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完飯林鶴出去了一趟,沈安在屋裏,左右倒騰着他那部手機,扒拉了一下林鶴書桌的抽屜,也找不到能充電的充電器。
林鶴回來的時候,沈安就躺在地下的床鋪上,翻來覆去的。
林鶴把手裏的菜放到一邊,沈安看見他一袋一袋提出來,菜葉看起來不是很新鮮,又想起了林鶴這破地方連個冰箱都沒有。
林鶴走過來,遞給沈安一個塑料杯子,還有新的牙刷,毛巾之類的生活洗漱用品。
沈安接過來,看着那廉價的塑料杯,有點變扭地說了聲:“謝謝。”
林鶴擡起來眼看沈安,他看起來眼睛有些腫,不知道是不是哭的,他的視線又落到後面的書桌上,還有後面的床鋪上。
抽屜被拉開沒合好,被窩亂糟糟的,林鶴走之前有把被子鋪整齊。
林鶴臉上表情肉眼可見的不愉快:“你亂翻我東西?”
沈安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看見那沒合好露着一條大縫隙的抽屜解釋道:“我只是想找一下充電器,我的手機從昨天晚上已經關機到現在了。”
“那你動我的被子做什麽?”
沈安遲疑着不回答,喉頭被什麽梗住一樣,他總不能跟林鶴說他今天在這屋裏哭了半天,把自己的床鋪哭濕了,爬到他被窩裏睡了。
林鶴看他說不來話,語氣有些冷:“以後不要亂動我的東西,自己弄亂了不知道收拾就學學怎麽管住自己的手腳。”
這話說得着實有些難聽,沈安臉上一陣紅,緊接着又有些泛白,又怕不近人情的林鶴把他真的趕出去,憋了許久,到底是沒敢嗆聲。
屋裏變得很安靜,只有林鶴的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沈安背過身縮在地鋪的毛毯下面。
林鶴把大燈關掉了,只留他書桌上一盞臺燈,沈安不知何時,漸漸合上眼皮睡着了。
林鶴在關上臺燈前往他那望了一眼,沈安翻個身,毛毯僅蓋到他的腰處,上半截兒身子都晾着,他身上是自己的一件舊衣服,一點都沒有自己是個讨人嫌的生人的自覺,就這麽擅作主張拿出來穿了,難道他以為自己跟他的關系還是從前小時候沒絕交之前嗎。
他穿這件衣服着實不太合身,衣領因他的睡姿問題,敞開着,漏出來一小片胸膛,月光灑進來,給他的臉頰,一直到胸口那片肌膚,鎖骨,都撒上一層霧蒙蒙的細沙,泛着銀光一樣。
林鶴關上燈,睡姿端正地躺在被窩裏,對着老舊的房頂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吐出來一口氣,又複睜眼,閉上。
又過了十來分鐘,林鶴想,他若是真的凍病了,又要在這病恹恹地耍賴,到時候麻煩的還是自己。
他終于找到理由,生病的沈安會變得更麻煩。
于是他從床上起身,走到沈安那裏,把那毛毯扯上來,給沈安結結實實掖好了,才又躺到床上睡下。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起來的時候,沈安皺着眉掀起來眼皮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鬧鐘。
才五點鐘,甚至比昨天還要早了半個小時。
沈安把毯子往上一扯,悶住腦袋,心裏小聲罵林鶴有病,然後繼續閉上眼,還要再睡。
迷迷糊糊間,聽到林鶴出門的聲音,關上門之後,過了一陣,沈安剛複又跌入夢鄉,林鶴就又回來了。
一股很香的包子味,還有湯。
沈安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以為自己又餓得在做夢。
他慢慢睡不下去了,他慢慢睜開眼,困意悄悄褪去。
他撐着身體坐起來,望着正在慢條斯理吃早餐的林鶴,視線落到他手上的大白包子上,也不知道是什麽餡的,好不好吃呀。
沈安忍不住了,問了句:“還有嗎,班長。”
林鶴掀起來眼皮看他:“還剩兩個,你不起來吃,我就帶走了。”
沈安沒多做猶豫,很快的起床去洗漱,然後伸手去拿桌上袋子裏的大包子。
兩人吃完飯,時間也不過才六點鐘,沈安去拿院子裏林鶴昨天給自己洗的衣服換上。
林鶴這時候已經拿上幾本書要出發了,出門前看了沈安一眼,沈安嘴裏還在那瞅着鬧鐘,嘴裏嘟嘟囔囔地:“這麽早去…幹什麽呀…”
林鶴沒再管他,推着自行車出門,蹬上去走了。
沈安過了十來分鐘後出門,連林鶴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那天來的時候夜裏黑,風也大,他情緒也不好,只顧着悶頭沒頭蒼蠅一樣亂闖。
現在白天了,走到這裏,老舊的房屋群,小胡同七拐八轉的,還挺繞人,不跟着林鶴一起走了,光是走出去都費了不少的勁。
等沈安走到學校,才知道原來林鶴家竟然離學校這麽遠,他七點多鐘才到了學校,走出一身汗來,累得腿酸。
但是比着來上學要面對的事情,這些又算得了什麽呢。
沈安很是躊躇地在班級後門磨蹭了一會兒,才在充滿着朗朗讀書聲的早讀時間裏,輕輕推開門,慢慢走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沈安看着自己桌面上掀開的那一頁,英語課本上還有着自己上課走神兒時無聊畫的塗鴉。
他翻了幾頁,又收起來,把語文書拿了出來。
早自習一下課,沈安哪怕再不聲不響,也是引起了極大的注意。
他把自己抽屜裏拿瓶變質已久的牛奶拿出來扔到垃圾桶裏,顧欽然一路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欲言又止的,眼神迫切的。
沈安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推了他一把。
“你幹嘛呀!”
顧欽然憋了半天,冒出來一句:“你怎麽樣啊,你沒事吧?”
“瞧瞧這話說的,我好胳膊好腿的,我能有什麽事啊。”沈安頗為無所謂的語氣,一路走回自己的課桌處。
顧欽然看他那樣子,還是不太放心:“那你現在住在哪裏啊,我給你發信息你也不回,打電話你也不接,我…我最後還去你家找你了,結果……”
結果發現沈安家裏的獨棟庭院大別墅被貼了封條了。
沈安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堪,他很不示弱地語氣:“我最近不在家裏住,我在我姑媽家!”
他講完這句話,正好看見林鶴從顧欽然身後走過去,連一個眼神都沒自己。
沈安神色自若地坐在座位上,裝模作樣地問顧欽然:“第一節 什麽課來着?”
沈安到底沒能好好上得了第一節 課,上課鈴響後不到三分鐘,班主任張老師就把沈安叫了出去。
不知道是聊了些什麽,但是估計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因為沈安回來的時候臉色灰敗,身姿僵硬,過了半晌兒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手腳,左瞄又望,看看別的同學的課本翻到了第幾頁,把自己的書本也翻到那裏。
周圍的同學有小聲議論的。
“班主任找他幹嘛啊。”
“你說找他幹嘛,別的不說,他這不請假不打招呼地無故曠課多少天了,以前就不遵守班級紀律,仗着他爹,成績差成那樣還能在咱們班賴着……”
“這次咱們班主任肯定要跟他算總賬了…”
這些議論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幾乎要将沈安淹沒,他低着頭,不聽不看,腦子裏亂成一團。
前面講臺上的老師用尺子敲了一下桌面,喊了一聲“安靜!”
課堂上才安靜下來,老師繼續講課,同學們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黑板上去。
班主任張老師找沈安談話的時候其實措辭也很委婉,像是已經很顧及沈安的心情,但是哪怕再委婉的措辭,都沒辦法掩蓋住她要表達的這件事會對沈安造成的傷害。
沈安本身的成績太差,從進入這所高中起,就根本不怎麽聽課,逃課那是家常便飯,顧欽然雖然也跟他一起玩,但是顧欽然的父親要比沈安父親嚴厲得多,因此顧欽然的成績哪怕一直在中下游,但也不至于差的太不難看,而且在A班的中下游,拿到全校排名裏甚至都可以稱得上是好看的成績。
張老師說,沈安在A班确實是有些吃力,A班的課程進度快,尖子生的接受理解力都很強,如果覺得可以,她可以把沈安調到別的班級,別的班級課程進度慢一點的班級。
沈安這個時候臉色已經十分蒼白了,他擡起來望着張老師,問她是準備把他調到哪個班。
張老師思索了一下,看着沈安的神色,心裏劃過一絲不忍,但是還是回答了。
她告訴沈安,準備把沈安調到十班去。
這所高中裏,既然有頂尖的A班,也會有平均分很差的班級,但是對沈安而言,這并非是最重要的事。
他抗拒去十班的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曾經在十班得罪過人。
他怎麽樣也不能去十班,他言辭中都已經透露出了一絲驚慌問張老師:“可不可以不去十班?”
而張老師目光有些不滿地落到沈安身上,覺得沈安竟然在這個時候還在挑三揀四,但是以他之前的種種表現以及成績表的分數來看,他根本是不具有挑選的權利的。
有願意接受他的老師,也是張老師幾番游說才得了人家的點頭。
張老師以為他又是性子上來,覺得被從A班趕出去面子難看,于是又說:“十班的學生雖然普遍基礎差一點,但是老師也是我們學校裏的經驗資歷深厚的,而且因為同學都基礎差,知識點也會講得比咱們班詳細得多,不會像我們班一樣,很多東西都一句帶過了……”
張老師還在跟他講述着,十班才是他最應該待的地方。
但是沈安卻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他最後失魂落魄地從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強撐了許久,才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