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何錯
當杜清圓迷迷糊糊清醒過來, 見到的就是頭頂熟悉的簾帳。
這是她的房間?她不是在祠堂跪着嗎?
突然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 帶着驚喜,“圓兒醒了!”
是陵哥哥,陵哥哥怎麽來了, 他也知道了?他會不會跟我生氣?杜清圓艱難地将頭偏轉過去, 想看看江陵現在是什麽表情,然而入目就是一臉擔憂的杜氏夫婦。
魏氏撲上前去,“圓兒,你可把娘急壞了啊!”
昨晚當魏氏看見昏倒在的杜清圓時, 那一刻只覺天旋地轉,不好的記憶洶湧襲來。
杜清圓小的時候曾生過一場大病,一開始的時候是高熱不退, 當燒退後就一直昏迷不醒,杜氏夫婦将陽城所有優秀的大夫甚至是慶陽府中有名的神醫都請來,還是無濟于事,那些大夫只會搖頭嘆息, 說從未見過此症狀, 就在杜家二老心灰意冷的時候,杜清圓竟然奇跡般的醒了過來。
之後好好修養了一些日子, 她就能跑能跳,仿佛從前的虛弱不存在一樣,雖然杜清圓已經無事,但她幼時的那一場大病也到底給夫婦二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而且那場病對杜清圓也不是毫無影響,她的身體至此也比平常孩子弱一些, 杜氏夫婦一直如珠如寶的精細養着,倒也無事,只是她比平常孩子更嬌小瘦弱一些。
但昨天她突然的昏倒讓夫婦二人又想到她生病的那段日子,內心恐慌無比,好在叫來大夫一看,只是因為長久不進食,又加上久跪,這才虛弱昏迷。
但即便知道女兒并無大事,魏氏心中還是自責的無以複加,要不是昨天那一巴掌...
杜清圓看見眼睛漲紅的魏氏,無比擔憂的望着自己,虛弱地叫了一聲“娘!”
這一聲險些給魏氏叫下淚來,她連疊聲應道,“哎,娘的乖心肝,想吃些什麽,娘給你做!”
杜清圓:“紅燒肉!”
“好好好!”魏氏哪裏會不應,只是這邊剛答應,那邊轉頭就給杜清圓端過來一碗白粥。
看見杜清圓瞪大了眼睛,魏氏不得不硬着頭皮道:“大夫說了,圓兒久未進食,醒過來應當先吃一些清淡好克化的東西!這,紅燒肉,娘晚上再給你做啊!”
見江陵與杜蘅無不是點頭應是,杜清圓無奈,只得張口把那索然無味的白粥咽下。
杜清圓突然起來的昏倒到底緩和了這個家庭之間緊張的氣氛。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奇跡般的沒有再提起昨天的事。
杜家夫婦此時是滿心擔憂女兒的身體,再加上昨天江陵的解釋,他們心中對女兒的怒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頭疼,頭疼于該怎樣處理這件事。
怕一個不好,杜清圓又要反應過激。
而江陵,他本來的想法就是先穩住杜氏夫婦那邊,而杜清圓這裏由他來勸說,而今這樣的局面,自然是杜清圓的身體最為重要,之前的事,先放一放再說也不遲。
杜清圓,如果說昨天她表現出來的是憤怒和不甘,那她的內心就是無力與恐慌,她反應得有多激烈,內心就有多害怕,她無比清晰的意識到,她觸碰到了怎樣的一個底線,在底線之內,他們可以縱容自己胡鬧,然而一旦超出這個底線,所有人,哪怕是陵哥哥,都朝她送來指責與反對的目光。
然而,即便害怕,她還是反抗了,她反抗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不反抗,可能從此以後就再也無緣作畫。
如今已經是最好的局面,既然爹娘不提,她也絕對不會傻乎乎地提起。
如此,衆人竟然達到了一個詭異的默契,誰都沒有再主動提起這件事,但并不意味着這事就過去了,它只是被暫且壓下,只待被人重新提起。
就在杜清圓終于重新恢複活力,能跑能跳的時候,江陵把她帶到了江家,在他們都無比熟悉的書房,江陵提起了他們都刻意避忌的話題。
江陵一貫溫柔的臉上此時是無比的嚴肅,“圓兒,你可知道你瞞下了多大的事?”
“我一貫曉得你的膽子大,可沒想到竟然大到這種程度,拜雅意為師,借口去程家實則是去偷偷學畫,你瞞的這樣好,連我都被你哄騙過去!”
杜清圓羞愧的低下了頭。
江陵其實并不忍心太過于苛責杜清圓,此時的聲音也放輕柔了一些,“你覺得自己錯了嗎?”
也許是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杜清圓并沒有硬着嘴說自己沒錯,而是說:“我不知道!”
以江陵對杜清圓的了解,他自然知曉,這就是她的實話。
江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圓兒說她不知道,其實是她已經意識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十分駭人聽聞的事,但是又不能清晰的了解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杜清圓擡頭看着江陵,他嘆了一口氣,将杜清圓拉到旁邊的一個凳子坐下,他神情嚴肅起來,道:
“你錯在有三!”
“其一,你不該瞞着衆人,偷偷拜雅意為師。你若真的崇敬她,想跟她學畫,有無數種辦法,你卻選了最蠢的一種,你可知,一旦事情敗露,等待你的将是疾風暴雨!因為你首先就犯了“失信”這一點!最終就是,無論這件事是對是錯,別人光憑這一點就可以将你死死壓住!”
杜清圓低下了頭。
“其二,你此時學畫的時機不對!或許你也聽過無數遍,馬上陵哥哥就要參加鄉試,下一屆就輪到你,你可能覺得自己在畫道上的天賦過人,即便不讀書也依然可以出人頭地,先不論你有沒有雅意夫人那樣好的機遇,我且同意你的論調,你靠作畫名揚大夏,然,你終只有童生學歷,而你的同窗好友可能有貢生,甚至是進士,而你卻只有區區一個童生資格!你能接受一向優秀的自己最終只落了個這樣的成績嗎?那個一直被你壓着的方娴薇,你甘心被她反超嗎?”
“然而作畫卻是你任何時候都能作,若你想學畫,等你完成學業,你跟伯父伯母說,我敢擔保他們絕對無不歡欣同意,如果你現階段按部就班,跟着衆人讀書,你既不用忍受旁人異樣的眼光,來日也能夠重拾畫藝,為何你偏偏只看現在,如此急躁!”
杜清圓的頭垂得更低,眼眶開始發紅,江陵知道今日他說的話會對這孩子內心造成巨大的沖擊,但是該說的還得說,伯父伯母或許是恨鐵不成鋼,但卻也不能将厲害關系清楚明白的講給圓兒聽!
他狠狠心接着道:“其三,你妄圖以弱小之軀去反抗大夏的規則!”
“圓兒,你從小就不愛讀書,但我知,喜愛玩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卻是你本性如此,你天生不愛按部就班,大夏以科舉立國,周圍人無不在讀書,你偏偏不想和他們一樣,如此對讀書産生了逆反心理,如今你越長越大,這樣的觀念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心中深深紮根,你在畫道上的天賦正好給了你反抗的機會!”
“然,你錯了!”
“我如何就錯了,難道反抗也是錯嗎?一位順從又能改變什麽?”杜清圓眸子通紅,含淚問道。
“反抗并沒有錯,但你錯在在自己沒有強大起來的時候反抗!”江陵眸光犀利,“圓兒,你今年多大?”
杜清圓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江陵為何在這個關頭問起她的年齡。
“十一!”
“十一歲的你可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你可能脫離杜家,讓自己衣食無憂?”
杜清圓搖搖頭。
“十一歲的你在畫道上天賦過人,然,你可是技藝精湛到讓衆人為你贊嘆為你揚名?”
杜清圓搖搖頭。
“十一歲的你可何有巨大的才能,讓朝廷、讓家國注意到你?”
杜清圓依然搖搖頭。
“那如此弱小的你,又有何資格反抗,又有何資格去打破大夏的規則?”
杜清圓怔住了,那一句句的“有何資格”在心中久久震撼。
是的,她,沒有資格!
江陵看見她眸中的掙紮與迷茫,心中不忍,他知道,今日的話對于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着實是嚴厲了些,但,他必須要說。
江陵将杜清圓拉到自己跟前,語氣溫和下來,“所以圓兒,當你還弱小到沒有能力去打破規則的時候,你只有先學着去适應它!”
杜清圓終于失聲痛哭,她一下子環住江陵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窩,哽咽道:“嗚~陵哥哥是我錯了,我知錯了,我下次再不敢這樣了!”
江陵環抱着她,不知為何,聽見圓兒的哭聲,他也眼眶酸澀。
“是我太弱小了,我妄想在自己沒有能力的時候去反抗一些不能反抗的東西,嗚~是我太傻了!”
“陵哥哥,那天我好害怕,我從未考試考得這樣差,爹他生氣要我跪在祠堂,娘她打我!我好害怕!”
“我以後再不敢這樣胡鬧了!”
“嗚~”杜清圓抱着江陵不停抽噎,邊哭邊說。
江陵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安撫着她,他知道,現在圓兒哭出來是好事,說明她真的将自己說的話聽在了耳中。
今日的一切,在杜清圓心中深深埋下了一個種子,只待有一天,它找到一個合适的時機,然後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