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喬苑林愣着:“給我的?”
梁承勾着塑料袋探手到欄杆外面, 說:“吃不吃?”
喬苑林趕忙奪下來,解開咬了一大口,也不嫌燙, 嘴唇蒙着一層薄油咕哝:“真香, 好多牛肉餡兒。”
梁承感覺白大褂沾了味道, 而且之前不定幾個人穿過,他脫下來,要拿回家洗一洗。
喬苑林問:“你下班了嗎?”
“嗯。”梁承說。
喬苑林還有一節晚修,他最清楚等人有多無聊, 說:“哥,你先回去吧, 我放學打車走。”
梁承無所謂道:“一起吧, 有東西要給你。”
不但有鍋盔,還有別的,喬苑林受寵若驚, 忍不住猜梁承要給他什麽東西,難道要送他一份禮物?
至很送的原因,大概為了感謝他找到這份工作?
喬苑林回到教室,每過一分鐘期待感就多一點,三年前的校服紐扣是他硬拽下來的, 這一次是梁承主動贈送。
應該不是很貴重的東西, 他也不在乎價值高低,梁承随便送他一個什麽,他都會喜歡。
放學後,喬苑林連筆帽都沒蓋,全部橫掃進書包裏,遠遠望見實驗樓黑了燈, 他急不可待地直奔車庫。
奧迪走了,大越野也走了,梁承跨坐在二手摩托上,正翻看沒收他的那本《時政觸覺》。
喬苑林從後面悄悄走過去,想吓唬人,猛然吼道:“哈!我來了!”
梁承肩都沒聳一下,從容地合上書,還給他,說:“聞見牛肉味了。”
“……”喬苑林偷瞥梁承的衣兜,都癟着,不像有東西的樣子,車庫有回音,他不敢再高聲,“你要給我什麽東西?”
梁承說:“夾書裏了。”
喬苑林低頭一翻,書頁裏夾着一張對折的白紙。
不會是給他寫了一封信吧?雖然很落伍,但梁承的性格可能有些話說不出口,所以才寫下來。
他鄭重地抽出來,指腹一撚,确實是一張普通的複印紙,待打開來看,他愣住了:“……這什麽?”
梁承說:“課程表。”
喬苑林不敢置信:“你給我一張課程表?”
“你課上說得沒錯。”梁承道,“你的實驗課時比別人差一些,所以我給你排好了補課時間,比較零碎,照着表不容易忘記。”
喬苑林震驚、失望,說:“這算什麽禮物?!”
梁承反問:“我什麽時候說是禮物?”
喬苑林頓時語塞,肺泡子都脹氣了,虧他滿心期待,結果非但沒有禮物,還要逼着他補課?
梁承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似笑非笑道:“你以為我要送禮物給你?”
喬苑林搞了烏龍,不甘心,無中生有地說:“你不該送麽,工作是我自願幫你争取的,不圖感謝。可你來上班,我背負着巨大的壓力呢。”
梁承聽他編:“什麽壓力?”
“上次……”喬苑林說,“上次在火車站同學們都看見我抱你了,謠言在傳我跟你搞基,我清譽受損。”
梁承只覺無聊,絲毫不關心高中生的幼稚行為,手機不停地響,他說:“是你把我微信號洩露了吧?”
喬苑林試圖狡辯:“現代人哪有隐私,說不定你在別處洩露了。”
梁承打開最新一條好友申請,把屏幕一亮,驗證消息寫着:嗨,我是田宇,喬苑林介紹我來的!
人證物證俱在,喬苑林用下門牙兜着咬了口唇珠,傻笑着上了車。
一路晚風呼嘯,喬苑林壓在梁承鼓起的黑襯衫上,紅燈時分開,一變綠立刻環住梁承的腰身。
他忽然想到一個辦法,說:“我知道怎麽回擊謠言了,梁助教,你想聽嗎?”
梁承幹脆地:“不想。”
“那我也要告訴你。”喬苑林道,“不就因為我抱你了嗎?那把全班男生都抱一遍,大家可以一起做同性戀。”
梁承道:“祝你成功。”
喬苑林勒緊胳膊,下巴抵在梁承的後肩摩擦,說:“就像這樣。”
梁承開足馬力,提前十分鐘到了家。
喬苑林下車先進去了,梁承把摩托停在牆邊,手機響,來電顯示一串平海本地的號碼,他瞄了一眼懸着手指沒動。
打來的人異常執着,遲遲沒有挂斷。
半晌,梁承接起來:“喂?”
并非騷擾電話,裏面的人聲音激動:“梁承,是你嗎?”
助教的工作還算順利,不過喬苑林收下課程表後當無事發生。每逢課程表上的補課時間,他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借口,學察部開會,值日,補習班加課,有一晚放學還躲去了田宇家。
他做好和梁承打游擊戰的準備,奇怪的是,梁承并沒有說什麽,态度如常,那一張課程表似乎變成了廢紙。
其實梁承心裏有數。他已經摸清了喬苑林的脾性,小倉庫那次快昏迷了還不忘一句句争取,所以喬苑林表面是個病弱美少年,體內卻藏着頭犟驢,硬逼是沒用的。
周六早晨,喬苑林去市圖書館還了書,寫完作業才回來。
近幾日持續高溫,便利店順勢推出新品冰沙,他提前下車,買了一份最貴的豪華巨峰葡萄全家福。
怕融化,喬苑林加快腳步,快走到晚屏巷子,他看見梁承居然立在電線杆下面。
這時一輛黑色淩志從他身邊駛過去,響着喇叭停在了巷口。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下了車,車門都沒關,急切地喊了聲:“梁承!”
“車不錯啊。”梁承笑了起來。
來的人叫鄭宴東,梁承帶他上了樓,不算太寬敞的卧室容納他們兩個大高個,略顯局促。
簡單的陳設一眼就能參觀完畢,鄭宴東在床邊坐下來,手掌按了按床墊子,說:“有點硬。”
梁承坐在椅子上,說:“沒以前的床硬。”
鄭宴東反應了一下,明白過來後握拳砸出“咚”的一聲。兩個人俱是沉默,直到喬苑林在外面敲了敲門。
梁承說:“沒鎖,進來吧。”
喬苑林用腳尖踢開門,在巷口沒看真切,此時鄭宴東扭頭望過來,他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英俊,幹淨,不似應小瓊渾身江湖氣,感覺是個會讀書的,并且是校園裏很受歡迎的那一類。
他捧着冰沙走進來,說:“便利店新品,嘗嘗?”
梁承道:“你吃吧。”
“我買的大份。”喬苑林将冰沙端到桌上,葡萄上面淋着一層薄薄的煉乳,“不酸的。”
鄭宴東開口笑道:“正好我挺熱的,謝謝啊。”
梁承挑了下眉:“你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誰像你那麽獨。”鄭宴東說,“來,一起,小房東先。”
喬苑林還沒說話,梁承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馬克杯,盛了二分之一冰沙和所有葡萄,遞給他說:“你自己吃這杯。”
喬苑林伸手托住,沒來及亮出自帶的鋼勺,識相道:“那我先出去了。”
門關上,梁承象征性地嘗了一口,他對食物沒多少欲望。鄭宴東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說:“小房東人不錯啊,還給你買吃的。”
梁承:“嗯。”
“那你還把人家攆出去了。”鄭宴東道。
梁承說:“吃你的吧。”
對面房間,喬苑林靠坐在床頭,新借的書翻了兩頁讀不下去,丢在一邊。
他有些好奇梁承的朋友,年紀相仿,是梁承的同學或竹馬,總之應該認識很久了。一起吃過東西,能找到家來,曾經一定相處得不錯。
他止不住作比較,應哥、老四、剛出現的鄭宴東,哪一個跟梁承最親近?
倘若再加上一個他呢?
喬苑林笑了,未開打先投降,慫慫地笑了。他實在沒有多少自信,要不是梁承當年救了他,他們之間連交集都不會産生。
他只是房東的外孫,小房東,還是事兒逼的那種。
越琢磨越沒勁,喬苑林一蹬腿尥了個蹶子,忘了杯子放在大腿上,一颠,融化的冰沙扣在了床上。
“我去。”他新換的床單濕了一大片,沾着粘稠的煉乳。
喬苑林撤下床單,到浴室用臉盆泡上,倒一點洗衣液,蹲在地板上搓洗污漬。這還是跟梁承學的,豆腐塊毛巾他也會疊了。
一陣穿堂風,門虛合住,喬苑林滿手泡沫便沒理會。
梁承從卧室走出來,嫌香甜味太濃,說:“到陽臺待會兒吧。”
太陽已經遷西,不怎麽曬了,鄭宴東跟着轉移到陽臺上,摸出一盒煙,倒出兩根,以動作問梁承抽不抽。
梁承不要,敏銳地聽見浴室有倒水的聲音。
鄭宴東咬上一支,說:“好歹一場同學,不問問我過得怎麽樣。”
梁承問:“怎麽樣?”
“你再敷衍點。”鄭宴東說,“忙,累,尤其上完解剖課,總覺得有味兒,所以學會抽煙用尼古丁沖一沖。在七中的時候也累,但當時跟你競争比現在有意思。”
梁承在煙霧中沉吟片刻,擡手勾掉一朵凋零的杜鵑,說:“你怎麽找到我的?”
“通過段老師,這幾年我一直跟他保持聯系。”鄭宴東回答,“之前他也不知道你在哪,我前幾天問他,本來沒抱希望,結果他說找到你了。”
梁承猜得差不多。
鄭宴東把煙熄滅:“聽說你去德心當助教了,因為段老師?”
梁承說:“我去不是因為段思存。”
“那因為誰?”
梁承看向浴室,門開了,喬苑林端着臉盆走出來,中斷了談話。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快步到陽臺一邊的落地晾衣架前,把床單搭上去。
鄭宴東繼續道:“不管是因為誰,安定下來就好。”
“怎麽算安定?”梁承玩世不恭地說。
“這就算。”鄭宴東又叼上一支煙,沒打火,“有地兒住,有工作,還有人惦記給買好吃的。”
喬苑林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鄭宴東說:“地址我認熟了,以後就來這兒找你,你可別跟我玩失蹤。”
梁承已經煩了,說:“這不是我家。”
“你做不了主是吧?”鄭宴東沖喬苑林問,“小房東,歡迎我來嗎?今天唐突,下次絕對不空着手。”
喬苑林說:“歡迎,常來玩兒。”
走之前,鄭宴東問:“兄弟,将來有什麽打算?”
梁承回答:“沒想好。”
暮色四合,猩紅的雲霞從天際籠罩下來,喬苑林手中深藍色的床單濃郁得如一團墨,他反複拉扯平整。
鄭宴東走了,梁承立在原地沒送。
晾衣架下面滴落了一灘水,梁承踱到喬苑林身旁,拿下床單沖臉盆用力一擰,噼噼啪啪砸落一陣清脆的響聲。
擰幹水梁承就走了,喬苑林端起臉盆落在後面,牆壁上綽綽的人影亂晃,他走得急,水濺出來,手指一滑将臉盆摔在了地上。
梁承停下回頭,像看一個笨蛋。
喬苑林卻沒心肝地樂了,抓起臉盆,像打保齡球一樣貼着地板丢進了浴室裏。他蹚着水走了兩步,突然問:“哥,冰沙好吃麽?”
梁承道:“還可以。”
喬苑林說:“其實,我也想和你一起吃。”
這種東西你一勺我一勺,梁承記得喬苑林說不吃別人吃過的東西,卻沒解釋,說:“我怕你尴尬,我們聊天你又聽不懂。”
喬苑林聽出一些傲氣,問:“你們聊什麽?”
“他高中是生物課代表,現在學法醫專業。”梁承的回答高高在上,“你說聊什麽?”
卧室已經一片昏黑,喬苑林踩着潮濕的拖鞋走進去,腳趾些微扣縮着,一瞬間只覺自身晦暗又渺小。
他亂糟糟地思慮,鄭宴東是梁承的高中同學,曾一起同窗刻苦,分食一份餐,知曉梁承過往的經歷,念醫學院擁有共同語言,還會開車……
明明與他無關的人,無關的事,可他在意得賴在陽臺上聽完了全程。
他剛才說的根本無關什麽冰沙,也無關聊天,他在說一份無聲無息滋長出的、沒來由不可控的嫉妒心。
世界上沒有如果,他們已經産生了交集不是嗎?
喬苑林擰開燈,把書包裏的東西全部傾倒在床上,他翻找一通,在一堆試卷裏找到那張皺巴巴的課程表。
梁承收了垃圾去扔,一開門,喬苑林舉着張破紙在他門口示威。
因心理不平衡導致陰陽怪氣,但又透出一分真情實意的難過,喬苑林虎着臉,問:“過期了嗎,梁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梁承:計劃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