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卻又怎敵得過家人的催逼?何家四代單傳,他總歸是要擔負起傳宗接代的責任。
一想到心上人即将,甚或已經和別的女人同榻共枕,衛淑儀就覺着自己的心,又酸又疼。
何郎,她在心裏,輕輕地喚着心上人的名字。努力不讓自己落下淚來。
在衛淑儀憶念故人之時,姚葭也在想着一個人,她在想慕容超。
很奇怪,雖然,她一點也想不起來和慕容麟的過往,可是,當慕容超說“認識”她時,她便信了,真信。
燕宮中,除了衛淑儀,她沒有朋友。
衛淑儀是新朋友,而“認識”她的齊王殿下,她在心裏,自作主張地,認作了老朋友。
以着齊王殿下對自己的友善态度,她覺得,自己和殿下,以前應當是很要好的朋友。
洗塵宴後沒幾天,老朋友回了符州。不過,過些日子還回來,另有任用。芸香說的。芸香的消息一向很靈通,這消息,就是她從王太妃宮裏探聽來的。
不知,殿下此時在作什麽?是否也在賞月?
望着金盤似的圓月,姚葭默默地遙祝遠在邊陲的慕容超,願他身體康健,早日還朝。
回來,他們就有機會再見;再見,她就有機會問清自己的身世。
想到自己的身世,姚葭的思緒,一下子,跳轉到慕容麟的身上。
洗塵宴”那晚,她到慶春宮後不久,慕容麟來了,來得悄無聲息。當時,她正準備就寝,慕容麟推門而入。
她一愣,完全沒想到慕容麟會來。
慕容麟沉着臉,一語不發地邁進房中,随即兩手一背,掩上房門,大步向她走來。
不等她從怔愣中回過神來,人,已在慕容麟懷中。緊接着,慕容麟的嘴唇ya了上來,很蠻橫地wen她。在她的記憶裏,慕容麟對她,頂多是摟一摟,抱一抱,卻極少wen她。
而且,慕容麟的性子雖然陰晴不定,可從來都是淡淡的,淡淡的陰,淡淡的晴,從不失态。
在她的記憶中,慕容麟僅有的一次失态,是她拿着剪子要抹脖子,他青筋暴跳地給了她一耳光,除此之外,再無它例。
慕容麟緊緊地摟着她,兩條手臂一次次地收緊,使勁把她往懷裏箍。帶着酒氣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輾轉反側,流連不去,舌頭也探進她的口中,如一尾亢奮的蛟,翻來絞去。
最初的驚怔過後,她的思維漸漸回歸。濃重的酒氣,熏得她難以呼吸,而慕容麟狂亂的wen,更是讓她深感莫名其妙的同時,倍感屈辱。
她想起趙貴嫔的肚子,想起慕容麟在洗塵宴上,看趙貴嫔的眼神,想起他對慕容超的話中帶話。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拼命去推慕容麟。她越推,慕容麟的手臂收得越緊。過了一會兒,慕容麟終于離開了她的嘴唇,氣喘籲籲地擡起了頭。
她乘機猛地一推,終于把自己推出慕容麟的懷抱,也把慕容麟推得向後倒退了兩步。
慕容麟的胸部,劇烈地起伏着,喘得呼呼有聲。
她和他一樣。
二人呼呼地喘着,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誰也不說話。
最後,慕容麟閃了閃眼,無聲地作了個向後轉,拉開房門,一聲不響地走了。
然後,整整一個月,沒再來慶春宮。
今晚的月亮大得出奇,亮得出奇,也近得出奇,仿佛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觸到。顏色也不是平時的銀色,而是黃澄澄的金色。
月亮裏影影綽綽的有些陰影,仿佛傳說中的玉宇瓊樓。
金黃色的大月亮,靜靜地挂在幽藍的高天之上,明亮卻不耀眼。
不是每年的中秋月都像今年這般可喜,不獨姚葭、衛淑儀,幾乎朱雀臺上的每個人都為這難得一見的月色所傾倒。
不過,兩個人除外,慕容麟和陳貴嫔。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回 人禍
陳貴嫔的身邊,一如既往地圍着好幾個人,慕容麟的嫔妃有之,宗親女眷有之。
貴嫔的身份,高貴的家世背景,“平易”的性格,使她從來都深受“愛戴”。
搽得有紅是白的大扁臉上,是觀音大士般的慈悲笑容,她慈悲地笑着,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瞟向不遠處的趙貴嫔。
賤人!她在心裏恨聲罵道。
在陳貴嫔的心裏,慕容麟的妃子們,除了她自己,差不多都是賤人。趙貴嫔是趙賤人,姚葭是姚賤人,衛淑儀是衛賤人,蕭貴嫔是蕭賤人,以此類推。
原來,是姚賤人最可恨,蕭賤人也很可恨,其他賤人一般可恨。不過,自從趙賤人懷了崽子後,她就覺得趙賤人的可恨度與日俱增。不知從哪天起,趙賤人已成功超越姚賤人和蕭賤人,一躍,跨上她心中賤人榜的首席位置。
對面的吳王妃,恰在此時說了句并不好笑的笑話,聽衆們頓時默契地,在下一刻,發出了“開心”的笑聲。
陳貴嫔也擡起了荷葉邊大袖,儀态優雅地,作了個掩口微笑的造型,并借機把對趙貴嫔的不屑,噴氣般從鼻孔中,哼了出來。
在其他人笑聲的掩護下,她那聲似有若無的輕哼,除了她自己,誰也沒聽見。
懷了崽子有什麽了不起?還指不定能不能生下來呢!她又不是沒懷過孩子!
她不但懷過,而且生過,雖然,那孩子生下來沒幾天就夭折了。但,任誰也不能否認,是她,陳婉,生下了慕容麟的第一個孩子,貨真價實的皇長子!
想起夭逝的兒子,陳貴嫔的心,猛地一痛。
那孩子,是她死去活來折騰了一天,才落地的。剛生出來時,又胖又壯,別提多招人稀罕了。當時,她抱着辛苦生下來的寶貝,臉貼在寶貝的小臉上,高興得又哭又笑。
哪成想,沒過幾天,孩子的皮膚開始慢慢變黃,而且越來越黃,人也不停地啼哭,不肯吃奶,最後,在出生第十三天的早上,無聲無息地死掉了。
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不出意外,很有可能,也是她此生最後一個孩子。
她喜歡慕容麟,從小就喜歡,可是慕容麟不喜歡她,他喜歡楊賤人,也是從小就喜歡。不過楊賤人卻不喜歡他,不但背叛了他,還差點害死他。
當年,父親作了慕容麟的內應,再加上柔然人的兵力,慕容麟才能輕而易舉地打敗慕容德,重新奪回皇權。
娶她,是父親和慕容麟事先講好的條件之一。
慕容麟沒有食言,果然在奪回皇權後,把她迎入燕宮,冊為僅次于皇後的貴嫔。可是,除了在迎她進宮的第一夜,他履行了一次丈夫的義務,之後,就再也沒碰過她。
就是因為那一次,她才有了身孕,才生下了兒子。當時,她不知有多麽感謝上天的厚愛,不過,事實證明,這不過是老天和她開的一個玩笑,一個讓她每次想起,就痛不欲生的玩笑。
所以,她恨!
不是恨慕容麟,她對慕容麟只有期望、失望、傷心,卻從來沒有恨。不是不想恨,而是一點兒也恨不起來。
她恨受慕容麟寵幸的女人,更恨那些給慕容麟生兒育女的女人。
先前,她最恨楊賤人,恨楊賤人迷了慕容麟的心,卻不好好珍惜,後來,楊賤人死了,又來了個和楊賤人一模一樣的姚賤人,然後,是趙賤人。
姚賤人的肚子一直沒什麽動靜,這讓她心裏多少還平衡點兒,可是,趙賤人——
借着夜色的掩護,陳貴嫔的眼中,射出利箭般的冷光,直刺趙貴嫔。
雙手捧西瓜似地,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深深懷恨的趙貴嫔,專注又癡迷地,凝望着半空中的圓月。
恨意十足地瞪着趙貴嫔,陳貴嫔的臉上,依然笑得普渡衆生。
前些日子,父親進宮看她,跟她講了些自己和趙賤人他爹的亂帳。講到激憤處,父親聲顫須抖,氣得直哆嗦。
她柔聲地安慰父親,要父親放寬心,別氣壞了身子。只有身體硬硬朗朗的,才能繼續同趙賤人他爹鬥争下去,不是嗎?
所以,一定要保重身體——看看,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父親聽了她的話,大受鼓舞,滿懷鬥志地走了。
作為孝女,她在父親走後,深深地動開了腦筋。
趙賤人有孕,已經讓她很不開心,如今趙賤人他爹,又讓自己的爹不開心,真是豈有此理?!她一定要想個兩全齊美的辦法,既幫父親,也幫她自己出了這口惡氣!
否則,她就不姓陳,她就不是陳婉!
現在,計策有了,再過一會兒,就能看到成果了。
冷嗖嗖地盯着趙貴嫔的肚子瞅了片刻,她又将目光移到了趙貴嫔的臉上。
明潔的月光下,趙貴嫔的俏臉,嬌豔如花。
陳貴嫔心中不住冷笑,讓你美,等會兒要你好看!
慕容麟站在陸太妃身邊,雙手輕扶着陸太妃的一條胳膊,身邊是幾位叔叔輩的宗親。
王太妃站在陸太妃的另一邊,身邊是幾位歲數上,打扮上,都跟她和陸太妃差不多的女性,有宗親,也有宗親家眷。
今晚,陸太妃的興致很好,賞月的同時,不時與身邊衆人說笑。
慕容麟淡淡地笑着,似在認真傾聽大家的交談,實則完全心不在焉。
有兩樁事情,壓在他心上,讓他快樂不起來。
一件內事,一件外事。
先說內事。近來,撫軍大将軍陳侃和建威将軍趙卓,頗為不睦,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話說,十多年前,還在文帝慕容攸統治時期,燕國安州境內出了一名巨匪,名叫禿發烏利。
這禿發烏利原本世居塞北,後來流竄到了安州境內,招集了千八百人的烏合之衆。文帝派兵去剿,禿發烏利的部衆,大部分為官軍殺俘,一小部分,則随着烏利遁入安州境內的天蕩山。
官軍幾次搜山,均無所獲。烏利好似人間蒸發般,逃了個無影無蹤,安州匪患得以暫息。
後來,文帝駕崩,荒帝慕容德繼位後,只是一味荒耽酒色,以至禿發烏利又死灰複燃,到慕容麟登基時,其部衆已達數萬,攻陷了安州附近三個州縣,氣焰十分嚣張。
慕容麟先後派出多人去剿禿發烏利,均為其所敗,此人頗為刁滑,甚是難纏。
慕容麟一度派慕容超前去剿匪,倒是很見成效。只是,未待将匪徹底剿滅,符州又發生了趙人入境劫掠、殺人事件,慕容麟不得不将慕容超,調往形勢更為複雜的符州。
三個月前,禿發烏利竟然誘殺了前去剿匪的鷹揚将軍鄧祥。消息傳來,慕容麟大為震怒,決心無論如何,定要徹底肅清這股悍匪。
趙貴嫔之父,建威将軍趙卓主動請纓,聲言定能平定匪患,為慕容麟解憂。慕容麟準其所請,又派出揚威将軍胡烈,與趙卓兵分兩路,南北夾擊禿發烏利,同時授撫軍大将軍,陳貴嫔之父,陳侃為大都督,節度趙、胡二軍。
三人抵達安州後,陳趙二人,屢次就戰術問題,發生争執。
趙卓對陳侃以守代攻的消極戰術,極為不滿。
一次軍事行動中,他陽奉陰違,表面遵從陳侃主張,實際上,完全違背了陳侃的保守打法,取而代之以主動出擊,攻其不備,一舉攻破禿發烏利的老巢,将其枭首營中。
失了主心骨的衆匪,頓時形同散沙,不久,困擾安州等幾州縣十多年的匪患,徹底肅清。
慕容麟以趙卓為首功,正要下诏褒賞,不想,忽然接到陳侃的表文。陳侃在表文中,稱趙卓擅自行事,不受自己節度,應當照例論罪。
慕容麟将陳侃的表文出示群臣,群臣中有說趙卓對的,有說趙卓非的,意見不一。
不久,趙卓上書自辯,稱自己所作所為,皆為燕國社稷着想,他與陳侃并無私人恩怨,也并非故意不聽陳的節度。
內心來講,慕容麟對趙卓的戰略戰術,十分欣賞。但,一來趙卓确實違抗了自己的旨意,二來陳侃當年有恩于自己。
不管怎麽說,表面上,他得給陳侃幾分薄面。
是以,他下诏責備趙卓,責他“不從侃命,有違诏旨,功雖可嘉,但道終未盡。”
陳趙二人還朝後,他将陳侃的食邑,由原來的五千戶,增至八千戶。
趙卓雖未獲增邑,不過,他卻将趙卓由原來的樂陵侯,進封為樂陵公。
怎料,二人對他的封賞,都很不滿。
陳侃不滿他進趙卓為公,與自己平起平坐。當年,他複位後,陳侃因為勤王有功,被他封為博陵公。趙卓則不滿他給陳侃增加食邑。
自此,二人在朝堂上下,屢生口角。
這是第一樁煩心事。
第二樁煩心事,卻是比第一樁,更讓慕容麟勞神。
燕國北面與高句麗國和同為鮮卑的宇文部接壤。先前,三方倒也相安無事。不過,最近一年來,高句麗國蠢蠢欲動,不時滋擾邊境。
起先,還只是高句麗單獨行動,後來,宇文部也加入其中。雙方經常聯手騷擾燕國邊境,弄得邊境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員亦數次上書,請求朝廷派兵平定寇亂。
地方官想的只是“平定”,慕容麟想的卻不僅僅只是“平定”。
他想的是——消滅。
把高句麗和宇文部徹底消滅。
不過,怎麽滅?派誰去滅?都是問題,急躁不得,須待好好斟酌斟酌。
暗暗深呼吸間,慕容麟的目光向姚葭掠去,從他的方向,剛好可以看到姚葭的側影。
今晚,姚葭穿了一襲杏黃色的曳地雜裾垂霄裙,雙臂間是長長的同色紗帔,發上是兩朵同色絹花。
夜風習習,紗帔連同着片片雜裾,如雲似霧般輕飄曼舉,襯得姚葭好似那月宮仙子下凡一般。
在自己也沒覺察到的情況下,慕容麟的目光,變得溫柔又深沉,嘴角,也不自覺地向上翹去。
他想她,很想。
那晚,見她和五弟在一起,他不知多妒忌,多難受。
他很想一把将她拉扯過來,大聲地告訴她:不許看他,不許看任何人!只能看我!
據芸香彙報,姚葭在這一月間,至少作了兩次噩夢。之所以說“至少”,是因為芸香和旁人總共聽到兩次,姚葭在睡夢中發出的尖叫。至于,姚葭是否還作過不叫的噩夢,就不好說了,也許一次也沒有,也許夜夜都作。
深深地望了一眼恍若神人下凡的姚葭,慕容麟收回目光,淡然地看向陸太妃。
吳太醫說過,久服“忘塵”,會對服用者的身體,造成不小傷害。所以,他沒有再給姚葭服用“忘塵”。
他想讓她好好地活着。
哪怕,他還恨着她,他也想讓她好好活着。
她活着,他才有活下去的動力。
至于,她是否能憶起前塵——想不起來最好。想起來了,是天意,是命。
他認了。
“着火了!!”慕容麟正自出神間,身後朱雀殿方向,突然暴發出一聲凄厲的呼喊。
這一嗓子,驚得賞月衆人,齊齊回頭。
就見不知何時已經關上殿門的朱雀殿,正順着門縫、窗縫,冒出滾滾濃煙。隔着已經開始着起火的門窗,但見殿中,火光熊熊。
衆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勢,驚得目瞪口呆。片刻之後,人們開始尖叫着往臺下跑。因為——
朱雀臺也着了。
為了迎接中秋佳節,負責宮中各處裝飾的黃門侍郎,命人在朱雀臺上搭了一個花棚。花棚很長,開口設在離朱雀臺臺階一丈處左右,盡頭直抵朱雀殿殿門。
花棚由黃柏木搭成,每根立柱上,仿造樹枝模樣,纏滿了綠色的絹布,絹布上,又仿造那鮮花模樣,點綴了無數朵,由各色細絹精心紮制的絹花。
朱雀殿一着,自然也殃及了殿外的花棚。
仿佛只是眨眼間,花棚成了火棚。花兒也沒了,朵兒也不見了,只剩下根根吐着火舌的木頭,燒得劈啪作響。
“大家別慌,讓女眷先行!”慕容麟氣沉丹田,以着最大的音量大喝一聲。緊接着,不由分說,把陸太妃往随侍一旁的瑞枝手裏一推,“保護太妃,快走!”
陸太妃一把扯住慕容麟的胳膊,“麟兒,你幹什麽?”她見慕容麟四處張望,象是在找誰,剎那間,她明白過來,慕容麟在找姚葭。
“愣着幹什麽!還不帶太妃速速離去!”慕容麟狠狠地瞪了瑞枝一眼,伸手去扯陸太妃抓着自己的手,想把她的手扯開。
陸太妃死活不撒手。非但不撒手,還一把甩開瑞枝的攙扶,兩手一齊抓住了慕容麟的胳膊,死死攥住,“陛下不走,本宮也不走!”
慕容麟的确是在找姚葭。
可是,黑暗之中,原本輕聲曼語的和諧局面,突然炸開了鍋,亂成一窩蜂,這邊陸太妃又死不撒手。
無奈下,慕容麟一咬牙,扯下陸太妃的手,一探身,把陸太妃攔腰抱起,向着臺下,急沖而下。
陳弘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後。
朱雀臺原叫淩雲臺,後來慕容麟把它改成了現在的名字。淩雲,意謂此臺高可觸霄。當然,這只是命名者的美好願望和美妙比喻。
不過,此臺之高,确是毋庸置疑。
晴天看,單只是覺得它高,若是遇上那陰霾天氣,遠遠望去,那臺真就好像半隐在雲中,巍巍地帶了點兒仙氣。
有些人,有些事,乍看上去,只覺完美,及至時間長了,走得近了,才會慢慢發現——哦,原來也并非那麽完美,原來也有缺點,原來,缺點還不少。
朱雀臺便是如此。
乍看上去挺仙挺美,不過,它卻有兩個非常大的缺點。
第一是高:無論登臺,還是下臺,都不是件容易事。通往臺頂的臺階長得讓人嘆息。雖然,每隔一段臺階,就有一段小小的緩臺,但是從臺底登到臺頂,還是頗費體力。而從臺頂下到臺底,又頗為考驗人的耐性。
第二,朱雀臺的臺階和臺階兩側的護欄,全部為木制。也就是說,朱雀臺一旦失火,不僅僅是燒毀一座朱雀殿那麽簡單的事,整個朱雀臺,都有可能付之一炬。
都說危難之中見人性,的确如此。
慕容麟抱着陸太妃沖了下去,在他之前沖下去的,連忙為其讓開道路,讓他先行。
其他人雖不敢超越慕容麟,但對旁人,就顧不得再講風度,禮儀,輩份,乃至尊卑了。
逃命才是第一要務,其餘的,在眼下都是扯淡!眼瞅着命都快保不住了,哪兒還有閑功夫扯淡!等保了命再說吧。
這些一貫談吐高雅、風度翩翩的貴夫貴婦們,有很多人,日常出入都要仆僮扶持,走一步歇三步,不喘也要沒喘硬喘地,喘上幾口,以示體質荏弱。這時,卻是一個個争先恐後,你推我,我搡你,忽然變得龍精虎猛了。
四皇子慕容康,六歲那年發高燒,燒壞了腦子,變成了個挺俊秀的傻子,後來被先帝慕容攸冊封為吳王。
此時,一群頭腦正常之人,都吱哇亂叫地往下奔逃,他也被自家媳婦拉扯着,夾雜在人群之中,向下逃去。
別人是恨不能肋生雙翅,一下子落到平地,他卻逃得不情不願,不住地駐足回望,去望那已然燒紅了半邊天的朱雀殿,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歡樂表情,嘴裏不時地發出幾聲興奮的呼喝。
他不明白,大家為什麽要跑?多好看的火啊!那麽大,那麽猛,呼~呼~,太好玩了!
“火!好看!阿媛,看火!呵呵呵,阿、啊!啊~啊~啊~”不等他再叫自家媳婦觀賞火景,他的臉,已結結實實地,挨了他媳婦一個大嘴巴,頓時,興奮的大叫,變成了如喪考妣的嚎啕。
慕容康很委屈,不明白自己好心好意地叫媳婦看火景,媳婦為什麽要打自己?
吳王妃也是滿心委屈,“快走!不然,還打你!”
本來父母把她嫁了個傻子,她心裏就有氣,憑什麽人家都能嫁個正常夫君,她就得嫁傻子?生死關頭,傻子還這麽讓人不省心!她是真動了氣,一巴掌扇下去,手都打麻了。
他們身後,是神色慌張的趙貴嫔和兩名小宮人,小宮人一左一右地架着趙貴嫔。
趙貴嫔身後是姚葭、衛淑儀。
她倆身後,則是燕國另一位殘疾王爺,八皇子,晉王慕容昭。
不像吳王慕容康,晉王慕容昭是先天殘疾,生來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一高一低的。
除了腿腳有毛病,他那口齒也不利索,說起話來磕磕巴巴的。而且,越是着急,他這兩樣毛病就越加明顯。
本來,他跑得不算晚,只不過腿腳不利索,加上天黑,看不清楚臺階,所以,下腳十分小心,也因此耽誤了速度。
後邊的人,連扒拉帶擠,接二連三地,從他身邊超了過去,不一會兒,他就落在了後面。
後面全是些身份低微的宮人內侍,還有幾名在如此危急時刻,依然能保持風度、禮儀之人,比如姚葭、衛淑儀,還有肚大身沉的趙貴嫔。
火起時,大家都往下跑,姚葭的第一反應是放開目光去找慕容麟。無數的人,在她眼前奔來跑去,妨礙了她尋人的視線。
衛淑儀很快地反應過來,一把抓起她的手,緊緊握住,扯着她向臺階處跑去,邊跑邊扭過臉來安慰她,“姐姐,別怕。”
跑到臺階處,二人傻了眼——臺階處擠滿了人。
朱雀臺的臺階本就不甚寬闊,僅容二三人并行,此時,大家都想早點下去,你推我搡,互不相讓,反倒減慢了逃生的速度。
後來,那些體力好,又豁得出臉面的,終于如願以償地沖到了逃命的次前線,最前線的,是無可奈何的慕容麟。
趙貴嫔護着肚子,怕擠怕碰地落了後,姚葭和衛淑儀見她身子笨重,讓她先行,二人情願跟在她身後。
向下奔突中,慕容昭偶一回頭,想要看看火勢,結果發現了身後的三位皇嫂,于是,他毫不猶豫地側過一個頂倆的胖壯身軀,讓三位皇嫂先行。
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疾行間,他頗為自豪地想——男男人嘛,什什麽時候都都要保保護女人,如如此,方方為真真男人也也!不不~像有有些個人,一一見着着火了,跑跑得比兔兔子還還快!嗚嗚呼,古古風之不不不~存矣!
就在他對自己的高風亮節大發感慨之時,他的身後,突然伸出一只腳來。
那腳,不偏不倚,正插在他不等長的兩腿間。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他“啊”地大叫一聲,張牙舞爪地向前撲去——
他的正前面正是姚葭。
慕容昭是個愛吃,也能吃的主兒,由于腿腳不利索,所以平日極為缺乏鍛煉,天長日久地,就養出了一身好膘。
姚葭體輕骨細地,怎禁得起他這合身一撲,整個人頓時随着他的力道,身不由己地向前撲去,她的前面是趙貴嫔,趙貴嫔的前面是傻王爺慕容康。
慕容康正為挨了媳婦打,高一嗓子,低一嗓子地抒發着哀傷,一點防備也沒有,猛地被人從後一撲,他那身子登時也撲了出去。
不幸的是,他的前面沒有人,幾磴之下,是處緩臺。
“嗷”地一嗓子,傻王爺慕容康五體投地,一嘴鑿上了堅硬的緩臺。趙貴嫔在眨眼之間,重重地撲在了他身上,姚葭緊随其後地疊在了趙貴嫔身上。
晉王慕容昭則是以着頭下腳上的造型,倒摔在臺階之上。他那腦袋,也不知道是怎麽摔的,竟是淺淺地埋進了姚葭的裙擺之中。
幽渺的夜空之上,繁星點點,圓月明亮,人間的這一場雞飛狗跳,與它們全然無關。它們依然不受絲毫影響地,繼續明亮着,閃爍着,冷冰冰地兀自動人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三回 小産
趙貴嫔小産了。
直着嗓子叫了一夜,産下兩個死胎,龍鳳胎。
産後,血崩不止。
最後,又是吳太醫出手,連施十二針,總算救下她一條性命。救是救下了,卻是連着四天昏迷不醒,面如金紙。
傻王爺慕容康磕掉了倆門牙,成了漏風王爺。
于是,王妃更加看不上他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形像,不大好看,所以,也就不再那麽沒心沒肺的傻樂呵了。臉上,也見了愁容。
不過愁得有限,見了好吃好喝,好玩兒的,很快又會忘乎所以。
結巴王爺慕容昭的腦門兒上,磕出個挺大的青包,差不多覆蓋了整個額頭。
此包青中泛紫,紫中透亮,老遠一瞅,跟壽星佬差不多。
慕容昭一連數日連嘔帶吐,外帶頭暈目眩,什麽也不能幹。吐完了就仰面朝天地,躺在榻上,一絲兩氣地哼哼。
哼着哼着,離了歪斜地爬起來再吐,不出幾日,那一身好膘,全吐沒了。
四人之中,頂數姚葭最幸運——身下墊着兩個人,身後雖說是個大胖子,不過大胖子并沒壓在她身上。所以,除了當時受了些驚吓,身上卻是一點傷也沒有。
除了這四人外,其餘人等均平安無事。
朱雀臺塌了,全塌了。
當然,是在所有人都安全撤離,又燒了兩個時辰後,才塌的。
這場風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說它大,塌了一座臺,傷了三名“貴人”,“死”了兩名皇嗣,不算小。
說它小,跟兄弟阋牆,禁宮喋血相比,又實在算不得什麽。況那皇嗣,還是尚未出生的皇嗣。
誰也說不準這火是怎麽着的,是人為縱火,還是老鼠作怪?
按說,人上一次朱雀臺都夠累的,別說老鼠了。再說朱雀臺有人定期打掃,從不見老鼠蹤跡。
若是人為縱火,又是何人所為?
當晚,朱雀臺上,除了各宮嫔妃、帝室宗親,再加上宮人內侍,以及各宗親所帶奴婢,差不多能有兩百多人,實在不好查。
不查,心裏總像壓了塊大石頭;查,又無從查起——臺塌了,什麽蛛絲馬蹤都沒了,怎麽查?
宮人內侍、各府的奴婢好審,但各宮嫔妃、各位宗親呢?
也能像審下人似地審他們嗎?審不出來,也像處置崇訓宮宮人內侍一樣,直接處死?
最後,此事不了了之。
聽說趙貴嫔小産,各人反應不一——
陸太妃痛心疾首,親去華光宮探看撫慰。
慕容麟情緒穩定,不見異常。他不是不喜歡孩子,只不過,除了姚葭外,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無論男女,在他眼裏都一樣,不會特別地驚喜,也不會特別地喜歡。
生下來就生下來,生不下來就生不下來,随便。
麻木。
他對姚葭以外的女人,連同她們的孩子,只是麻木。
再說,蕭貴嫔已經給他生了一個皇子,健康又聰明,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可以順利地長大成人,承繼大統,夠了。倘若此子不幸夭殇,也不要緊,還有五弟,齊王慕容超,他也可以承繼皇位。
所以,趙貴嫔的小産,并未對他造成任何打擊。除了得知趙貴嫔小産的剎那,微微皺了下眉頭外,再無其它表示。相反,得知趙貴嫔小産,他的心裏,竟隐隐生出了如釋重負之感。
陳貴嫔這幾天象吃了喜鵲蛋,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地笑。
躺着也笑,坐着也笑,吃飯也笑,甚至連作夢都笑。有時是嗤嗤悶笑,有時是哼然冷笑,有時是哈哈大笑。
太好了!她太高興了!趙賤人小産了!真解氣!還龍鳳胎?這下子連個蛋也生不出來吧?該!
放火的是她奶娘。
奶娘疼她,愛她,當初,陪她一起嫁進宮來。
這世上只有奶娘是真心真意對她好,連她自己的親娘都不如奶娘對她好。因為生她時難産,差點死了。所以,娘不喜歡她,娘喜歡二妹。
火是她讓奶娘放的,奶娘出色地完成了任務。至于絆慕容昭,則是奶娘自己的創造性發揮。
本來,她和奶娘的原計劃是——在大家逃命時,奶娘找機會湊到趙賤人身邊,或推或絆,無論如何要讓她狠跌一跤,能小産最好,不小産也要讓她疼一疼。
沒想到奶娘不但讓趙賤人跌了跤,流了産,還順帶着讓姚賤人也來了個狗啃屎。
太了不起了。
至于慕容康和慕容昭,只能說他倆命不好,趕上了。
姚葭這幾天一直在生病,哪兒都挺正常,就是心悸。
連悸帶疼。
作噩夢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夢裏總是有血,有哭聲、慘叫聲,總是有一些十分可怕的畫面——很多人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
心悸,一半是因為噩夢的關系,一半是因為趙貴嫔。
姚葭覺得自己很對不住趙貴嫔。
她覺得如果不是自己壓在了趙貴嫔身上,也許,趙貴嫔就不會小産,也不會血崩。
所以,她內疚,很內疚。
衛淑儀來看她,她把心事說給衛淑儀聽。
衛淑儀柔聲地開導她,“姐姐,你別這麽想,這跟你沒關系,就算你沒壓着貴嫔娘娘,她那麽重的身子,摔得又狠,孩子也一樣是保不住。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那是意外,誰也不想的。”
心口傳來一陣絞痛,姚葭難受地緊喘了口氣。手按着胸口,她搖了下頭,“我總覺着,要是我不壓她身上,要是我能扶住旁邊的扶欄,她興許,不致于小産。”
目光迷離地望着前方,她小聲道,“也不知道她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