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那以後林鶴跟沈安就變得形同陌路,兩個人在一個班級卻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林鶴每次路過他都熟視無睹,沈安則特別不屑似的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低哼。
林鶴在班級裏越來越沉默寡言,時間長了,等到班裏的半大孩子年齡慢慢成長,也漸漸也從林鶴的衣裝上還有破舊生鏽的文具盒上窺得了一二。
大家都知道了,林鶴家裏很窮,而且他沒有爸爸媽媽。
盡管林鶴在班級裏越發的沉默,八九歲的孩子,背影單薄得要命。
但他依舊在班裏存在感十足,他還一直是班長,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經常在全體師生面前發言,演講,在家長會上分享學習經驗。
只是他始終獨來獨往,沈安不再他身邊之後,也再沒有人在他身邊停住,也可以說,他在拒絕任何人的接近。
作為班長,他鐵面無私不近人情得過分,這樣的人,哪怕成績再優秀,在班裏也是不讨喜的,久而久之,林鶴在班裏如果沒有老師提問他,他甚至可能一天都不說一句話。
林鶴跟沈安上到小學畢業都沒再說過話,到了初中,沈安去了一所私立貴族中學,林鶴繼續在當地的一所公立學校裏讀初中。
林鶴中考的時候拿了市裏狀元,省排名都進了前十,高中直接免了學費,進高中第一天就在全校迎新會上演講。
少年的身高抽條一般,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露天的高臺上對着話筒語調不急不緩地念着手中的演講稿。
他臉色平淡,不卑不亢,背挺得筆直,像是已經習慣這種場合,也理應在如此的位置。
而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這一屆的學生鮮少有沒有聽說過他的。
班級裏的班長由班主任直接指定,林鶴連走個過場的投票選都沒經歷。
而沈安只險險挂了這所重點高中的錄取線,他的分數能夠在普通班級待着就不錯了,但是沈父已經對沈安能夠挂上線甚感欣慰,總覺得沈安也不是那麽不學無術,這不也憑實力考了進來,他做父親的這時候不推他一把什麽時候推?
沈父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把沈安送入了A班,沈安原本正興奮地以為要跟自己那些狐朋狗友分到一個班級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名字被移到了六班。
學校公告欄上六班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林鶴。
沈安當時看見,眉頭就是一皺,再往下看,最後一個名字,擠在最後的一個小角落裏,活像是硬擠上似的自己的名字,當場不可置信地喃喃着:“搞錯了....這一定是搞錯了....”
不管他回去怎麽哭鬧耍渾,沈父一副巍然不動的模樣坐在沙發上翻着舊報紙,聽而不聞的模樣。
沈安最終進入了六班,以沈父給他把零花錢翻倍為籌碼。
沈安在這個班裏沒有像以前那樣前擁後喝如魚得水了。
他本來這些年被養成的少爺脾氣就越發嚴重,但是A班裏也并不少那種家境富裕同時也成績優異的學生。
對沈安這樣明擺着開後門進來的學生,總是有些心裏看不起的。
好在沈安還在這個班級裏遇見了跟他同樣被硬塞進來的顧欽然,才讓他不至于在這個班級裏這麽孤獨。
但沈安大多時候在下課的時候都會跑到樓下去找他以前的那些初中的朋友玩,跟六班那些滿腦子全是學習,連下課都在讨論數學方程公式的同學完全沒法相處。
沈安這次家裏出事,這麽久不來上課,班裏同學都以為他要被趕出去了。甚至他們猜測如果沈安被調出去普通班,班主任也會松了口氣,要知道班裏的平均分每次都被沈安以一己之力拉下去了不少。
林鶴在床上躺了許久,翻了個身,看見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沈安身上,他的一條大腿伸在被子外面,一條胳膊摟着薄被睡得正着。
他看起來真的挺疲憊的,眼睛裏有很明顯的紅血絲。
估計要不是因此,沈大少爺睡這麽硬的地上,應該會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吧。
林鶴這麽想着嘲諷似的勾了勾嘴角。
第二天沈安被鬧鐘吵醒的時候頭昏腦脹的,那串催命似的鈴聲像是一節鞭炮似的在他腦子裏炸開。
他痛苦的起身,腦袋上的頭發雜亂的支棱着,看見林鶴床頭的鬧鐘上顯示,才五點半。
他咬牙切齒的在心裏罵了句,神經病。
七點半上學,五點半就起,路上走兩個小時嗎!
林鶴坐起身來,開始穿衣服,然後去那窄小的浴室裏去洗漱。
他看起來一點也沒有那種剛醒那種睡眼朦胧的感覺,清醒精神的像是根本不是剛從睡夢中被鬧鈴吵醒。
林鶴洗漱完出來的時候看見沈安竟然又縮進被子裏悶着腦袋睡了。
他眼睛淡淡地從那團地上的凸起上略過去,然後就拿着幾本書走了。
林鶴中午沒有回來,在學校刷飯卡,他五塊錢就可以解決一頓飯。
沈安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多才醒來,他半坐起身子,眨巴眨巴眼,開始去扒拉一些吃的。
他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的望着那一籃子生雞蛋,學着林鶴昨晚的樣子擰開煤氣竈,打了兩下,硬是沒打着火,卻聞到了一股煤氣味,吓得他不敢再打了。
于是他只能裹着被子,縮在那裏,望着狹小破舊的房子,抿着嘴,最後默默紅了眼睛。
其實這些事情的發生并不是毫無征兆的,比如父親的電話在最近三個月經常性打不通,自己跟他要錢,以前可以直接到賬的,最近卻被他經常忘記,就是打過來也比以前少了很多,他還在那裏吐槽老頭子越來越摳搜了。
直到事情他最後發給沈安一條短信,讓他別回家,沈安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事情的不對。
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跟他那群朋友在打臺球,手機在兜裏響的時候他都沒有顧得上拿出來看。
他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一輛呼嘯而去的警車。
天色已晚,他心裏不知道為什麽突突直跳,拒絕了那群人叫他去喝酒的邀請,打了一輛出租車,剛拿出來手機看到那條短信,出租車已經駛入他家的那條街道。
紅藍交錯的警燈照在他們家別墅的鐵栅欄上,出租車停在路口,神色有些莫名,打量着沈安瞬間蒼白的臉色,問道:“是這嗎?還要穿過這條街啊?”
沈安一時間聽不到了所有聲音,他目光緊盯着他們家的大門,看到原本一直告訴他說出差在外的父親佝偻着背,像是蒼老了十歲,被帶着手铐從家裏帶出來。
在沈父擡起頭,像是往路口望了一眼的時候,沈安猛的捂住嘴,身子往後座椅上一退。
他張開嘴,像是喘不過來氣,說話聲音都在發抖,手冰涼的不像話,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徹底擊垮。
只是這麽回憶着,沈安就控制不住地縮倒在地下,先是很壓抑的哽咽,然後到委屈至極惶恐無措的嚎啕大哭。
這麽一周以來,他一直游蕩在外,先是住賓館,然後沒錢了開始在網吧包夜打游戲,麻痹自己,不去思考未來今後。
他其實這些年來一直對父親心懷怨恨,氣他有錢了之後開始在外面養小三,把母親氣得病倒,最後跟母親離婚,非要把那不比沈安大幾歲的小三接進家門。
雖然最後沒能成功,沈安從中沒少出力折騰那小三,最後終于把人磨得沒敢進門。
沈父心裏對他有愧,在沙發上唉聲嘆氣到半夜,這事到底沒再提,可是沈安的母親卻再也不願意回來了。
因着沈父對他的愧疚,對沈安的要求幾乎有求必應,除了在學習上有些自己的堅持,不讓沈安太過出格之外,其他的要個什麽東西,沈父都會給他弄來。
他這些年驕縱任性得過分,如今從雲端跌落,連個緩沖都沒有,一下就摔得他六神無主,七零八碎。
他性子有時候也要強,不想在人前哭,在網吧打游戲還故意裝作沒事人似的在那裏憤慨得罵隊友,像是這件事對他的生活沒什麽影響似的。
可其實他現在兜裏只剩下十塊錢,連着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那些親戚從他家出事之後他也去找過,結果他們在他家發跡的時候一個個往臉前湊,出事了一個電話都打不通。
如果昨天不是遇見了林鶴,他甚至有可能要流落街頭。
他縮在地上把鋪好的棉鋪蓋都哭濕了,然後探手探腳爬上了林鶴的床,鑽進了林鶴的被窩裏哭着睡着了。
林鶴晚自習放學後回到家裏已經十點鐘了,他打開門,看見他床上走時疊好的被子被攤開了。
浴室的門口漫出來一些水,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彌漫在狹小的屋內。
林鶴臉色變得有些不好,他把手裏的書放下,然後走到了浴室,看見沈安雙手正伸在盆裏,洗衣服。
沈少爺可能真的沒自己洗過洗衣服。
也不知道是倒了多少洗衣粉,溢滿盆的泡沫,他的手脖子都一片通紅了,身上套着一件林鶴以前的舊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他把袖口疊了起來,還是被水濕了大半。
“你在幹什麽?”林鶴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浴室裏滿是泡沫,他彎下腰去掂起來洗衣粉袋子,發現那個袋子基本都空了。
明明這是一包剛拆封沒兩天的洗衣粉。
沈安也累的滿頭是汗,他只是沒有衣服穿,他穿來的那身衣服已經穿了好幾天,他醒來就想要是出門,還得穿這件,那麽味,就想着洗洗。
他确實沒自己洗過衣服,也不知道倒多少洗衣粉合适,總覺得多了總比少了好,多了洗的更幹淨。
結果在這洗了這麽久了,衣服一揉還能出來泡沫。
他猛然擡頭看見林鶴回來了,瞧了瞧眼前自己弄的這一攤,不由的有些底氣不足:“我....我洗衣服啊....”他看着林鶴的臉色聲音越來越小:“誰讓...誰讓你這裏連個洗衣機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