了句:“我給哥拿的。”他走過去到桌邊往廚房望了一眼:“媽,你做了飯了怎麽不盛出來啊,我哥有事就趕緊讓他走呗,我都快餓死了,都在這兒等什麽呢。”
等什麽,能等什麽,不就是在等林鶴走嗎。
林明哲這時候擺着手說道:“行行行,小鶴有事就先去忙吧……”
林鶴禮貌地回:“二伯,我先走了。”
等林鶴走了,一家三口在客廳坐下來吃飯。
林濠說:“就是留他在這兒吃頓飯又怎麽了,我真是受不了你們了。”
林明哲一聽,粗聲道:“誰沒留他了,你沒聽見還是怎麽回事,沒聽見他趕着去打工呢。”
這時候劉淑琴把頓的雞的大雞腿夾給了林濠,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懂什麽,留他吃飯是小,緊接着就要留他住下,他好不容易才搬走,我可不伺候了,伺候你一個還不省心呢!”
“得了吧,我哥在這兒的時候,洗衣服做飯你少使喚他了?”
林明哲這時候也跟着說:“就是,小鶴這孩子是挺叫人省心的,我大哥就就留下這麽一個孩子,我們得照顧他些。”
“這照顧的還少嗎!從你們家那老爺子去世不就一直住在咱家,我多說什麽了!?你那弟弟怎麽不管他?就得落在咱們頭上?”
林明哲這時候胳膊肘碰了劉淑琴一下,示意她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看劉淑琴還要一副得理不饒的模樣,也說道:“反正為什麽落到咱們頭上你自己心裏清楚,別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沒那麽好的事!”
劉淑琴這時候又罵道:“你瘋了!你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幹什麽!”
一頓兵荒馬亂,林濠看起來已經習以為常,每次圍繞着他那命苦的堂哥的話題,家裏就争吵不斷,他站起來掏了掏耳朵,往自己屋裏走去。
林鶴晚上八點半的時候從飯店下班,別人都是九點多,只要還有客人,他們就不能下班,只有他是個特例,當然工資也會相應減半。
晚上的風有些涼,他騎着自行車往家裏趕,車把上挂着一份炒面條。
醬油翻炒,還有一些肉絲青菜。
林鶴推門進來的時候沈安正在說桌上埋着頭不知道在幹什麽,聽見聲響立馬擡頭,看見林鶴手裏拎了一碗面條還帶了一瓶汽水回來,眼睛一亮:“你總算回來了,我都快要餓死了。”
林鶴也是覺得時間有些晚,看着沈安直愁眉苦臉的,叫他:“快點過來吃吧。”
沈安從座位上起來過去拿筷子。
林鶴過去看書桌上沈安的單元小結後面的測試題,後面竟然都是空白。
沈安看他回來竟然第一件事就是檢查他的作業,拿筷子的動作都是一僵,有些緊張的模樣。
“為什麽沒寫!?”林鶴低着頭,沉聲問道。
“就是…就是不會…”
林鶴突然冷哼了一聲:“都不會?我前面圈的重點你沒看?”
“別吃了,把這張寫完再吃。”林鶴走過去把桌上的碗收了起來,面條也擡手倒進了鍋裏。
沈安筷子都拿好了,在家裏等林鶴,餓的前胸貼厚肚的,回來就被林鶴這麽一頓訓,氣得眼睛都紅了,他倔脾氣上來,筷子一摔:“不吃就不吃了,我還不稀罕吃呢!”
他不吃,也不願意聽林鶴的了,被子一掀,鑽進被窩裏,蒙住頭。
林鶴地下那塊鼓起來的小山丘,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他竭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事實上他到如今這個年紀,從小到大經歷的刁難冷眼挫折已經是不少,鮮少能再有激怒他或者讓他情緒出現明顯起伏的事情了,甚至對着他二伯一家,都能心裏冷笑着看他們演戲,再禮貌的鼓掌的地步。
他已經累了一天了,想起來他二伯一家,就想起來他今天去的時候剛進門他二嬸說的話。
他走進衛生間,把衣服脫下來丢到門口的凳子上,然後關上門。
沈安聽見了一陣淅淅瀝瀝的淋浴聲響起,林鶴進去洗澡了?他慢慢将悶得很的腦袋露出來。
過了會兒看見林鶴換了身衣服走出來,他拿起來凳子上換掉的髒衣服的時候帶起來一陣風,屋裏太狹小,沈安聞到了一股兒很濃郁的煙熏火燎的油煙味。
他擡起來眼睛有些好奇地跟着林鶴,看見他又去拿了自己的衣服,然後撿起來地上沈安亂丢的襪子,一起拿進了衛生間,他坐在板凳上在大盆裏揉搓着衣服。
沈安眼睛眨動,還以為林鶴要把自己的衣服丢出去了,原來是又要給自己洗衣服。
屋裏變得很安靜,只有林鶴用手搓衣服的聲音。
沈安在這聲音裏慢慢的,不情不願地起身又回到了書桌上,默不吭聲地寫那些題目。
林鶴把衣服洗完了之後在院子裏晾上,回到屋裏看了沈安一眼,正好撞上沈安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眼神,只稍一撞上,沈安就又趕緊低下頭了。
過了四十分鐘,沈安從桌邊擡起來頭跟林鶴講:“我寫完了,你過來查嗎?”
仿佛剛才摔筷子放狠話的人不是他一樣,林鶴看了沈安一眼,語氣淡淡地:“先放那吧。”
他把火擰開,把那碗面條翻炒着熱勻了,盛出來。
沈安在桌上吃飯,嘴裏塞着炒面,打開林鶴帶回來的汽水,灌了一大口。
林鶴坐在桌邊,給沈安批改試題。
等沈安吃罷,挪到林鶴身邊,林鶴才擡起來眼睛看着他,跟犯了錯被老師逮住的小學生似的,他竟然還把手背在後面。
林鶴突然擡手拽了他一下,讓他坐下。
然後說:“沈安,你自覺性太差了,我以後要給你立些規矩。”
都這樣了,竟然還要立些規矩。
林鶴講題思路很清晰,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耐心,把每一題的思路都拆開分解,遇到沈安以前不會的知識點也及時補充上。
又是一個淩晨十二點十分,沈安頂着沉甸甸被灌滿知識的腦袋去洗漱。
晚上睡覺的時候,沈安蜷縮着躺在地上,正要睡着,突然被林鶴叫了一聲名字。
沈安還以為什麽事,模模糊糊應了一聲:“嗯?”
林鶴躺下的身子從黑暗中坐起來:“我忘記給你聽寫英語單詞了,快點兒起來。”
他“啪唧”一聲把臺燈又打開,沈安被燈光刺了一下眼睛,被折磨得不輕,求饒一樣地說:“明天吧…明天一定…我保證…唔”沈安話都沒說完,就被林鶴從被窩裏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