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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不得許多,風風火火地來了。

嚴格來講,她和姚葭并沒有多深的交情,不過就是兩面之緣而已。第一次,是在陸太妃的芳辰宴上,第二次,是在芳辰宴的翌日,她給姚葭送簪子。

雖說,只是短短的兩面之緣,衛淑儀卻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姚葭。她覺得慶春宮這位姐姐,真是個可親可愛之人。

人長得美若天仙不說,手也巧,繡的那些個花兒呀,朵兒呀,蝴蝶兒呀,比真的還像真的。最和她心意的是,這位姐姐待人十分和氣。

她看得出來,慶春宮的這位是發自內心的真和氣,不像和她住在一個宮院的陳貴嫔,表面上看着也挺和氣。

可是她那和氣禁不住細品,一看就是假的,皮笑肉不笑,完全是故意擺出的姿态。

慶春宮裏。

衛淑儀拉着姚葭的手,又是抽鼻子,又是掉眼淚。

邊抽鼻子掉眼淚,她邊不住地問東問西,問姚葭那幾日在暴室的情形,問她這幾日身子如何?

姚葭微微地笑着。

笑着回答衛淑儀的每一個問題,笑着給衛淑儀擦鼻涕,擦眼淚。

如同衛淑儀喜歡她一樣,她在心裏也很喜歡衛淑儀。她覺得對方單純又可愛。在這人心叵測的深宮裏,還能有一個人,如此單純,如此幹淨,委實難得。

她喜歡幹淨的人。

慕容麟進來的時候,衛淑儀正坐在姚葭的睡榻沿上,有說有笑,兩只手在空中比比劃劃,是個十分開心的模樣。

姚葭則是半倚半靠在睡榻之上,面帶微笑地看着衛淑儀。

慕容麟來時,并未讓人通報。不過,姚葭的臉正對着寝室門口,是以,慕容麟剛一轉過寝室門口的朱漆屏風,她便看見了。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二人的心,也在目光相接時,在各自的腔子裏,“嗵”地一跳。

眸光微微一閃,慕容麟的目光恢複了一貫的淡然,姚葭卻是馬上垂下了眼簾。

看不出情緒地眨了一下眼,慕容麟邁步向房裏走。

姚葭的房中,鋪着厚厚的車師地毯,吸音效果極好,再加上背對着房門,講得又是全情投入,衛淑儀完全不知道慕容麟的到來,更不知道國主距離自己,已經不足三步之距,依舊嘻嘻哈哈地說着,笑着,比劃着。

姚葭扯了扯她的袖子,輕聲道,“陛下來了。”

衛淑儀先是一怔,緊接猛地向後一轉頭,就見慕容麟已經到了自己的身後,吓得她趕忙站起身來,向着慕容麟屈身施禮,“臣妾恭迎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慕容麟掃了她一眼,“平身。”然後,越過她,來到榻前,一伸手,握住了姚葭的胳膊,阻止了她要下地的動作。

衛淑儀很怕慕容麟。

入宮以來,除了最初臨Xing那夜,慕容麟再未去過她的謙芳殿。即便是最初的那夜,也是吹熄了燈燭,在烏漆麻黑中,公事公辦,沒有半點溫情。

公開場合的見面,她只能遙遙地望着他,看他是個高高在上的陌生人。

所以,一見慕容麟來了,她象兔子見了鷹,慌慌張張地告退而去,似乎晚一會兒出來,慕容麟能咬下她塊肉一般。

不久前,還歡聲笑語的房間,陡然沉寂下來。屋角的青銅香爐,袅袅地吐露着醉人的幽香。

沉寂混合了幽香,幽香夾帶了沉寂,二者相融,演變成一些難以形容的情緒——淡淡的,卻又濃濃的;甜甜的,卻又酸酸的。

總而言之,很複雜,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慕容麟坐在衛淑儀方才坐過的位置上,默不出聲地看着姚葭,姚葭不看他,低頭擺弄着手裏的螞蚱。

姚葭的腿上,擺着個不大不小的漆盒,方方正正的,黑皮朱胎,裏面裝了好幾只草編的螞蚱,翠綠翠綠的,編得很像,乍一看,還以為是活的。

“哪來的?”慕容麟伸手也從盒裏拈了一只,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心中暗贊,編得确實很不錯。

“衛淑儀拿來的。”姚葭還是不看慕容麟。

慕容麟一點頭,“她編的?”

“不是,”姚葭輕輕扯了扯螞蚱的背翅,“她宮裏人編的。”

慕容麟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這只,又看了看姚葭手中的,最後又瞅了瞅盒子裏的,末了,嘴角向上一牽,“瞧着倒像一家子。”

姚葭一怔,随即明白了慕容麟的意思。

确實像一家子,兩只大的,三只不大不小的,兩只頂小的,綠油油的一盒子,衛淑儀也說像一家子。

“淑儀娘娘怕臣妾呆着悶,就讓她宮裏一個會編的,編了幾只,娘娘自己留了幾只,剩下的全給臣妾拿來了。娘娘說,讓臣妾沒事兒的時候,看着解悶。”她答非所問。

慕容麟點了下頭,“難為她有心。沒看出來,你和她倒是走得近。”

姚葭把手裏的螞蚱放回盒中,忖度了一下,輕聲道,“不過幾面之緣罷了。”

她拿不準慕容麟是無心之問,還是別有深意。

人心難測,鑒于慕容麟對自己的一貫的陰晴不定,她決定客觀評價自己和衛淑儀的關系,絕不添加任何主觀情緒。誰知道,自己的主觀評價,會不會給衛淑儀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本心來講,她倒是挺喜歡衛淑儀的。

見姚葭把螞蚱放回盒中,慕容麟也把自己手裏的那只,放了回去,“朕方才進來時,見她喜不自勝,在說什麽?”

姚葭凝着盒中的翠綠家族,臉上有點熱,心跳也變得不穩,慕容麟的注視,每次都會讓她耳熱心跳。她竭力維持着淡然的神态和聲音,“說淑儀娘娘進宮前的一些事。”

衛淑儀方才給她講了一些作姑娘時的趣事——從小到大,溫暖的,搞笑,調皮搗蛋的,都有。想着衛淑儀眉飛色舞的樣子,姚葭的臉上,泛起一抹笑意。溜+達x.b.t.x.t

慕容麟盯着那絲笑意,“這幾日,身上可好些了?”

笑意一斂,姚葭低聲道,“好些了。”依舊不看慕容麟。

慕容麟一皺眉,擡手扳過姚葭的下巴,扭向了自己。

瞳仁漆黑的眼,是兩汪含煙秋水,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噬人魂魄;翠羽細裁的眉,是兩道如黛遠山,籠着春光,含着秀色,令人沉醉。這樣的眉,這樣的眼,再配上直條條一個懸膽鼻,紅潤潤一張櫻桃口,白撲撲的一副勝雪冰肌……這樣的一張臉,端的是——不讓照水牡丹,羞殺淩波芙蕖。

在慕容麟打量姚葭的同時,姚葭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着慕容麟。看慕容麟的眉,慕容麟的眼,慕容麟的鼻,慕容麟的嘴,看慕容麟烏黑瞳仁裏,風起雲湧的複雜情感。

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雙方都是沉默無語。許多的情,許多的意,盡付這默然相望間。

塵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我們明明深知彼此的心意,卻只能将其深埋心底。

良久之後,慕容麟盯着姚葭眼睛,開了口,聲音很輕,“還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姚葭垂下眼,“不想了。”

慕容麟收回了手,“真不想了?”

姚葭的指尖拂過盒中的大小螞蚱,沒有馬上回答。片刻之後,她靜靜答道,“想又如何?陛下會因為臣妾想知道,就告訴臣妾嗎?”

慕容麟沒說話。姚葭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接着說下去,“而且,陛下曾說過,臣妾是勾結外人,陷陛下于萬劫的罪人。臣妾知道這點,足夠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姚葭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猛地跳了出來,橫在二人中間,一下子阻斷了方才的寧和氣氛。

望着姚葭絕美的側臉,慕容麟忽然覺得有些胸悶。許多的前塵,許多的影像,在他眼前似水流過。

不動聲色地作了個深呼吸,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方才差不多,差不多的淡然。

“不錯,你是罪人,你欠朕很多。”頓了下,他接着說下去,“真相并不美好。所以,朕才讓你吃‘忘塵’。忘了過去,對你,對朕,都好。”

說到這裏,慕容麟垂下眼,“有時候,不明不白地活着,倒是份難得的幸福。”

那樣不堪的往事,那樣血腥的過往,不到萬不得已,他都不願回想。他不相信,她的承受力,會比他強。

頓了頓,慕容麟沉聲道,“不要總想過去,往日不可追。現在,你只要知道,你叫姚葭。從今往後,不要再作出對不起朕的事情,就行了。至于其它——”慕容麟停了一下,“都不重要。”

不重要嗎?姚葭擡眼,望向慕容麟。

誠然,破裂的鏡子可以重新拼合。可是即便重新拼合,裂痕還在,能當它不存在嗎?

慕容麟盯着姚葭的眼睛,過了一會兒,開口道,“記住朕說的話。”

姚葭望着慕容麟嚴肅的表情,心中有些恍惚,沒有馬上應聲。

慕容麟擡手捏住姚葭的下巴,探身靠近,“說,說你記住了。”

姚葭目光一閃,剛要作答,不想問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外。

很快,門外傳來了陳弘抖顫的聲音。

聽了陳弘的通禀,二人均是一愣。

慕容麟在最初的怔愣後,一皺眉,扭臉面朝房門的方向,大聲道,“知道了。”然後,他依舊緊盯着姚葭的眼睛,一字一句,低聲要求,“說,說你記住了。”

慕容麟的眼睛很好看,專注看人時,別有一番動人心魄的魅力。在他專注的注視下,姚葭垂下眼簾,輕聲道,“臣妾記住了。”

慕容麟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站起身來,“你好好養着吧,朕有空再來看你。”說完,轉身離去。

房裏,随着慕容麟的離去,忽然變得空落落的。姚葭的心,也一并變得空落落的。

她仰起頭,微阖了眼,輕輕吸氣——空氣中,還殘留着慕容麟的味道,淡淡的,幽幽的,很好聞。

靠回榻上,姚葭的腦中,不斷響起陳弘方才的通禀,陳弘說——

皇後娘娘割腕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回 皇後

慕容麟實在搞不懂,女人為何都喜歡割腕?

姚葭如此,窟多鈴亦然。

窟多鈴本是柔然的公主,當年,他落了難,逃去柔然,遇到了她。她發了瘋地愛上了他,非他不嫁,結果就是——

她成為了他的妻子,然後,說服她父汗發兵,助他攻回故國,奪回皇權,重登權力頂峰。

窟咄玲的寝室門外,兩名綠衣宮人垂首而立。這二人年齡都不大,頂天能有十五六歲的模樣。見慕容麟來了,二人先是蹲身,作了個萬福的姿勢,然後一伸手,各執了一扇寝室門的門環,将門拉開。

慕容麟暗嘆了口氣,邁步進房。寝室的門,随即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慕容麟進房前,窟咄鈴本是閉着眼,平躺在睡榻之上。聽見慕容麟的腳步聲,她一下子睜開眼,吃力地轉頭,望向房門的方向。

她的眼睛,在看到慕容麟的那一刻,驀然煥出喜悅的光,人也掙紮着向他伸出了手,像個渴求大人擁抱的孩子。

慕容麟的目光落在窟咄鈴伸出的左腕上,那裏,赫然纏了好幾圈白絹。

微微皺起眉頭,他想起了另一條手腕,那條手腕也是如此。

幾步行至榻前,慕容麟伸手,把那只受傷的手腕輕托在手中。身子一沉,他坐在睡榻邊上,和窟咄鈴打了照面。

窟咄鈴不斷地掙紮着,想要坐起來,怎奈渾身上下骨軟筋酥,軟綿綿地使不出力氣。連着作了兩個不大像鯉魚打挺的鯉魚打挺,她終是沒能如願。

這讓她又氣又急,臉面漲得通紅。眼裏,也很快地浮上了一層亮閃閃的水氣,是個泫然欲泣的模樣。

慕容麟暗嘆了口氣,放下窟咄鈴的腕子,探身向前,雙手cha進她的腋下,稍一用力,把她從榻上提了起來。

然後,一手把她摟在懷裏,一手從榻裏扯過一只厚厚的錦靠,墊在榻頭,讓她半躺半靠在其上。

及至把窟咄鈴擺放好了,慕容麟想撤身後退,不想,卻被窟咄鈴虛虛地抓了前襟。

慕容麟垂下眼,看着被抓的衣襟,片刻後,擡起眼,看向窟咄鈴。窟咄鈴也正看着他,看得一眼不眨,臉上,挂着眼淚。

順淚而上,慕容麟看進了窟咄鈴的眼底,那裏,有愛,有恨。愛裏夾着恨,恨中裹着愛。無論愛恨,全都濃烈得讓他招架不住。

移開目光的同時,慕容麟輕輕地把窟咄鈴的手,從自己的衣襟上摘下來。站起身,他抱起窟咄鈴,自己坐在了窟咄鈴的位置上,讓窟咄鈴靠坐在他懷裏。

松松地把窟咄鈴圈在懷裏,慕容麟無言地撫了撫她的發頂。窟咄鈴的頭發烏亮濃密,和姚葭一樣。和姚葭不一樣的是,窟咄鈴的發質很硬,和她的脾氣一樣,而姚葭的頭發很軟。

每個月,他固定來鳳儀宮兩次,月初的朔日來一次,月中的望日來一次。

近來,因為政務繁忙,也因為煩心事實在太多,他想,先把這個月的望日探視,停一次,下個月再去。

不想,她竟因此自殘。

摟抱着他的倔強皇後,慕容麟的心裏壓着一才烏雲,前朝的政務,後宮的家事,全都不讓他省心。

民間百姓只知國主吃好的,住好的,擁嬌妻抱美妾,只看到國主出行前呼後擁,儀仗威赫,卻不知,國主也有國主的煩惱。

軟綿綿地貼靠在慕容麟的胸前,窟咄鈴随着慕容麟的呼吸,靜靜地聽着慕容麟的心跳,聽得專心致致,全神貫注。

她很喜歡聽慕容麟的心跳。

慕容麟的心跳,那麽強壯,那麽有力,“嗵”、“嗵”,一下下,象裏面藏了千軍萬馬。

每次,趴在慕容麟懷裏,聽他心跳,都會帶給窟咄鈴同樣的感受,會讓她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而他給的委屈,似乎也可以在這份難得的靜谧中,忽略不計了。

見窟咄鈴安靜下來,慕容麟又撫了一下她的頭發,低低道,“朕不是不想來看你,只是最近事情實在太多。”

窟咄鈴眨了一下眼,沒出聲。

“朕答應你,以後,無論多忙,都來看你。不要再作傻事。”他抓起她受傷的腕子,心裏很不好受。

窟咄鈴還是不出聲,只是象一只最溫馴的羊,靜靜地貼在他胸前,兩只眼睛亮亮地望着前方,目光發直,不知在想什麽。

見此,慕容麟也不說話了,擡頭望向前方。

又過了一會兒,窟咄鈴忽然有氣無力的開了口,聲音低弱,“要是我死了,你會不會難過?”邊說,她邊費力地仰起頭,去看慕容麟。

慕容麟低下頭,定定地望着她,一份苦澀,在心底蔓延開來。

窟咄鈴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睫毛又濃又長,向上卷翹着,正經是雙漂亮的眼睛。這雙漂亮的眼睛裏,常年盛滿了對他的愛,滿得時常要溢出來,此刻亦然。

他哄孩子似地,輕輕摩挲了下她的後背,“別說不吉利的話,朕不許。不許你再說這樣的傻話,也不許你再作這樣的傻事。”

窟咄鈴盯着他,眼也不眨地盯了一段時間後,顫聲道,“我恨你。”美麗的眼睛裏,儲滿了淚水。

慕容麟看了她一眼,随即移開目光,望向前方,音容平靜道,“朕知道。”

窟咄鈴的眼淚一下子滾出了眼眶,紊亂的氣息,撲在慕容麟的臉上,“我喜歡你。”

慕容麟擡起手,為她擦去淚水,“朕對不起你。”

他欠窟咄鈴的,如果沒有窟咄鈴,興許,他再無重回燕國的可能,就算回,也不可能回得如此之快。

評心而論,窟咄鈴是個很好的女人——美麗、熱情、率直、愛憎分明,最重要的是——非常非常愛他。

他不是鐵石心腸,也不是不想回應對方的愛。可是,他不想騙她。不然,既對不起她,也難為了自己。

窟咄鈴死死地盯着慕容麟,“她有什麽好……她害、害你……你、你還忘不了她。”因為無力,一句不長的話,讓她說得氣喘籲籲,斷斷續續。

給窟咄鈴擦淚的手一僵,慕容麟避開窟咄鈴哀怨的目光,看向前方,“她沒什麽好。”

還有半句話,慕容麟留在了心裏,“但在我眼中,她處處都好。”

這話,不能對窟咄鈴說,太刺激她。也不能對任何人說,就是在心裏說給自己聽,都會讓他替自己不值。

可是,沒辦法,他管不了自己的心。

“那為什麽……”窟咄鈴扯着慕容麟的衣襟,顫微微地向上挺身子,想要和慕容麟平視。

她想問問他——

為什麽她害你,害得好麽慘,你還愛她?你只愛她!

她怎麽想也想不明白!她不甘心!

慕容麟看了窟咄鈴了一眼,随即收緊手臂,不讓她亂動。他明白她的意思。

“不為什麽?”他目視前方,輕聲道。想了下,他幽幽補充,“世間事,有太多,不是‘為什麽’可以解釋得了的。你問朕為什麽?那朕問你,你,又是為什麽?”

窟咄鈴在慕容麟懷裏不馴地動着,躍躍欲試地,還要想往起掙。

如果,此刻的她,有足夠的力氣,那麽,她必會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對着慕容麟的耳朵大聲呼喊,這樣,慕容麟就會牢牢記住,她,是為了什麽?

從他第一次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她就喜歡上了他。

喜歡他不同于他們柔然人的儒雅和文質彬彬;喜難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喜歡他說話時,低柔深沉的聲音;喜歡他言語間露出的牙齒——他的牙齒,潔白得像天上的雲。

那年,車師、鄯善、疏勒、于阗、康居五國聯盟,來搶他們柔然的地盤。五國聯軍兵強馬壯,聲勢浩大。

雖然,他們柔然也不是好惹的,可是,面對來勢洶洶的五國聯軍,一時之間,他們還是吃了幾次敗仗,損失了不少兵馬地盤,直到有一天,他來到了柔然。

她躲在父汗大帳的屏風後,睜大了眼睛往外偷窺,于是,她看見了前來投親的他。

心,“嗵”的一跳,她喜歡上了他。

來到柔然後沒多久,他便随着她的父汗一道出征——她父汗是中軍主帥;他,是前軍先鋒;她的孿生弟弟郁律,是後軍将軍,負責殿後。

那次作戰,他們所要面對的,是五國聯軍中戰鬥力最強的疏勒大軍,而疏勒軍的主帥,正是五國聯軍的統帥,一位身經百戰,素以骁勇善戰聞名的将軍,號稱“戰神”。

就是這位“戰神”,指揮着五國聯軍,很讓他們柔然吃了不少苦。

慕容麟出征後,窟咄鈴吃不下,睡不着,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祈禱。祈禱她父汗,她弟弟,還有慕容麟,能夠平安歸來。這其中,為慕容麟祈禱的次數,遠遠超過了為父弟祈禱的次數。

每天,她站在自己的帳房外,向着慕容麟離去的方向遠眺,希望在下一刻,慕容麟和她的親人們,能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直到如今,她依然清晰地記得慕容麟歸來時的情景。

那天傍晚,殘陽如血,她站在浩浩的風中,極目遠眺,看着他騎着高頭大馬,随在她父汗身後,從天之盡頭,遠遠而來。

她的心,一霎間,開滿了狂喜的花。臉在風中熱辣辣地燒,心在胸中砰砰砰地跳。她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嘴角,笑得開心,笑得羞澀,笑出了一臉的眼淚。

他們柔然勝利了,她心儀的男子,出奇謀,設巧計,以少勝多,以逸待勞,将縱橫沙場多年無敵手的戰神,打得一敗塗地。

她下了決心——此生,非他不嫁!

她喜歡他,愛他,仰慕他,崇拜他。他,是她的神!

這就是她的“為什麽”!

可惜,她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對慕容麟吼出這一大篇心聲。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沒有力氣,渾身軟綿綿的,稍微一動,便要喘上兩口。腿,軟得別說走路,甚至,連地也下不了。就連吃飯,後來也要人喂——她已經虛弱到端不起飯碗。

她以為自己得了大病,害怕得跟慕容麟說,慕容麟命太醫來瞧了幾次,結果,太醫卻始終瞧不出個子午卯酉。

她沮喪,她害怕,她怕自己最後會癱在榻上,連眨眼和喘息的力氣都沒有。

她也曾懷疑,懷疑自己的病和慕容麟有關。

她知道慕容麟不愛自己。當初,她對慕容麟表白心意的時候,慕容麟就明白地告訴過她,他不愛她。

她回答他,“沒關系。我愛你就行了。”

心底裏,她想,你會愛上我的。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愛上我的。我美麗,我對你真心實意。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不信我的真心,換不來你的真意。

可是,當她随着慕容麟回到燕國,當她親眼目睹了慕容麟看那女人的眼神,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白了,她是大錯特錯。

這輩子,除了那個人,她,或是其他人,都休想走進慕容麟的心。

既然,慕容麟不愛自己,既然自己已經幫助慕容麟達成所願,再加上自己對那人的不善之舉,她不能确定,慕容麟不會對自己有所動作。

可既便她今日的處境,确系慕容麟所為,她也認了。說到底,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誰讓她愛上了他!誰讓她非他不嫁!

慕容麟目視前方,淡然的面容下,是百感交集的心。

得不到他回應的窟咄鈴,象極了當年的自己——愛火熱,愛得赤誠,卻得不到對方半點的真心。

“想不想柔然?”他低下頭,撫了撫窟咄鈴的頭發,像哥哥撫摸妹妹。

“想。”窟咄鈴放棄了掙紮,脫力地伏在他懷中,目光迷離。

“想不想回去?”慕容麟又問。

窟咄鈴在他懷中一動,努力仰起頭,深情與堅定,在她眼中交相輝映,“不想。”

說完“不想”二字,她微阖了眼,喘了一會兒,攢了點勁兒,才又接着說下去,“從、從嫁給你……那天起,我就告訴……告訴我自己,窟咄鈴,從今往後,你……生要在燕國活,死,要在……要在燕國死。”

慕容麟在窟咄鈴說出這些話時,眸光閃了幾閃。和她對視了片刻後,他擡手撫上窟咄鈴的後腦勺,無言地把窟咄鈴的頭,按進自己懷的裏,緊緊摟住。

如果,自己愛的人,是懷中這個女人就好了,那麽,他們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一對夫妻。

為什麽不愛窟咄鈴?慕容麟問自己。

不為什麽?不愛,就是不愛。世間沒那麽多為什麽?

慕容麟陪窟咄鈴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實在無話可說時,他就一言不發地摟着她。他知道,窟咄鈴很喜歡自己的擁抱。

直到傍晚時分,慕容麟才起駕回宮。

離去前,他輕聲地窟咄鈴說,禦花園的蓮花開了,很好看。她若想看,可以讓宮人帶她去瞧瞧。

見他要走,窟咄鈴的臉上現出激動的神色,扯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仰望着他的臉上,豆大的淚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掉。

慕容麟作個了深呼吸,壓下心中的酸澀,淡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後,輕柔卻又毫不猶豫地扯開她的手,把她的身子,從懷中移出去,重新擺到榻上躺好。

“好生養着,過些日子,朕再來瞧你。不要再作傻事。”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踏上禦辇之前,慕容麟微一側臉,對着身後的陳弘輕聲吩咐,“你去知會一聲,這幾日,不必再給她吃軟筋散。”

眼前,現出窟咄鈴幽怨的神色。耳中,是他抽身離去時,她在他身後,有氣無力的哭喊。

微一蹙眉間,慕容麟沉着臉,跨進辇內。

“起——駕——回——宮——”

陳弘拖着長腔的聲音,随即響起在辇外。

紫蓋烏廂的禦辇,晃晃悠悠地離地而起,很快,消失在愈見深沉的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九回 邂逅

慕容麟探看窟咄鈴的兩日後,衛淑儀來到慶春宮,邀請姚葭跟她一起去禦花園賞花——禦花園裏的蓮花開得正好。

姚葭不大想去,不知怎麽,一早起來,有些頭暈。宮人通報衛淑儀來時,她正靠在西窗下的錦榻之上,透過半開的紗窗,向外看風景。

窗外,是一叢清翠欲滴的修竹。

今天天氣不錯,微風細細,白雲悠悠,日頭也不烈。

就這麽靜靜地看着綠竹,吹着清風,聽風兒掠過竹間的沙沙聲,讓她心平氣和,頭,似乎也不那麽暈了。

所以,她對衛淑儀的邀請,并不十分動心。

見她不甚積極,衛淑儀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極力慫恿,“姐姐,去吧。我昨天才去過,裏面的蓮花全開了,各式各樣的,好看極了。”

姚葭望着衛淑儀光彩熠熠的眼,輕淺一笑,“各式各樣的?”

衛淑儀怔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一吐舌尖,“錯了,是各種顏色的。白的,藍的,紫的,粉的,什麽顏色的都有,可好看了,去吧。”說着,她抓着姚葭的胳膊,搖了搖。

姚葭實在卻不過衛淑儀的盛意。于是,她強忍着身體不适,随衛淑儀一起來到了禦花園。

果然,如同衛淑儀所說,禦花園中的蓮花,開得美不勝收。

禦花園中,一共有三個池塘,一大兩小。大的叫摩诃池,小的一名素心,一名忘機。

偌大的摩诃池上,放眼望去,碧波粼粼,翠葉片片,連綿的翠葉間,各色的蓮花,點綴其間。微風拂過,池水輕湧,送來陣陣蓮香,令人直疑非是人間。

來園中賞花的,并非只她二人。她二人知道蓮花好看,別的嫔妃,自然也是知道。

二人抵達禦花園時,摩诃池畔,已然立着幾位佳人了。

宮中的三貴嫔,來了倆。

蕭貴嫔一個人,形單影孤地立在遠處。大家都知道她性子冷,不愛與人親近,也就不去讨嫌,随她一個人呆着。微風,吹起蕭貴嫔的淡紫色紗衣,乍一望去,蕭貴嫔整個人,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味道。

陳貴嫔的行情,卻是與蕭貴嫔截然相反。蕭貴嫔清高孤傲,陳貴嫔則是“親切随和”,頗有人緣。姚葭看見她時,她正在幾名妃子的包圍中,有說有笑。

遠遠地瞧見姚葭和衛淑儀朝這邊行來,陳貴嫔一愣,沒想到和自己同居一宮的衛淑儀,竟和姚葭聯袂而來。

小賤人,倒是會拍馬屁!她暗暗貶損了衛淑儀一聲。

心裏貶損着,臉上卻是綻出了暖如三春的微笑。透過包圍圈,她眉眼帶笑地招二人連連招手,示意二人過來,和她們一起賞花。

陳貴嫔此舉,讓姚葭和衛淑儀不約而同地,暗暗皺了皺眉。衛淑儀甚至還頗為苦惱地“唉”了一聲,聲音很輕。

姚葭扭臉看了她一眼,“走吧,過去打個招呼。打完招呼,咱們再四處走走。”

衛淑儀聽了,臉上這才又見了笑模樣。

二人走到陳貴嫔的小團體前,跟陳貴嫔和其他幾位嫔妃見了禮,又寒暄了幾句,随後相揩離開,往別處去了。

冷眼望着姚葭和衛淑儀的背影,陳貴嫔的臉上,依舊笑得春風十裏,“給臉不要!”她在心裏恨恨道。

聽說慶春宮的賤人被打入暴室,她不知有多高興,高興得都失眠了,瞪着眼睛,在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

方才見了姚葭的粽子手,她又是一陣高興。看到讨厭的人倒了黴,遭了罪,不高興都對不起自己。

摩诃池的一角上,十數朵藍色的蓮花,嬌美綻放。蓮花附近的水域裏,生長着一片茂密的蘆葦。藍色的蓮花,綠色的蘆葦,随着風,輕搖慢擺,說不出的柔美。

姚葭靜靜地站在岸邊,望着池中的蓮花蘆葦,有此癡迷。此時此刻的她,忘卻了所有的煩惱,內心只覺一片清靜。

她身邊的衛淑儀,微眯雙眼,一下接一下地作着深呼吸,也是一副陶醉模樣。

二人正自忘我間,一名華服麗人,在數名宮人和內侍的簇擁下,來到了園中。

來者非是旁人,正是中宮皇後窟咄鈴。

算一算,姚葭入宮也有一年多的時間了。不過,這一年多來,她卻是一次也沒見過窟咄鈴。

宮裏傳說皇後生了怪病,纏綿病榻,總不見好。是以,國主把妃子們的定省都省了,姚葭也就一直不曾去拜會她。

時間久了,皇後活成了宮裏的傳說。

都知道鳳儀宮裏住着個皇後,只是除了少數幾名先進宮的妃子,還能記起皇後的模樣,新進宮的妃子,根本連皇後是醜是俊,長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誰也沒料到,窟咄鈴會在這會兒,出現在禦花園。

新進宮的妃子不認得她的臉,卻是認得她的服飾和儀仗,都知道她是皇皇,陳貴嫔和蕭貴嫔更不用說了。

見窟咄鈴威風而來,蕭貴嫔先是一怔,而後,容色從容地向窟咄鈴迎去。陳貴嫔比她更快,一馬當先地率領着幾名嫔妃,搶步過去給窟咄鈴請安,磨盤大臉上,是十二分的驚喜交加。

不知何故,那日慕容麟離去後,窟咄鈴的身上,竟漸漸生出些力氣來。有了力氣,就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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