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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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雙羽沒發現自己說錯了什麽,容昱為什麽拿話嗆她?單看那張撲克臉,也沒辦法完全确定他心情如何。反正這人一向不太會說話,專喜歡挑人家不樂意聽的講,客觀而言他肯理人就表示心情還可以了。想了一回合狄雙羽也不知道剛才哪個話題不對了,索性統統不再提。
光吃不說也不自在,心不在焉濺了一大襟麻醬,邊擦邊自嘲地說:“今天跟領導去一案場,人給了我們一車陽傘當禮品,早知道剛才拿一把出來,正好擱這兒擋着。石景山的一個盤,瑞馳有那邊的項目嗎?”
容老板左一筷子右一筷子撈得很優雅,“瑞馳在北京沒項目。”
“哦。要說現在開發商越來越雞賊了,給那傘說是禮物,上面印的全是項目LOGO,夏天馬上到了,這出勤率多高啊,走哪兒一撐,滿北京的移動廣告牌。”
容昱不以為然,“沒比傳單效果好多少,成本又高。”
狄雙羽一想也是,“還不如做環保袋是不是?”
這下直接變成冷笑了。
狄雙羽噘嘴,這就是不愛跟他獨處的原因,不負責起話題,還把你的話題迅速不屑掉。
看她那模樣容昱挑眉,“你要傘還是要環保袋?”
“我當然要傘。”
“這不得了。”
“我不要袋子是因為用不着,那些逛超市購物的大爺大媽肯定搶着要啊。”
“人們會注意拎購物袋的大媽,還是撐一把傘的你?”
狄雙羽頓悟,嘴上還不服氣,“您不是說成本麽,環保袋可比陽傘成本低多了。”
容昱橫過眸子,“我說成本的對比物是傳單,環保袋的點子是你想出來的,曝光率跟傳單差不多,成本數十倍,發下去就沒,陽傘好歹還留得住,針對目标客群贈送也不心疼;鋪面工作傳單足夠,街頭巷尾随便發發沒幾個錢的事。環保袋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主意。”
狄雙羽自曝自棄,“好吧我高不成低不就。”這不是男人這是個律師這不是男人……
他把紙巾盒推過去,“笨得要死。”
又弄身上湯汁了,她扯張紙巾胡亂一抹,“反正都這樣了回家一起洗吧。”
容昱目光嫌棄,“看你寫那些個故事裏,男主角都是可以不穿名牌但必須幹淨整齊的,你這種衛生習慣憑什麽這麽寫?”
狄雙羽恨不能立刻癱成一碗麻醬給他看,“我是作者又不是女主角。”
“這兩期專欄是新寫的還是拿舊稿子充數?”
“現做現賣啊,保證新鮮。”新鮮得那邊都快下印廠了水月才校完版交上去的。
“不好。”頓了頓又補充,“俗套。”以上是容總最誠摯的評價。
狄雙羽終于相信吃羊肉是會上火的。
不過人家說得也沒錯,她寫完了自己看着都糟心。
這頓晚餐吃得不算可口。她發現原來容昱不是生氣,而是看她心情太好了心理不平衡,不理羊肉一味拿她開涮,這個見不得別人好的貨。
把她打壓下來,他興致也上來了,上了車雙手扶着方向盤,把接下來的路線告訴她,“我回家換身衣服,然後我們開出城跑一圈高速。”
狄雙羽眼睛瞪豎起來,“我明天上班!”
他不解,“還開回來啊。”然後車子就啓動了。
那要幾點鐘了?“開回來直接送我上班嗎?”
“我——送你上班?”容昱兩只眼睛彎得過頭就絕對不是笑而是笑話了。
狄雙羽認輸,“我們不要練了,會開就行了,您又不是沒司機,來,下車,我送您回家。”
容昱聽懂了揶揄,瞥她一眼,“我明天要去美國,不然的話還可以。”
“噢?去美國幹嘛?”
他一本正經地,“看電影。”
狄雙羽也發現自己這話問一個工作就是句廢話,不過倒難得他會開玩笑,看電影?“那您好好看,美國放的國內一時半會兒上映不了。可惜沒有中文字幕,不然錄回來就能刻碟賣了。哈哈。”
“哈哈。哈哈。”他批評她的笑點,“學一些小商小販的頭腦。”
“大買賣有容老板做就行了。美國要去幾天?”
“一個月。”
“那麽長時間。”
“或者半年。”
“哇瑞馳怎麽辦?!”
“期間會來回跑。”
“幹嘛那麽麻煩,跑來跑去賺得回路費嗎?”
“賺得回來。”他認真回答她。
狄雙羽想了想,“不是要上市吧?”
他終于露出個衷心贊許的目光,但還是搖了搖頭,“可能性比較小。”
“也差不多吧……”她是對這些資本的東西不得要領,停留在基本概念階段。
“想到要給股東打工,心裏抗拒,就不想去做。瑞馳現在這種管理方式走不了資本路線,你自己在上市公司,區別應該體會得到。”
狄雙羽當然理解什麽叫“心裏抗拒就不想去做”。“你獨慣了。”
他承認,“七年前也就你現在這年紀的時候開始自己創業,整個公司算上一個保潔和兩條魚,加在一起9個活物。到現在養這麽多人,我跟你說煩得要死了,你信不信?”
狄雙羽重重點頭,他臉上就是一副別人活着都是來煩他的神情。
他讀得懂她的腹诽,并不計較,“我開公司,不是有事業心,只是想自己當老板,因為我不會好好聽別人的話。”
狄雙羽噗哧直笑,“原來你這麽了解自己。”
“有誰是我不了解的?”除了身邊坐的這姑娘,笑不好好笑,給什麽都不要,以語出驚人為樂,別人認真說話的時候她插科打诨,不該說的唠叨不停,重點的一律守口如瓶。他神情倨傲,語走邊鋒,“了解一個人的過程也是樂趣。”
狄雙羽同意,“但我聽說如果你崇拜一個人的話,就沒辦法了解他了,一直以為容老板最崇拜自己呢。”
容昱當下變了臉,罵她,“胡說八道!”
狄雙羽費解他這個反應,是被誇獎之後的嬌羞?還蠻另類的……
借着喝水的動作掩飾內心的微震,容昱輕咳一聲,“要我帶禮物給你?”
“嗯……錄場電影回來?”
“可以。”他答應了,“那你今天陪我跑高速路。”
狄雙羽都開始佩服了,“你明天還要做長途飛機。”
“城裏有什麽好跑的?”
“容總,這我得跟您講講。速度是需要練,但您想一想,平時跑得最多的,其實還是城裏,對不對?啊,老以為跑得快才是技術,那就着相了。”
容昱仔細聽着,貌似還思考了一會兒,笑起來,“這麽小年紀說話像我媽似的。”
“你說什麽!!”狄雙羽被蟄得好疼。
“喊很大聲我還會怕你不成?”他搓搓耳朵,“老實坐着指路,知道我開車不好。”
真稀奇,還承認自己有短板了。“回自己家都要別人指路的,我可養不出你這種怪胎。”
“喂——”他把下巴繃起來了。
狄雙羽也注意到自己失言了,扭頭扯別的,“收油!”她指着限速标志,“40邁。”
容昱也看見了,卻不打算照做,“又沒探頭,這麽開過去吧,慢死了。”
“那不是嗎?”她眯眼看看斜前方縱橫交錯的杆架,“慢點慢點,沒技術千萬別追求邁數。”
擡頭看着電線杆上,落的那只鳥,容昱收了收油門,“你近視多少度?”
“不知道。”狄雙羽揉揉眼睛,“好久沒驗光,最近可能又漲了,一到天将黑不黑的時候視力特別差。你自己多留意指示啊。”
“不好好睡覺。”他給診斷。
狄雙羽承認,“趕稿子。”
他鼻子裏輕哼一聲。
狄雙羽就受不了男人發出這種傲驕的聲音,“不然你真以為我拿囤稿對付專欄,哪期不是結合當下話題賣命趕的?”
容昱強忍着不想揭穿她,“說點別的。”
審視地盯着他看,狄雙羽忽然明白他話裏所指,莫名覺得狼狽,一身鬥氣的精神勁兒都沒了,癟癟地縮在椅子裏,胃裏的涮品被他幾個急剎折騰得直開鍋。關允更能添亂,這時候打過來個電話。
他的鈴聲還是那首:我們之間的愛輕得像空氣……
狄雙羽按着胸口壓下反胃感,邊接起電話邊不着痕跡瞥了下容昱,“喂?”
關允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開口就是跪求,“你那兒有新尚居LOGO嗎?”
“有啊。”
“明天給我拼一個營銷公司的LOGO,PPT裏要用。”
“這玩意兒能瞎拼嗎?你找市場部要去。”
“那你得告訴我這座廟門兒朝哪開的。”
他們職能部門還沒完善?狄雙羽皺眉,“那就先別用,你當還在……以前單位呢胡來一氣也沒人管你。”
“哈哈哈好吧,那你先把新尚居LOGO發我。”
“路上呢,回去給你。你還在單位?”
“我剛看段十一都沒走,再陪陪他。”
“行,您好好陪吧。我不說了,暈車。”聽他嘟囔句什麽時候還得了這毛病就收線了,仿佛沒接過電話一般,狄雙羽問,“您這開到哪了?”
容昱不搭腔,面無表情。
聽出來是關允了?不大可能,只聽她說話肯定猜不出來電話那邊是誰,她手機聽筒聲音又小,關允用的大概是免提,她聽着都費勁,更別說坐那邊專心致志開車的容昱。
車裏安靜了數秒,似在确定她電話是否挂斷。
狄雙羽仔細辯了辯窗外,無奈了,“你這麽開又要上三環了容總。”
“他去上海跟你有關吧?”容總路繞人不繞。
這人不是有着耐人尋味的直覺就是令人驚悚的耳力。狄雙羽沒好氣地,“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沒去。”
他輕哼,“段十一幹脆我挖過去。”
狄雙羽擔心說這個話題對自己生命會造成威脅,可看他姿态放松,打方向的動作也算從容,于是放心刺激他,“你有意向的話我幫你轉達。”
容昱怒極反笑,只言語上更加尖銳,“你想做些什麽呢?雪中送炭,他覺得沒你不可了?”
狄雙羽實話實說,“他根本不知道。”
容昱目不斜視,嘴角一抹輕諷,“他不知道別人都當是瑞馳的老板之一?還是不知道段十一是你老板?”
關允在瑞馳的地位太特殊,即使有去意他自己也沒法公開聲明,業內更不會有人想到他可能跳槽。沒人給段十一透信兒,他根本想不到來撬關允。這道理很簡單,關允不可能想不到,卻從來不提。
狄雙羽說:“每個人都有揣着明白裝糊塗的時候,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會像您這樣有什麽說什麽的。”一句話多輕巧,孰不知聽的人心口懸石。
“他要你你什麽都不用做,他不要,你拱手山河也沒用。”他一字不差地背誦她的文句。
“是我寫的。”狄雙羽笑得無辜,“我是作者,不是主角。”
“關允不會再結婚的。他好不容易離婚,起碼幾年之內,不會再想要家庭生活。我了解他。”
“您誰不了解啊?”兩側景物疾速擦過,可一座座是什麽建築,狄雙羽心裏很清楚,這附近的路她走過多少遍了,熟到不想再看。天色漸暗,夕陽能給的那一點熱氣也慢慢褪盡,忽然又冷又乏想回家睡一覺,像倦鳥思巢。“下了橋我來開吧,送您到家我也回去了。”
“他離婚是因為趙珂,但是沒有趙珂,他也會為了別的女人離婚。你在先,也有可能是你。”
“這副眼鏡度數小,開不了夜車。”
“這就是為什麽他離了婚,也留不住趙珂。”
“停車,容昱。”
他一腳剎車跺下去,二環主路,後邊車凄厲地嘀了一聲,反應過來之後自覺并線繞過障礙前進。
狄雙羽心裏一個呼咚,像是睡覺滾到床底下,吓醒了。黑暗中有張笑盈盈的臉,好陌生。
“難聽的話多半是真的。你願意相信的那些話,才全是騙人的。”容昱勸她,“試着接受這事實吧。”
拉回理智,她按下雙閃燈,“事實是這些跟你都沒有關系好嗎。”
“你自我暗示太強了,雙羽,靠意志活着,把認定的事當事實。”這樣的人如果還能被催眠那也就是她自己了。容昱嘆口氣,重新驅車上路。
他胡亂抓的方向,把車開出了北京市,高速上一路專注,只有在旁邊大貨車撕着喇叭擦過去的時候稍顯慌張。狄雙羽也不阻止,等他自己開怯了手,過幾個服務區速度慢下來,終于回城了。
“我來開。”坐他旁邊狄雙羽覺得比自己開車還累,腳都抽筋了。
他沒同她争,松開方向盤吹了吹手心。“肯開口說話了?”生命受到這種車技的威脅,還能忍到現在,看來真氣得不輕。
狄雙羽深呼吸,氣息都快顫抖了,看也不看他,系好自己的安全帶,踩下油門打舵并到最左邊的車道上。一路超車不打燈不減速,全程只有給油不給油沒有剎車。出來将近一小時,她二十分鐘就紮回城裏,直奔自家小區,到門口停下,手剎也不拉,打開車門揚張而去。沒走幾步又返回來取放在後座上的背包,車門拉不開。
容昱從副駕駛下來,不緊不慢的,手上是她的包,“我處理完美國那邊的事,約你來家裏吃個飯。”
“我不吃飯。”狄雙羽一把拿回背包,比搶劫的還快。
容昱收回手插在口袋裏,“順便教你打臺球。”
打球?狄雙羽笑起來,“這車就別練了,您夠多才多藝了,人無完人。”伸手把他跳出衣襟的領帶塞回去,仰頭直視他黑不見底的雙眼,“歇歇吧,就當造福社會。”
“我現在只有開車的時候能不去想你和關允的事。”容昱在她的盯視下站得更加筆直,将她的手連同自己的衣襟一并捉住,目光焦點始終沒離開她的眼睛,“不想你,就是休息了。”
狄雙羽攥起拳頭,掙開他的掌握,“你常跟我吃飯,應該發現了:我自己點的菜,再難吃也能把它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