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更)
乍然瞧見出現在門外的林弘, 阮妤神色微怔,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阮靖馳卻徹底沉了一張臉, 手率先握住放在一旁的佩劍,還不等阮妤說話就已經站了起來, 一副要同人打架的樣子。
阿福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又想起阮靖馳第一次出現的場景, 蒼白着小臉, 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倒退。
林弘平時走江湖走慣了, 見的人也多,雖然驚訝阮靖馳的這番表現, 倒也不怵, 仍噙着一抹爽朗的笑朝人點了點頭, 而後看向阮妤, 和她問好,“阮老板。”
阮妤回神, 也起身同人颌首, “林當家。”
說完看向身前怒發沖冠的阮靖馳,有些無奈地伸手點了點眉心, 低聲叱一句, “阮靖馳,把劍收起來。”見他依舊怒視着門口的林弘,就像林中被人傾占領地的豹子一般,阮妤皺了皺眉,總覺得他這副模樣和早先面對霍青行時的模樣有點像?
她擰着眉,把思緒先丢到一旁,沉聲補充, “你忘記我先前同你說的了?”
阮靖馳聽到這一句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抿着唇把劍收了回去,但還是牢牢站在阮妤身前,一步也不肯離。
阮妤也沒管他,看着林弘問,“林當家有事嗎?”
林弘颌首,擡腳邁進屋子,笑着和阮妤說,“是有兩樁事想和阮老板說一下。”
兩樁事?
阮妤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梢,嘴上沒說什麽,只吩咐阿福,“你先下去。”而後朝林弘走去,擡手請人入座,“林當家先坐。”
從始至終,阮靖馳都待在她身邊,要倒茶的時候,也是他把茶壺搶了過去,“我來!”
阮妤偏頭看他一眼。
上好的一套白釉茶具,一貫是附庸風雅的物什,此時卻被他倒出幾分洶洶氣勢,渾像在路邊的茶水攤,阮靖馳一口氣倒了三盞,然後拿起一盞重重按在林弘的面前,嘴上沒說什麽,但兩只黑白分明又仿佛帶着火一般的眼中卻很清晰地寫着三個大字——
喝死你!
阮妤看得嘴角微抽,看着林弘歉聲道:“抱歉,林當家,舍弟頑劣。”可她嘴上說着頑劣卻也未在這個時候出聲指責,只問,“林當家先前說的兩樁事,是何事?”
林弘看着眼前的白釉茶盞,因為剛才阮靖馳那一下,有幾滴茶水濺了出來如今正沿着茶壁往下流,目光一點點向上移,最後落在對面那個年輕英氣的少年身上。
林弘為人大方,性子也豪爽,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平時走哪都是稱兄道弟,倒是很久不曾受過這樣的冷待了,有些好笑地搖了下頭,也沒去指責,笑着和阮妤說了一聲“無事”,這才就着阮妤問的繼續往下說,“我之前去錦州的時候遇見一個外商,他幾乎每隔一個月都要跑一趟海外,日後阮老板若要購置東西只同我說,我給他去信,比其他地方更方便,也要便宜許多。”
這對她而言倒的确是件好事,阮妤自然高興,感謝道:“多謝林當家。”
“不用。”林弘笑着搖頭。
還想再扯幾句家常,阮靖馳卻已經不滿地冷聲插嘴,“說你的第二件事。”
說完就滾!
看着就煩!
林弘看他一眼,又朝阮妤看去,“這第二件事——”他指腹輕輕摸着茶盞表面,停頓一會才說,“其實算是件私事,不知林某可否與阮老板單獨說。”
話音剛落,本就沉着一張臉的阮靖馳臉色更為難看,他陰着一張臉站了起來,手習慣性地往桌上去拿什麽,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剛剛聽阮妤的話沒帶佩劍,只能改捏成拳頭,剛想發作,胳膊就被阮妤拉住了。
阮妤剛剛因為林弘的話短暫地失了一下神,此時倒已恢複清明,她一面在桌子底下拉着阮靖馳的胳膊,壓制着他的脾氣,一面看着林弘笑說,笑道:“林當家,這是我弟弟,沒有什麽事可以背着他說。”
原本還怒火沖天的阮靖馳聞言,神情錯愕地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身邊的阮妤。
她仍處于金光之中,眉眼溫柔,神情大方,說起話來言笑晏晏,卻也不會給人一種軟弱好欺的模樣,在他的注視下,身邊的紫衣少女大約察覺到他已不會再發怒便收回手,然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視着林弘問,“讓我猜一猜,林當家說的私事莫非……是想向我求親?”
原本嘴角還噙着笑的林弘在聽到這話的時候,難得怔了一下。
須臾,林弘突然朗聲笑了三下,那張十分具有男人味的國字臉上流露出一抹藏不住的贊賞,看向阮妤的眼睛也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他擱落手中茶盞,颌首和阮妤說道:“不愧是阮老板!”
“是。”
他沒有隐藏,朗聲道:“我今日過來,的确是想向阮老板求親。”
“按理說三書六禮,我應該先找個媒人上門向二老求親,但我想這事還是先同阮老板商量一番比較好。”
“我家中雖不算豪紳權貴,但镖局每年賺得也不算差,祖上留下的老宅子一共三進,家中只有我還有一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如今正在準備科考,祖上留下的田地一共幾十畝,東郊還有兩處莊園,每年收成也不少。”
“阮老板若肯嫁予我,家中一切財産都歸阮老板打理,你也不必擔心婚後我會限制你的自由,我家中無長輩,平日隔三差五也要跑镖,阮老板自可繼續打理酒樓。”
“這裏離青山鎮也不遠,阮老板若不肯和父母分開,我也能把雙親接到家中,或是另外置辦産業給阮老板的雙親住。”
男人英武周正的臉上寫滿了誠懇,事無巨細也說得十分妥帖。
可阮靖馳哪裏管他誠不誠懇,剛剛因為阮妤那番話而消下去的怒火又騰地升了起來,在他看來,就這破條件還想娶阮妤?而且這人看着就比阮妤大很多,老牛吃嫩草,不要臉!
剛要張嘴,可身邊少女似乎知道他要做什麽,又拉住了他的胳膊,已經抵達喉間的話十分勉強地被他吞咽了回去。
阮靖馳不滿且不甘地看着阮妤,但也只是把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然後憤憤坐了回去。
阮妤把阮靖馳按捺住,這才看向林弘,說實話,林弘這個求親比起當下許多男的實在要好許多,而且他的條件在尋常百姓中也算是不錯的了,嫁給他,一不必考慮婆媳關系,二也不必擔心日後不方便打理酒樓,而且他還把她的父母都安排進去了,算是用了心的。
嫁給這樣的男人——
雖然不一定能享受如烈火炙熱一般的情愛,但估計也能相敬如賓至白頭。
不過……
阮妤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怎麽思考,在人說完後就微微垂首,歉聲道:“抱歉,林當家。”
林弘未想到阮妤拒絕得這麽快,一怔之後又說,“阮老板不必這麽快答複,你可以想清楚之後再同我說,我不着急。”
“不了。”阮妤笑道,“林當家的心意我心領了,可我這一生原本就沒想過成婚嫁人,就不耽誤林當家了。”她并未察覺自己這番話讓在座的兩個男人都變了臉,仍笑着衷心祝福,“林當家很好,你的條件也很誘人,我想林當家日後必定能擇一門佳妻與其白頭偕老,恩愛不疑。”
林弘沉默地看着阮妤。
他的确是個很不錯的人。
被拒絕後也只是微微皺起眉頭,并未死纏爛打,短暫的沉默後,林弘輕輕嘆了口氣,看着阮妤說,“既如此便罷了。”到底是有些年紀歷過不少事,不至于像小年輕那樣被人拒絕就紅臉,連對視都覺得難堪。
他還是來時那副樣子,笑着和阮妤說,“希望阮老板不要因為我今日這番話而覺得不适。”
“當然不會。”阮妤揚起眉梢,臉上滿是明媚的笑容,她以茶代酒對林弘,“我日後還有不少事要麻煩林當家呢。”
“那就好。”
林弘也笑着舉起茶盞,朝人遙遙一對,一如先前在樓下時的模樣,等飲盡盞中茶,他便起身告辭,要出門的時候駐步回頭,“阮老板。”
“嗯?”
阮妤看他,眼睛彎起,“林當家還有事?”
林弘抿了下唇,遲疑一瞬才開口,“雖然不清楚阮老板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人生苦短,林某還是希望阮老板能遇到一個讓你可以改變想法的人。”
他說完便朝人抱拳離開。
門被重新合上,阮妤看着林弘離開的方向,并未把他最後一句話放在心上,她慢條斯理地又飲了一口茶才站起身,打算喊人去送信,看到身邊一向很容易生氣的少年此時還呆坐着,“喂。”
她停下步子,輕聲喊人,見他雙目重新喚回往日的光彩,這才挑眉問道:“想什麽呢?”
“你——”
阮靖馳仍坐在椅子上,仰頭呆看着她,聲音澀啞,“你剛剛說的,是不是真的?”
“嗯?”
阮妤偏頭,“哪句?”
“這輩子沒想過成婚嫁人那句。”
“啊,那句……”阮妤笑道,“自然是真的。”
“為什麽?”阮靖馳皺眉,顯然不明白,擰眉問,“你之前不是還挺希望嫁給表哥的嗎?”他一直以為她要和表哥解除婚事是因為身份的緣故,可如今看來,好像并不是這樣。
阮妤聽到這話倒是愣了下。
許是這事實在是太久遠了,阮妤似是回想了一下才隐約窺見前世少女時的自己……在沒有發生那些事之前,她的确是想嫁給徐之恒的,她那會還沒有不嫁人的想法,跟徐之恒勉強也算得上是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加上他的人品脾性又沒的說,最主要的是祖母很喜歡他。
可那樣的想和希望,并非源于情愛,只不過是因為他正好是最合适自己的那個人罷了。
阮妤笑着回過神,看着阮靖馳坦誠道:“我從前想嫁給徐之恒,也不是因為喜歡他,只不過是因為他正好是最合适我的那個人罷了。”
阮妤從不否認自己其實是個涼薄的人。
幼時受過的傷即使經過歲月轉移也很難真的被徹底瓦解,遺留下來的後果自然也有許多樣,就像對人付出真情,這對許多人很容易的事,對她而言卻是很難的。
她對徐之恒的感情怎麽說呢。
若說是愛情,倒不如說是一種習慣,因為從小到大,身邊人都與她說“你長大後要嫁給徐表哥”,她久而久之也就默認了這個說法,等到年歲稍長,自然也就等着這一天。
她想她要是嫁給徐之恒,應該會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和如今很多女人一樣。
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可這個人選卻不是固定的,便是換做其他人,她也能如此,所以前世她雖然對徐之恒的做法感到難過,但也只是難過了一段時間罷了。
見阮靖馳張嘴還欲再說,她重新揚起眉梢,“好了,有時間就把信拿下去,省得祖母擔心。”說完還叮囑人,“我知道你跟他關系一向不錯,但我不想嫁給他是認真的,不想嫁人也是認真的。”
“阮靖馳。”
她看着人,語氣重了一些,“如果你留在我身邊是為了給徐之恒說話,大可不必。”阮妤說着就走到桌子後頭,把兩封早就幹了的信裝起來。
阮靖馳沉默地走過去接過她遞過來的信,指尖緊緊捏着信封一角,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始終垂眸看着她,似乎想透過這張雲淡風輕的臉看到她的內心,不知想到什麽,他眼神微動,突然問道:“那霍青行呢?”
“你……”
“也沒想過嫁給他嗎?”
阮妤正低頭收拾東西,驟然聽到這個名字,手上動作一頓,雲淡風輕的臉上也終于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