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段文茵心神俱亂:“這毒蟲只有成王世子有,大郎,你這幾日是不是同成王世子打過交道?”
杜庭蘭跟滕玉意對了個眼,到了這地步還妄圖幫弟弟撇清跟董二娘的關系,這話是說藺承佑暗算段寧遠?那也要看藺承佑肯不肯擔這罪名。
果見阿芝郡主睜大圓圓的眼睛:“夫人是說我哥哥給段小将軍放的蟲?”
段文茵呆了一呆,忙笑道:“郡主千萬別多心,我的意思是這蟲子既在青雲觀養着,難免跑出來一兩只,寧遠與世子打交道的時候,不小心沾上也未可知。”
阿芝不高興了,扭頭看着身後的絕聖和棄智:“我也不懂道術,你們自己替哥哥說吧。”
絕聖和棄智早想開口,礙于不能随意在人前暴露自己,才遲遲沒有舉動,既然靜德郡主親自拆穿了他們的身份,那就不用再顧忌了。
棄智照實說道:“永安侯夫人的話恕貧道聽不懂,此蟲雖是青雲觀之物,但師兄從不會無故将其釋出,那日用這法子對付董二娘,是因為她連累了紫雲樓一幹人卻不肯說實話,假如随随便便就會染上蟲,宮裏宮外不知多少人遭罪了,可迄今為止,長安城染上此蟲的不超過五個,而且全都是有緣故的。”
絕聖板着臉:“沒錯,別說我們師兄弟近日壓根沒見過段小将軍,就算真見過,段小将軍也斷無機會染上毒蟲。”
賓客們的面色更尴尬了,這話說得夠明白了,段寧遠怎樣染上的自己知道,休想賴到成王世子頭上。
棄智又道:“癢癢蟲喜歡體熱健壯的少年男子,遇到更好的宿主,往往會舍棄舊宿主,看段小将軍這情狀,應該是把原宿主的癢癢蟲都引到自己身上來了。長安城現下只有兩個人染了毒蟲,段小将軍究竟是從何處得的,到京兆府的大獄看看就行了。”
段寧遠身在煉獄,神智卻并未完全喪失,聽了這話反倒鎮定了幾分,他與董二娘已經好幾日未見面了,染毒不會是從她身上染的,絕對另有途徑。
只要董二娘身上的毒蟲仍在,反能維護彼此的名聲。
他踉踉跄跄地掙紮,口中斷續吐出一句話:“我……我與那個董二娘素不相識,就算身中毒蟲,也絕不會是從這人身上染的。”
段文茵聽了這話,忙沖幾位管事使眼色:“趁各位長輩都在,你們趕快派人去京兆府瞧瞧,确認了就回來禀告,也省得寧遠蒙受不白之冤。”
下人正要領命而去,卻聽阿芝道:“等一等,記得把各府的下人都帶上做佐證。”
段文茵和段老夫人臉上火辣辣,她們早就疑心寧遠的毒蟲是被董二娘染上的,就算要去京兆府确認,也随時預備叫底下人隐瞞真情。
哪知阿芝郡主為了不讓哥哥平白背黑鍋,竟讓各府都派人去,如此一來還如何及時遮掩。下意識就想阻撓,可這樣做未免也太心虛。
轉念又想,寧遠說得那般坦蕩,并且主動提議去京兆府察看,想他對自己這幾日的行蹤比她們更有數,沒準這毒蟲真不是從董二娘身上染的。
于是不再阻攔,忙也順聲應了。
“你們同段家的管事一道走。到了京兆府仔細瞧瞧,早些回來禀告。”阿芝說話時托着腮,神色卻很認真。
衆人說話這當口,段氏母子發作得更加兇了,兩人都狀若瘋癫,一個勁地抓撓自己,再不解毒的話,早晚會把自己抓得一塊好肉都無。
段老夫人和段文茵看在眼裏,心揪成一團,段文茵心疼阿娘和弟弟,情急之下道:“小道長,方才我言辭不當,望道長切莫往心裏去,先不論大郎是怎麽染上的毒蟲,既是青雲觀之物,能不能請道長盡快幫忙解毒。”
絕聖和棄智搖搖頭:“藥粉被師兄鎖起來了,只有師兄能取用,就算我們馬上趕回觀裏,也沒法施救,為今之計,只能把師兄找過來。”
段老夫人眼睛一亮:“兩位道長能否告知老身,世子現在何處?你們幾個快準備犢車,讓老爺親自去請世子。”
***
花廳裏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前頭,段家人為了顧全體面,一度想将段寧遠和段夫人移到內院。
怎奈段寧遠和段夫人飽受折磨,每邁出一步,連皮帶肉都在抖動,別說去內院,連走出花廳都是妄想。
下人們只好找了根繩子,打算把二人捆住再說,卻因畏懼那毒蟲遲遲不敢上前。
段家人沒法子,只能封閉花廳,改而将衆客延請到中堂。
好在段家治家手腕了得,中堂轉眼就張羅起來了,宴席堪稱水陸畢陳,伶人們絡繹在堂前獻藝。
客人們既怕失禮,又想知道段家究竟如何收場,除了少數幾個告辭而去,大多數都留下來飲酒作樂。
男賓坐在東堂,女眷坐在西堂,中間用幾扇闊大的六曲螺钿花鳥屏風隔開,既能共同宴樂,又不至于失了禮數。
滕玉意和杜庭蘭坐在段老夫人的下首,兩人胃口都不錯。
杜庭蘭不善飲酒,便專心致志用膳,滕玉意卻慢悠悠飲了好些酒,段家自釀的菖蒲酒不錯,喝下去只覺芳馥盈口,衆客人一邊用膳,一邊豎着耳朵等靜德郡主派去的下人回來。
每當庭前有下人出入,衆人眼神就有變化,忽有人道:“來了,來了。”
下人一溜煙跑到段老夫人跟前:“老爺請到成王世子了,世子剛下馬。”
中堂前傳來說話聲,很快鎮國公引着藺承佑王進來了。
鎮國公是出了名的儒将,年過四十,威嚴高昂,另一人穿件碧天青色圓領襕衫,腰間束着白玉帶,懶洋洋的透着幾分恣意之态,不是藺承佑是誰。
鎮國公聲如洪鐘:“實不想叨擾殿下和世子,只是這聽說毒蟲只有世子能解,老夫只好舍下老臉去尋世子了。”
藺承佑道:“國公爺何出此言,就算沒有段小将軍的事,府上老夫人做壽,晚輩本該過來道聲賀。”
靜德郡主開心地迎出去:“哥哥。”
絕聖和棄智忙也跟上。
藺承佑看着阿芝:“好玩麽?”
“好玩極了。”
藺承佑哼笑一聲,他一整日都忙着找尋妖異的蹤跡,聽說阿芝從宮裏跑出來,擔心妹妹遇妖,急将絕聖和棄智都派過來,眼看妹妹渾然不覺得自己莽撞,他故意嘆了口氣:“看來你也大了,都會自己出來尋樂子了,往後不用哥帶着你玩,自己找人玩吧。”
靜德郡主知道哥哥怪她擅自出府,嘟哝道:“不要,我就要哥哥,別人怎麽能同哥哥比。”
鎮國公笑道:“郡主跟世子越來越像了。”
藺承佑摸摸阿芝的頭,擡頭看向中堂:“府上老夫人在席上麽,晚輩想過去給老壽星說聲高壽。”
鎮國公不勝榮幸:“待會世子幫犬子解完毒,若是不忙,務要賞光喝杯酒再走。”
段老夫人不敢慢怠,忙顫顫巍巍起身:“快給世子奉座。”
藺承佑笑着行禮:“晚輩過來向老祖宗讨酒喝。”
他這一露面,席上早有幾位貴女臉色泛起了紅,也不知醉了還是害羞。
段家女眷自覺臉上有光,忙讓下人斟酒,噓寒問暖,好不殷勤。
寒暄了幾句,藺承佑裝作不經意朝段老夫人身後的女眷席上掃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滕玉意身上,心裏冷笑了一聲。
滕玉意才喝完一盅酒,擡眸就碰上藺承佑的視線,她滿臉都寫着“疑惑”二字,緩緩放下酒盅。
絕聖和棄智在旁看得一愣,師兄看滕娘子的眼神……好像不太對勁。
思來想去,忽然腦中一炸,滕娘子上回從他們這騙走了一包癢癢蟲和藥粉,師兄該不會是懷疑滕娘子幹的吧。
兩人狐疑地瞟向滕玉意,如果真是滕娘子捉弄段小将軍,她怎能如此泰然。
而且先前在花廳裏,滕娘子看着那般驚慌,分明也被吓壞了。
照他們看,段小将軍之所以染毒,明明就是因為去獄中看過那個董二娘嘛。
鎮國公引着藺承佑出了門:“人在花廳,世子請随老夫來。”
藺承佑到了廳外,突然在臺階上停步,随後屈指成環,呼哨一聲。
屋檐上驀地出現一道暗影,一躍從房梁上縱下來。
那東西行動起來風馳電掣,躍到階前的光亮處,露出油光發亮的黑色背毛。
衆人驚呼,原來是一只矯捷的小獵豹。
女眷們詫異過後,含羞交頭耳語,成王世子還真是玩性不改,這東西平日狩獵時帶着正好,哪有帶入內宅來玩耍的。
小獵豹繞着藺承佑的衣袍轉了一圈,嗷嗷嗚嗚發出幾聲低吼,震得庭院裏的花草簌簌作響,随後伏低身子,把爪子搭在藺承佑的衣袍上。
滕玉意看得忘了手中的酒盞,不知藺承佑怎樣訓練的,能叫這樣的猛獸對自己俯首稱臣。
藺承佑笑着對鎮國公道:“我今日身上沒帶藥粉,趕回觀裏太麻煩,只能湊合讓它幫着解毒了。”
鎮國公點點頭:“記得這是當年僧伽羅國進貢的靈獸,聖人看世子喜歡,把它送到成王府了,老夫只知道這東西靈力非凡,卻不知它還會解毒。”
靜德郡主從腰間取了一粒荔枝脯丢給小黑豹:“賞你的,吃吧。”
小黑豹把爪子往前一伸,很嫌棄地撥開那粒荔枝脯。
靜德郡主氣得跺腳:“俊奴,你怎麽又沖我使小性子。哼!”
藺承佑蹲下來揪了揪俊奴的尖耳:“阿芝喜歡你,你就賞光吃一粒吧。”
小獵豹一雙碧目微微眯起,無限依戀地蹭了蹭藺承佑的掌心,等它轉過頭來,依舊不肯瞧那顆荔枝脯。
藺承佑道:“喂,阿芝可是我妹妹,你這樣我很沒面子啊。”
俊奴嗷嗚一聲,這才湊近嗅了嗅荔枝脯,慢吞吞吃了。
鎮國公看俊奴準備好了,趁勢引着藺承佑往前:“方才有人說寧遠是被某位小娘子染上的,此話當真荒唐,犬子與那位小娘子素無交集,無緣無故怎會染上?何況犬子雖無狀,但也不是那等不知輕重之人,依老夫看,只能是從別處染的。”
藺承佑腳步一頓:“國公爺這是什麽意思?”
鎮國公嘆息:“就怕有歹人為了栽贓犬子,故意做出鬼祟之舉。老夫鬥膽問一句,青雲觀最近有沒有丢過毒蟲?”
滕玉意不緊不慢放下酒盅,她早把一切都提前想好了,就算藺承佑故意把她扯進來,她也有法子應對。
絕聖和棄智的心卻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如果師兄把滕娘子弄蟲子的事說出來,滕娘子可就說不清了。
好在阿芝郡主已經派人去京兆府了,只要确認董二娘身上的毒蟲不在了,那就說明段小将軍身上的毒蟲是從董二娘身上染的,那些人怎麽還不見回來,真讓人着急。
兩人一會看看外頭,一會看看藺承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藺承佑餘光瞥了瞥席上,突然笑了一下:“國公爺小瞧我們青雲觀了。就算有人想偷蟲,也得能進我青雲觀的大門不是?最近我們觀裏可是一只蟲都沒丢。”
鎮國公臉色一僵。
藺承佑率先往前走:“先給尊夫人和段小将軍解毒再說。”
一行人剛要去花廳,被派去京兆府的那幫下人回來了。
領頭的宮人徑直走到靜德郡主跟前:“郡主。”
“瞧好了嗎?”靜德郡主好奇地問,“董二娘身上的毒蟲還在不在?”
衆人紛紛将耳朵豎起,段老夫人和段文茵屏息凝神,惟恐離得太遠聽不真切。鎮國公停下腳步,肅容看向那下人。
下人搖了搖頭:“不在了,董二娘晚間喝了一大碗粥,精神好了許多,也沒再呼癢了。”
阿芝又問同去的各府下人:“你們也去瞧了,果真如此麽?”
“回郡主的話,确認過了,董二娘身上的毒蟲的确不在了。”
靜德郡主滿意地點點頭,藺承佑意味深長瞟了眼滕玉意。
席上的人眉來眼去,段小将軍和董二娘的事他們早有耳聞,只是拿不出确鑿的證據,這回看段家還有什麽可說的?這蟲子厲害歸厲害,卻只有親密接觸過的人才會染上,這邊段小将軍剛發作,董二娘就見好了,段小将軍的毒蟲從何處來的,還用猜麽。
段老夫人和段文茵臉上表情像裂開了似的,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鎮國公身子涼了半邊,怒不可遏道:“這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