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卻是火燒火燎,煩躁至極。
很多天以前,他就眼巴巴地盼着今晚的慶宴,企盼心情,不次稚子企盼過年。稚子過年,可得新衣美食;這場慶宴,可聊慰他相思之情。
扶着陸太妃從殿後轉出,他不露聲色地在衆多賀客中,搜索着姚葭。及至找到了,及至二人的目光隔空相遇,他的心,當即“砰”的一聲,來了個大跳,随即活兔子似地開始了上蹿下跳。從那一刻起,他不得不頻頻暗作深呼吸,以緩解過于激昂的心跳所帶來的不适。
從慶宴開始直到現在,表面上,他一眼沒看姚葭,實際上,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姚葭。
而姚葭,除了在他出現在大殿之時,和他有過片刻的對視,此後,再無眼神交集,只是自顧自地,一觞一觞飲酒。
這樣的喝法很傷身,這樣的舉止很失儀,最令慕容麟心焦氣躁地是她對自己的無視。然而,衆目睽睽下,他什麽也不能作,只能繼續擺出龍顏大悅的表相。
一場刺激驚險的“都盧尋幢”後,趙貴嫔袅袅地登場了。
趙貴嫔,姓趙名玖,是兩個月前應選入宮的七名秀女之一,也是兩個月來,後宮聖眷最隆之人。
兩個月前,趙貴嫔甫一入宮,便被冊為位同九卿的充華,上個月,更是再獲貴嫔綠秩,成為宮中與陳、蕭二貴嫔并立的三貴嫔之一。
還在雜伎藝人們表演“都盧尋幢”時,趙貴嫔便離座去換舞衣,及至“都盧尋幢”表演完畢,雜伎藝人們行禮下場,早已換好舞衣,等在一旁的趙貴嫔提着長裙,袅袅行至丹墀之下,先是給慕容麟和陸太妃深施一禮,然後在慕容麟的示意下,轉身向殿中央走去。
直到趙貴嫔換了舞衣裝再度出現前,陸太妃的心情一直很不錯。
盛大的慶宴,如雲的賓客,吉祥的祝福,令人眼花缭亂的精彩表演,美味的佳肴,讓她忘卻了今早的老鸹叫,也忽略了還在不時蹦噠兩下的右眼皮。
可是,她的好心情,在看到換好舞衣的趙貴嫔時,一下子跑了個精光。扭頭看了看慕容麟,她覺着慕容麟的表情也不大好看,凝着慕容麟勉強算作淡定的臉,一擡眼,她越過衆人,直直地朝姚葭的方向望去,一眼過後,她又厭惡又痛恨地收回了目光。
趙貴嫔站在千秋殿中央,展臂擺好起舞前的造型,只待樂聲響起。
幾尺開外,是給她伴奏的西域樂師,大概能有六七名左右,這些樂師裏,有一名青年鼓師,是主要伴奏者。
眼看着趙貴嫔擺好了姿勢,這名鼓師猛然舉起鼓槌,擊向面前羯鼓,随着鼓聲驟響,笛、簫、筝、钹瞬時響應,數聲齊發,在這一片激昂曲聲中,趙貴嫔翩然起舞。
殿上殿下,觀舞之人,表情各異。
陸太妃陰沉着臉;慕容麟直着眼,類似神魂出竅;陳貴嫔眼睛一涮,嘴一撇,是個不屑的模樣;蕭貴嫔一臉漠然,不辨喜怒。
其他嫔妃和賓客們的表情也很生動。
這些人先是看看殿上起舞的這位,再偷瞄兩眼呷酒如飲水的那位,完了再轉臉,用眼神,和鄰座無聲地交流一下子,全是一副詭秘模樣。
坐在姚葭身邊的美麗少女,看看趙貴嫔,再看看姚葭,心裏有了比較——她覺着這二位長得挺像,不過起舞的這位,沒有身邊的這位好看。
和身邊的這位相比,起舞的這位,只算得上貌美如花;可是身邊這位,不但容貌美麗,而且,身上還帶了一份難描難畫的氣質。
這份氣質使得她卓而不群,讓人移不開眼。
絕世風标,少女在心裏,給姚葭定了性。
不理衆人的窺視,姚葭專注地盯着趙貴嫔,她懷疑自己産生了錯覺,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随着趙貴嫔流雪回風般的急速旋轉,姚葭的腦子一陣陣眩暈,一些模糊的影像,在她腦中浮浮沉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大殿中央,燈火輝映下,趙貴嫔舞得正好。
随着忽高忽低,忽緩忽急的樂聲,左旋右轉,把個弱柳般的身子旋得好似疾轉的陀螺一般。
趙貴嫔的旋轉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姚葭幾乎看不清她的臉。于是,下意識地,姚葭将目光轉向了為趙貴嫔伴奏的鼓師。
鼓師是名二十四五歲的青年男子,高鼻深目,形容俊美,一頭淡褐色的卷發,在燈火明滅間,泛着朦胧的柔光。
鼓師一邊擊鼓,一邊不時望上兩眼趙貴嫔,以便根據趙貴嫔的速度,調節自己擊鼓的速度。
直着目光望着年輕的鼓師,姚葭的腦子裏,忽然現出了一張男人的臉,那人,長得和鼓師差不多,也高鼻深目,也是一頭卷發。
一聲突然加重的鼓聲傳來,姚葭的耳邊驀地安靜下來。在天地初開般的靜寂之中,她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跟我走吧,月亮,我會讓你作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那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不是燕國口音。
“月亮,你真美。”如果說,慕容麟的聲音是用冰鎮過的,那麽,這名男子的聲音,就是剛在大太陽底下曝曬過,散發着暖透人心的力量。
怔怔地凝着遠處的鼓師,姚葭慢慢地擡起手摸向發間,須臾,一支發簪在手。艱難而緩慢地垂下眼,姚葭望向自己的手掌,攤開的手掌中,一支雪白的玉簪,靜靜地橫在那裏。
定定地看着這支發簪,姚葭的兩眼莫名發酸。
燭火輝映間,玉簪散發出瑩潤的幽光,簪首,一朵雕工精致的并蒂蓮,燦然綻放。
月亮?是誰呢?那聲音的主人又是誰?為什麽,她聽到那個聲音會感到很溫暖?
姚葭怔怔地盯着掌中的玉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殿上的一切,和她全沒了關系,看不見,也聽不着。
趙貴嫔的胡旋舞,也恰在此時,舞到了最為熱烈的部分。
殿中,不見佳人,只見一團急速飛旋的紫色紗影,若風中飛雪,若暗夜流光,鼓點越打越快,直是要敲碎人心。
在這直欲敲碎人心的鼓聲中,男人溫暖的聲音忽然消失了,繼之而起的,是一片慘叫與哭號之聲。
姚葭氣息紊亂地擡眼望向慕容麟,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麟的臉,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另一幅景象。
一大群男女老少,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彤雲密布,陰風恻恻,地上,是一灘灘深淺不一的血,一顆顆面目猙獰的人頭。
慘叫與哭號聲中,一把把反射着寒光的大刀,一次次揚起,刀光中,一顆顆人頭不斷落下,刀光起落處,血水飛濺,噴紅了天,噴紅了地……
一名黃衣女子,跪在鋪天蓋地的雪裏,披頭散發,哭得一塌糊塗。
畫面始終籠着一層腥紅色的血霧,她看不清女子的臉。不過,她的心,她的頭,卻因為畫面中恐怖凄慘的景象,劇烈地疼痛起來。
緩緩合上手掌,攥緊手中的玉簪,姚葭把這只手按在胸口上,身體抖得有如風中枯葉。腔子裏頭的一顆心,跳得,比鼓師的鼓點,還要激烈。
喘不過氣般,她緊喘了兩口。
此時,暖如夏陽的男聲再次響起,“月亮,跟我走吧。”與此同時,另一個冰冷的聲音破空而來,“你生是我慕容家的人,死是我慕容家的鬼!”姚葭聽出來了,那是慕容麟的聲音。
兩個聲音,在慘絕人寰的慘叫與號哭聲中,此起彼伏,不消不歇。
受不了地擡起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姚葭想要把這些恐怖的聲音摒絕在外。
她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陸太妃氣得渾身發抖。
最初,她并未發現姚葭的異狀,但是,當越來越多的賓客,開始在下面交頭結耳,并助把目光集結在同一方向時,她順着衆人的目光,發現了癡癡怔怔,滿臉是淚的姚葭。
頓時,陸太妃火往上撞,“放肆!”她氣得猛地一拍面前的青玉食案。
慕容麟也發現了姚葭的異樣,本想讓陳弘把姚葭帶走,可惜陸太妃搶在了前面。
不山不露水地,慕容麟一蹙眉尖。
随着陸太妃的怒喝,激昂的鼓樂戛然而止。
因為舞得十分投入,趙貴嫔并未留意到陸太妃的怒意,鼓樂說停就停,她收勢不及,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
賓客們個個吓得縮脖閉嘴,生怕惹火上身。
殿上殿下,一時鴉雀無聲。
趙貴嫔不知陸太妃因何忽然動怒,還以為是自己何處失儀,觸怒了陸太妃。手足無措地站在大殿中央,她先是膽戰心驚地看了眼陸太妃,又求救似地看向慕容麟。
慕容麟沖趙貴嫔一擺手,示意她退下。
趙貴嫔對着慕容麟和陸太妃一福身,低着頭,屏着急促的呼吸,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樂師們雖然不懂燕國話,但是都挺有眼色,一見趙貴嫔撤了,他們也拿好各自的樂器,屏聲斂氣地下了殿。
趙貴嫔将将落座,陸太妃開了火,“豈有此理!”用手一指姚葭,她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質問慕容麟,“你看看!你看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在這裏辦喪事!她這是嫌本宮活得太久,礙了她的眼了不成?”
慕容麟看着姚葭,覺得她極有可能想起了什麽,不然不會如此失儀。然而,大庭廣衆下,尤其是當着陸太妃的面,他不便多說,以免招來陸太妃更大的不滿。
“姨母息怒。”慕容麟不動聲色替姚葭開脫,“姨母也知道,姚美人的頭部受過傷,一直都在服藥。麟兒想,或許,她是因為頭疼發作,才會作出如此失儀之舉,并非有意沖撞姨母。還望姨母大人大量,不要與她一般計較。麟兒這就命人送她回去,免她壞了姨母的雅興。”
陸太妃本不打算輕意放過姚葭,不過轉念一想,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而且一年就這麽一次,不到萬不得已,她犯不上在這一天,跟這小賤人置氣。
要收拾這小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行?不急于一時。
想到這兒,她“哼”出一聲冷笑,不陰不陽地拿話噎慕容麟,“她是陛下的心尖子,本宮哪裏敢與她計較。”
慕容麟全作未曾聽見,轉過臉叫陳弘,“陳弘。”
陳弘連忙湊到近前,彎下腰,作出側耳傾聽狀,“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麟沖姚葭的方向一擡下巴,低聲囑咐,“去,把她帶走,直接送回慶春宮。”
陳弘一拱手,低聲回他,“小臣遵旨。”說完,下了丹墀,快步向姚葭走去。
殿中人,一個個不錯眼珠地瞅着。
陸太妃也虎着臉,等着陳弘把姚葭帶走。
陳弘快步來到姚葭面前,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陛下有旨,讓小臣送娘娘先回宮。娘娘,請吧。”說着,他一躬身,一擡手,作了個“請”的姿勢。
姚葭渾若未聞,對他不理不睬。
幹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陳弘道了聲,“娘娘,行罪了。”伸手來牽姚葭的衣袖。
這一牽不要緊,姚葭登時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
一邊尖叫,姚葭一邊用手胡亂地去拍陳弘的手。拍打的同時,她歪歪斜斜地站起來,想要逃走。然而,由于喝了太多的酒,酒勁發作,腳下不穩,搖擺間,她帶翻了腳下的食幾和一旁的朱漆大酒樽。
杯盤碗盞,連帶着這些器皿中的食物,“稀裏嘩啦”地灑了一地,酒樽裏的殘酒,也潑灑出來。
陸太妃再也忍不住了,啪啪地,把面前的青玉案拍得山響,“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來人!”
一直站在她身邊伺候的兩名內侍,應聲上前一步,“太妃有何吩咐?”
陸太妃惡狠狠一指姚葭,“去,把那賤人給本宮帶過來!本宮倒要好好問問她,本宮是哪裏對她不起,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觸本宮的黴頭!”
兩名內侍偷眼看了慕容麟一眼,沒敢動。
陸太妃雖然有威,但是,再有威,也威不過慕容麟。
都知道國主對姚美人情有獨衷,表面上看着冷,實際上,宮中最得聖心的,就是這位姚美人。
巴結還嫌來不及呢,哪裏還敢去牽?再說,國主就坐在一旁,誰敢動?活得不耐煩了?
見兩名內侍呆立着不動,陸太妃厲聲催促道,“還不快去!”
兩名內侍吓得一哆嗦,意意思思地剛要邁步,另一個聲音,把他倆吓得,差點當場尿了褲子。
那是一個拉了長音的“敢”字,聲時不大,長長的拖音中,埋伏着凜凜的殺意。
為這個“敢“字增添威懾力的,是慕容麟森寒的表情。
他的臉,已完全沉了下來,細長的鳳眼中,射出冷如冰霜的光。
見慕容麟公然和自己叫板,陸太妃氣得五色無主,“好,好,陛下這是存心要回護那賤人了?他們不敢,本宮敢!本宮現在就去捉那賤人,本宮倒要看看,陛下要如何處置本宮!”
說着,她一振雙袖,站起身來,邁步就要下殿。
幾乎在她往起站的同時,慕容麟也站了起來,“不勞姨母費心,朕的妃子,朕自會處置。”
說完,他看也不看陸太妃,徑自繞過食案,步下丹墀,向姚葭走去。
大殿上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屏着氣,瞪着眼,等着看好戲。
趙貴嫔心裏很難過,從來沒人跟她說過她長得象姚葭,只是聽說慶春宮的那位,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今日一見,她隐隐地有些明白了。此時再看,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慕容麟喜歡的,哪裏是她?不過是在她身上,尋些別人的影子罷了。
殿上,燃着百多只将有一人高的樹形青銅燈,每棵“樹”的枝杈上,錯落有致地,插滿了,若幹朱紅香燭。
殿外,有悶雷自遠方傳來,白天還是風和日麗的豔陽天,不想,晚間竟是打起了雷,當真天有不測風雲。
好似響應一般,雷聲響起的同時,殿內的燭火統一忽地一飄,每個人的心,也随着沉悶的雷聲,飄乎的燭影,為之一顫。
慕容麟在曈曈的燭影中,一步步向姚葭走去。行進中,他向陳弘作了個手勢,示意陳弘退開。
陳弘立即沖他一躬身,退到了離姚葭幾步開外的地方,規規矩矩地站好。
又是兩聲悶雷響起,殿外起風了,而且,風勢還不小,刮得殿內緊閉的窗子劈啪作響。
又一陣大風刮來,有那麽幾扇窗子,驟然洞開,悶熱的夜風肆無忌憚地長驅直入,直吹得殿上的燭火,左右飄搖。
篩糠似地抖着身子,在飄搖如鬼火的燭影中,姚葭驚恐地望着慕容麟,看着他沉着一張臉,步步逼近。腦中的慘叫聲,哭號聲,兩名男子的說話聲,也随着慕容麟的步步逼近,越來越大。
“月亮,跟我走吧……”
“你生是我慕容家的人,死是我慕容家的鬼……”
她忍無可忍地擡手捂住了耳朵,拼命搖頭,想要擺脫這如影随形的魔音,人也随着慕容麟的步步逼近,而步步後退。
猛地加快了速度緊走幾步,慕容麟一探身,一伸手,扯起姚葭的一條胳膊,緊握在手中。
慕容麟的動作,瞬間讓姚葭睜大了眼,發出了驚恐到極致地尖叫聲。她邊叫邊掙紮,象一只落入陷阱,拼死抗掙的獸。
殿上殿下,所有的人,都被她的尖叫聲,吓得後脊直冒涼氣。
虧得陸太妃夠堅強,否則必定昏倒當場,饒是如此,她的心,卻也在姚葭那一叫聲中,差點飛出了腔子。
捂着突突亂跳的心,陸太妃氣得臉都綠了。
她想,怨不得早上老鴉叫,怨不得右眼皮蹦跶了一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這小賤人,小賤人!
姚葭,在慕容麟的懷裏,變成了一只炸了毛的貓,連喊帶叫,連掙帶撓。
眼見着姚葭越來越狂躁,慕容麟一咬牙,照着姚葭頸側,劈下一記手刀。
姚葭登時直了眼,停止了掙紮,片刻過後,兩眼輕飄飄向上一翻,她軟倒在慕容麟的臂彎裏。
慕容麟一彎腰,将她攔腰抱起,不假思索地,向殿外走去,陳弘緊随其後。
離着殿門還有幾步遠的時候,陳弘在後面一揮手,示意守門的兩內侍趕緊開門,“沒眼色的,還不快開門!”
兩名內侍一來看熱鬧看得太過投入,二來也沒想到慕容麟會中途退席,冷不防地讓陳弘一斥,慌忙拉開殿門。
慕容麟冷着一張臉,抱着姚葭來到門前,就在他的腳将擡未擡之際,身後,傳來了陸太妃的聲音,“麟兒!”
慕容麟腳下一滞,停在了門口,可是并未回頭。
片刻後,他開了口,聲不大,淡淡的,不過,因為此時全殿上下,全都大氣不出,是以,他這音量,大家也能聽清。
“姨母見諒,恕麟兒不能奉陪了。”說完,他再不停留,一步邁出殿外,疾行而去。
轟隆隆~~~
遠遠的,幾聲雷響後,下起雨來。雨勢很大,不一會兒,便下得嘩嘩作響。
瓢潑的大雨,徹底澆滅了容華殿的喜氣。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接着發。
第六回 反抗
吳太醫今年六十有五,白發白須,瘦巴巴的一個小老頭,從十七歲那年進燕宮太醫院算起,已在太醫院度過了四十八載春秋。
四十八年,一路走來,吳太醫愛崗敬業,恪盡職守,要醫德有醫德,要醫術有醫術,堪稱德藝雙馨。
“忘塵”,就是吳太醫貢獻的。
姚葭的睡榻前,吳太醫跪坐在一只青色的錦罩大蒲團上,正給姚葭診脈。
姚葭躺在淡青色的錦帳之中,還在昏迷,露在帳外的手上,覆了條淡紫色的绫帕,吳太醫就是隔着這層绫帕,在給她診脈。
吳太醫雙眉微鎖,三根指頭扣在姚葭的寸關尺上,另一只手則拈着自己的胡須,不時順上幾下。
慕容麟坐在榻尾,緊盯着被吳太醫扣住的那只手,面色沉重。
“如何?”待吳太醫終于收回了手,慕容麟低聲問道。
吳太醫轉向慕容麟,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随後,輕聲細語地,跟他說了幾句術語。
慕容麟皺着眉聽着,待吳太醫說完,他開口又問,“你的意思是姚美人因為受了刺激,才會導致儀止失常?”
“正是。”
慕容麟沒言語。其實,不必吳太醫說,他也猜到了j□j分,別說姚葭受了刺激,就是他自己,見了趙貴嫔的打扮和舞蹈,若非強定心神,只怕也要作出失儀之舉。
他想“忘塵”的作用還是有限,而且,還須不時服用,麻煩又痛苦。若是有一種藥,服用一次,便可一勞永逸,讓姚葭永遠忘了過去之事,該有多好。
想到這,他眼睛一亮,有了一個想法,“朕且問你,這‘忘塵’若是加倍服用,藥效是否也會随之增長?”
吳太醫把身子往下一伏,“萬萬不可!”他急急道,此藥藥性剛猛,平常劑量已是頗損元氣,對身體虛怯之人極為不利,倘加倍服用,不異雪上加霜。先時,微臣祖父曾以雙倍‘忘塵’投與家中一貓,孰料服下還不到一個時辰,那貓便七竅流血,一命呼嗚了。誠然,人貓有別,不過娘娘現下身體虛弱,是萬萬禁不得加倍服用的,而且……”
吳太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慕容麟一皺眉,“而且怎樣?”
吳太醫咽了口唾沫,“而且久服‘忘塵’,會致氣血虛虧,日後,恐難孕育龍嗣。”
聞聽此言,慕容麟面無表情地作了個深呼吸,然後垂下眼,一時無言。片刻後,他擡起眼,望向前方,淡聲道,“朕,不缺她一人延續血脈。”
慕容麟既如此說,吳太醫也就審時度勢地閉了嘴。一筆一劃地開了張定驚安神的藥方,吳太醫告退而去。
窗外,電光閃閃,雷聲隆隆,狂風夾雜着暴雨,篩豆子般急厲地打在窗棂上,打出了一片劈啪之聲。
吳太醫走後,慕容麟命人滅了所有的燈燭,只在姚葭的睡榻前,留了一盞绛紗宮燈。
絲絲縷縷的雨氣,順着窗縫,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混入室內幽渺的香氣中,于是,暗香中又帶了點清涼的濕意。
撩起帳子的一角,起身,挂在榻旁的黃銅鈎上,慕容麟矮身坐回榻上。
默默無語地盯着姚葭看了一會兒,他一扶雙膝,站了起來。沒叫宮人,他自己極快地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僅剩一身雪白的蜀緞亵衣。
然後,他彎下腰,用雙手将姚葭輕輕抱起,伸長了手臂,将姚葭送到榻裏,他也跟着上了榻。
從來都是她在榻外,他在榻裏,這是宮裏的規矩。萬一國主夜裏作夢,手腳不老實,一翻身,掉到地上,摔出個三長兩短,怎麽辦?
所以,從來,都是嫔妃睡在榻外。
欠身放下帳子,慕容麟緊挨着姚葭躺了下去。躺下前,他拉起蓋在姚葭身上的薄被,給自己也蓋了一點,沒多蓋,只搭了個邊。他不冷,他只是想要一份感覺,一份親密的感覺。
側身躺在姚葭身旁,以肘支頭,慕容麟将一只手搭在被外,靜靜地凝視着姚葭。
隔着帳簾,帳外的那盞宮燈,雖有如無,外面下着雨,也沒有月光,有這樣的照明條件下,實際上,根本看不清。
可是,就算是閉上眼睛,姚葭的眉眼,姚葭的一切,早已在很久以前,深深地刻進他心裏。不用眼睛,他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麟就那麽靜靜地看着,腦子裏,是容華殿上,姚葭失魂落魄的模樣,還有她驚恐萬端的尖叫。
你究意想起了什麽?他盯着姚葭,疑惑的同時,有些害怕。看她當時的模樣,想起的肯定不是好事,而他最不願的,就是她想起那些事。
本想,他想乘姚葭昏迷之際,将“忘塵”與她服下,不過,想到姚葭服用“忘塵”的痛苦模樣,最終,他還是打消了此念。
明日再說吧,他對自己說。
近于全黑的空間裏,慕容麟用他的心,而非他的眼,一點一點地掃過姚葭的臉,她光潔的額頭,細彎的眉毛,長長的睫毛,直挺的鼻子,形狀美好的嘴唇。
目光定在姚葭嘴唇的位置,慕容麟一看看了許久,許久之後,他湊近姚葭,想要品嘗一下那兩片薄唇的滋味。
他知道,它們是軟的,熱的,香的,甜的,他曾品嘗過無次數,卻在每一次的品嘗時,永遠如第一次,充滿好奇與渴望。
閑着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上姚葭柔軟的腰肢,就在他的嘴唇将要觸到那兩片薄唇之時,忽然,帳外白光一閃,緊接着“咔啦啦”一個炸雷響起,在這直欲震碎人心的雷聲中,一聲嘤咛自那兩片薄唇中逸出,然後,它們的主人睜開了眼睛。
對于姚葭毫無預兆的醒來,慕容麟頗感意外,他有些傻氣地眨了下眼,來表達他的錯愕,而後,他覺得表達得還不到位,于是,又作了個皺眉的動作,權為補充,皺眉的同時,他默不作聲地,把頭稍稍拉高了些。
姚葭沒再尖叫,也沒再作出任何驚人之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慕容麟。
這樣的表情,對慕容麟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他的記憶裏,身下的女人,端莊娴靜也好,沉郁憂傷也罷,總歸是有表情的,而非現下,一絲表情也沒有。
心頭,漫過一絲苦意,慕容麟沒說話,單是皺着眉頭,一聲不響地看回去。
室外的風雨交加,愈發襯得室內寂靜無比。
幽幽暗室裏,二人誰也不說話,就這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地無語相凝。
“你還要這樣盯着朕看多久?”許久之後,慕容麟開口打破了這份靜默。
下一刻,響起的,是姚葭的答非所問,“臣妾是誰?”她的聲音很平靜。
聞言,慕容麟心頭一凜,不過,聲音卻是極淡定,“朕不是告訴過你嘛,你是朕從街上撿來的。”定是方才想起了什麽,他想。
見慕容麟不肯說實話,姚葭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陛下不願告訴臣妾實情,臣妾亦不會再問。不過,”她的語氣,疲憊中,透出壯士斷腕的堅定,“臣妾也不會再服用‘忘塵’,死也不會。”
不告訴她不要緊,不告訴她,她就自己去回憶,不得真相,毋寧死!她再也不要糊裏糊塗地活着了,夠了!
她的話音剛落,帳內就響起了一串意味複雜的笑聲,先是含悲帶憤的冷笑,繼之而起的,是一連串冰冷的哼笑。
“死也不會,哼,”慕容麟不住地哼笑着,“死也不會,哼哼……”
顫抖着阖上雙眼,姚葭的一顆心,在慕容麟可怕的笑聲中,一陣陣緊縮,抖顫。似乎是為了加深姚葭的懼意,窗外的雷電,連鳴帶閃地,愈發地熱鬧。
笑着笑着,慕容麟猛然收起笑容,沖着帳外高聲斷喝,“來人!犬忘塵’!”
帳外很快傳來一聲低應,緊接着,是一聲極輕地開門聲——宮人出去取藥了。
姚葭一下子睜開眼,“臣妾說過,不會再服‘忘塵’。”
此時,慕容麟已經跪坐了起來。冷冷地睨着姚葭,他的話,和他的表情一樣冷,“朕也不妨再告訴你一遍,必須吃。”“必須吃”三個字,讓他咬得又重又狠。
宮人很快去而複返,按老規矩,将承放‘忘塵’的漆盤,擱在帳外的如意幾上。
聽到漆盤和如意幾相撞的輕響聲,慕容麟一撩帳簾,将‘忘塵’從漆盤中撚起,攥在手中,然後轉過身來,想要抓姚葭吃藥,不料卻發現,乘着他取藥這麽點功夫,姚葭已經退到榻尾,把自己縮成了哆哆嗦嗦的一小團。
昏暗之中,慕容麟見她從縮起的肩膀後,露出半張臉來,驚恐又戒備地觑着他。
慕容麟深吸一口氣,擡起一條腿,跪在榻上,一探身,用沒拿藥的手,去扯姚葭的腳踝,扯住了,二話不說,往自己這邊拽。
此時此刻的姚葭,完全忘記了妃嫔該有的禮儀,遇狼遇虎般,用另一只尚得自由的腳,對着慕容麟,連蹬帶踹,不住發出瘆人的尖叫。
慕容麟的胳膊讓她猛踹了好幾下,臉也差點中了招。姚葭越不配合,慕容麟心裏的火氣越大。
開始,他還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姚葭,如今見姚葭連扭帶踹,活龍相仿,他再不顧忌,手上一用力,扯雞崽似的,一把将姚葭扯了過來。
扯過之後,不由分說,合身壓上,伸手去捏姚葭的嘴,想把‘忘塵’塞進去。孰料,姚葭咬緊牙關,就是不張嘴。
慕容麟一扭頭,沖着帳外高聲呼喝,“來人吶!”
“陛下有何吩咐?”帳外立時響起輕應。
“進來兩個!”慕容麟一手攥着“忘塵”,一手竭力去壓制姚葭。
又一聲輕應後,帳簾一挑,兩名宮人出現在榻前。
“把她給朕按住了!”慕容麟氣籲籲地挺起上半身,擡頭吩咐道。他從未想到,姚葭小小的身體裏,竟蘊含了如此大的力氣。
兩名宮人對視了一眼,俯下身子,一人一頭,分別按住了姚葭的手和腳。
慕容麟長長地出了口氣,再次伸手去捏姚葭的嘴,這回的力道比方才還要大,帶着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決。
在他捏姚葭嘴的過程中,姚葭還在他的掌中掙紮着,一邊有限地掙紮,一邊看着他,目光悲傷又絕望。
慕容麟的心,在姚葭的目光中,抖了一下,下一刻,他一用力,終是捏開了姚葭的嘴。
垂下眼,避開姚葭的目光,他将攥了許久,已經有些化開的藥丸,頂進姚葭口中,一直頂到嗓子眼兒,緊接着,又給姚葭灌了點水,然後捂上了她的嘴,“咽下去!”
“唔唔……”姚葭在慕容麟的掌下,不馴地搖着頭,極力想把藥吐出來。又掙紮了一會兒,雖不情願,然而最終,藥還是沒吐出來。
見姚葭不再掙紮,又等了一會兒,慕容麟讓兩名宮人松開姚葭,退到帳外。
像一尾被沖到沙灘上的小魚,姚葭氣息奄奄地趴卧在榻上,頭發蓬亂,半邊臉,在亂發下,若隐若現。微阖着雙眼,她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坐在榻邊默默無聲地看了她一會兒,慕容麟起身将她抱起,送回原來的位置,又把她的手腳分別捋順,給她蓋上被子。
随後,他自己也上了榻,放下帳簾,盤腿坐在姚葭身邊,凝然直視姚葭隐在黑暗中的臉,靜等‘忘塵’的發作。
“我恨你。”黑暗中,傳來姚葭氣若游絲的聲音,聲音裏,是蘊含着無限委屈的恨意。
慕容麟聞言一怔,“哼”的一聲輕笑後,他低低地,一字字回敬回去,“我更恨你。”
話音落下,室內光線乍然一亮,緊接着,響起一串令人魂飛魄散的雷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回 死志
剜肉剔骨的痛,如同以往,持續了整整一夜,到四更天慕容麟去上早朝時,姚葭只剩了一口若有若無的氣。
身上是無處不在的疼。
她想喊,想叫,想哭,想j□j,卻連丁點兒的力氣也沒有。所以,喊叫,j□j都只能在心裏默默地進行。
眼淚,一直沒停過,因為疼痛,因為委屈,豆大的眼淚珠子酣暢淋漓地流了一宿,枕頭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