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明鏡仙子将傘收起放在門邊,她邁過門檻走進廟裏,看着沖自己笑着的從天,緊皺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
“你将我們的事情說與這些小輩聽又有什麽用?反正他們出去之後也會忘記。”明鏡拍去衣袖上的水滴,“何必多費口舌。”
從天卻是笑,緩聲道:“就算是他們出去後忘記,也算是知道過。”
“那就随便你吧。”明鏡仙子擡頭看了看這山寺,“一千年沒有聽你對外人說過這些話,還以為你早就放棄了。”
從天搖頭:“并非放棄,只是那些修士沒有慧根,說與他們聽也是浪費時間。”
“在我看來,你說與不說都是浪費時間。”明鏡說着一頓,“我有幾千年沒有來過這裏了?”
從天微笑道:“三千年了。”
“倒也不算久。”明鏡轉頭看了眼這廟裏的人,原本看到念殊的時候還笑了笑,但是看到看到薛妄柳的時候,明鏡的臉驟然垮了下來。
“神神秘秘,不知所謂。”她伸手朝着薛妄柳虛空一抓,便見薛妄柳蒙着臉的布條紛紛落下,露出那張雌雄莫辯的美人臉來。
明鏡看着他一愣,一時上前了兩步,盯着薛妄柳的臉細細打量了一番,突然拍着手道:“有趣有趣,你前四百年受盡苦楚,喪父喪母喪妹喪師喪友,後時來運轉福運綿長,本是該享福的時候,卻遭逢命中大劫,九死一生。”
薛妄柳面帶微笑:“聽仙子如此說,那便是還有一線生機,還未死透。”
“生機渺茫,但确有一線。”明鏡輕輕瞥了一眼薛妄柳身側的念殊,別有所指道:“可惜我不過一縷分魂,若是我本尊在此,定能為你看得更明白一些。”
這時念殊彎腰朝着明鏡的方向行了一禮,恭敬道:“還請問仙子如今身在何處?”
“我?”明鏡仙子掩着嘴嗤嗤一笑,“我早在萬年前便飛升上界了。”
薛妄柳:……
有沒有搞錯啊大佬!你都飛升了你說啥?我還準備出去之後就提點華子兩瓶茅臺上門拜個早年,你怎麽就飛升了?
這不是吊人胃口嗎?
明鏡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冷笑一聲問:“這樣望着我幹什麽?我修為已到渡劫期,心魔也破,渡劫飛升豈不是正常?”
“那從天法師怎麽辦呢?”純愛戰士徐吉慶心有不忍,“仙子難道就眼睜睜看着法師坐化嗎?”
明鏡表示小老弟你有點心急:“我飛升的時候,他還沒死呢。”
她轉了一圈環視這山間寺廟,看着門外的雨落芭蕉,哼了一聲道:“我飛升前同他見了最後一面,便是在這座山上,在這間廟裏,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
“阿彌陀佛。”從天閉上眼雙手合十輕聲道:“不必再說了。”
“為何不說,每當你對這些修士說起從前的事情,不都會說到你我最後一次見面嗎?”明鏡笑了一聲,“難得這次有個與你一樣的天生佛骨修士在此,不如叫我來說。”
從天看明鏡笑得燦爛,随即又垂下眼道:“你高興便是。”
明鏡盤腿在空蕩着的蒲團上坐下,一時所有人随着她的動作強行一起坐下。
她将垂在臉頰上頭發挽到耳後,溫聲說:“那天大雨,我一路走到這裏。你們的從天法師可沒有現在這樣溫柔多情,我來了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坐在佛前背對着我,一句話也不說。”
明鏡說這話,突然從懷裏掏出一面鏡子來扔到空中,鏡子不斷放大,所有人仰頭看去,竟然看到了另外一個左右颠倒的山間寺來。
那間山寺裏只有一個面朝佛像的和尚,和一個站在寺廟門口全身濕透的女子。
鏡子裏的明鏡将濕透的黑發擠了擠水,擡起腳想要走進廟裏,但看見腳尖的水珠滴落在地上沁出一片深色,她又收回了腳,只是站在寺廟的屋檐下,朝着裏面不動如山的和尚道:“從天,我要準備渡劫了。”
從天敲着木魚的手停了,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道:“恭喜。”
“我能破心魔,還得多謝你。”明鏡眨了眨眼睛,有雨水不斷從發間順着臉頰流下,她一擺手,袖中飛出許多天材地寶全都堆積在了從天法師的身邊,“壞了你的輪回八苦道,是我的不是,特意來向你賠禮。”
從天依舊背對着她:“不必如此。”
“我雖然插手你修輪回八苦道,但是我鎖住了從前的記憶,修為也壓制到築基……”明鏡低聲道:“菱娘之心,順其自然,并無外物幹擾。”
背對着她的從天閉上眼,雙手合十緩緩道:“董郎君亦然。”
兩個人一個話裏有話,一個弦外有音,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說破。說出口的話點到為止,藏着的意思卻叫人琢磨不透,似有非有。
菱娘和明鏡,董連生和從天,同人可否同心?
明鏡又站了一會,外面的風雨越來越大,不斷拍打在她的後背和頭發上,發間的步搖發簪晃得叮當亂響,誰都沒有說話。
鏡子外的明鏡笑了起來,她伸手指了指鏡子裏的從天,玩笑說:“看看你們的從天法師,如今說得多深情,當時可是連回頭看我一眼都不曾。”
從天嘆息一聲,念殊卻皺眉阿彌陀佛一聲問:“若是當時從天法師回頭,仙子可會改變主意,不飛升上界嗎?”
笑着的明鏡一頓,驟然轉頭看向念殊,直接伸手探向他的面門,卻在中途被薛妄柳強行截下。
“仙子大人大量,何必同一個孩子過不去。”薛妄柳緊緊攥着明鏡的手腕,不讓她再前進一分,刺到念殊的眼睛。
明鏡瞥了他一眼,手指微動幾下,念殊蒙在臉上的綢帶驟然松開,露出他那雙無神的眼睛來。
“我只是見他看得這麽清楚,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瞎子,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明鏡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手,卻聽見念殊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題。
“若是從天法師回頭,仙子可會改變主意嗎?”
明鏡:“自然不會。”
“那法師回頭與不回頭,又有什麽區別呢?若是……”念殊話還沒說完,嘴裏就被薛妄柳塞了一塊瓜。
薛妄柳摸摸他的腦袋:“乖徒兒,先把瓜吃完再說話。”
平時三棒子打不出個屁來,想不到這個時候倒是話多。果然是到了青春期,對于感情上的事情格外敏感,自己還得多加注意。
沒有了念殊這個好奇寶寶的提問,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再次回到鏡子裏。
依舊是風雨飄搖,雷聲隆隆,雨下得比依萍找他爸要錢那天還要大,鏡子裏的兩個主角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裏動也不動,像是在表演啞劇。
又過了一段時間,還是誰都沒有動,薛妄柳忍住了伸手打兩下鏡子的沖動,轉頭看向明鏡仙子問:“仙子,你這個鏡子畫面是不是卡住了?”
明鏡卻搖頭,看着鏡子有些哀傷道:“我這樣站了三天三夜,他都沒有回頭。”
薛妄柳:……?
Wdnmd,你們兩個也是一個敢站一個敢等,還真就跟張惠妹一起,三天三夜三更半夜,完全都沒有停歇是吧!
你們兩個沒在一起是真的多少有點活該的。
“那我們就要這樣看上三天三夜嗎?”徐吉慶問出了靈魂疑問,然後得到了明鏡仙子點頭的肯定。
徐吉慶想了想,舉手問:“那我能拿本書過來一邊看一邊等嗎?”
說實話他這句話有賭的成分,但是在明鏡仙子眼含殺氣望過來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可能賭得有點大。
薛妄柳連忙沖着明鏡仙子一笑,溫聲說:“不知仙子可否能讓這個畫面快進一些呢?”
明鏡瞥了薛妄柳一眼,雖然不快,但還是擺手将畫面直接跳轉到了三天後。
三天了,從天已經三天沒有開口說話了。明鏡再也等不下去了,她的衣衫和頭發幹了又濕,濕了又幹,早就沒有了鏡中仙子的風姿。
又是一道驚雷劈下,直直打在明鏡的身上,她看着從天的背影,輕聲說:“從天法師,多謝你當年點化之恩,就此別過。”
然後整個鏡子就變成了一片雪花屏,薛妄柳這次是真的沒有忍住,伸手拍了鏡子好幾下問:“這個屏壞了?”
明鏡:……
明鏡:“後面不過是我在這廟門口渡了天劫,當着從天的面飛升而已。”她擺擺手,懶聲道:“而且你們的從天法師到最後也沒有看我一眼,他說的話不可盡信。”
她站起身走向山間寺的門口,舉起那柄傘重新走入雨中,輕聲道:“真不知道你做這樣一個秘境讓人進來做什麽。”
薛妄柳看着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的從天法師,忍不住問:“法師,你不追出去嗎?”
“不必。”從天搖頭,“即便追上了又如何,真正的明鏡貧僧早已追不上了。”
好家夥還挺拽。
薛妄柳一噎,便聽見從天長嘆一口氣:“這些日子不知道諸位休息得可還滿意,我這裏的故事已經講完,諸位可以下山了。”
行了一記佛禮之後,從天法師便起身走向了後房的禪院,将薛妄柳一行人留在了佛堂裏。徐吉慶叫了幾聲法師沒有回應,下意識看向薛妄柳問:“前輩,這下該怎麽辦?”
“人家都趕客了當然是走啊。”薛妄柳道。
但他話音剛落,便看見念殊拄着墨玉棍走到了從天法師一直坐着的蒲團前,然後盤腿坐了下來。
“念殊,你在幹什麽?”薛妄柳問。
念殊雙手合十,時隔十五天之後又能看見的雙眼望着前方的佛座,緩聲道:“我只是想知道從天法師一直坐在這裏,到底看到了什麽。”
薛妄柳眉頭一挑,大步走過去在念殊的身邊蹲下,看着面前的佛像問:“除了佛他還能看什麽?”
兩個人近在咫尺,那張自己在心裏描繪過無數次的美人面就這樣靠近,出現在眼前。念殊一時忘了言語,只貪婪地看着師尊的臉,滿足自結丹時便有的欲念。
這時門外雨停,一縷陽光落在金佛臉上,薛妄柳在看佛,念殊亦在看佛。
眼前亮光一閃,薛妄柳眉頭一皺,看向那佛座隐秘的縫隙,發現那裏居然有一片碎鏡子。而那鏡子照向的方向,正好是明鏡一直站着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薛妄柳:屏幕壞了拍兩下就好了。
明鏡:哎呀,sorry,渡雷劫把天線劈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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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夥,我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罵了自己兩章。
謝謝泥中一霸、是牧奎笙e、某不知名青花魚的魚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