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書名:傾國記
作者:華玫
備注:
皇權路上,自古鮮血盈途;
九重宮闕,從來波詭雲谲;
江山美人,始終千古難題;
她是記憶一片空白的宮妃,不得帝心,戰兢度日。
他是年輕俊美的君王,冷口冷面。
“臣妾是誰?”
“朕撿來的。”
撿來的,果真如此嗎?
當跋扈的皇後、心懷鬼胎的宮妃、玩世不恭的異族王子,戰功赫赫的皇弟,在她疑雲密布的人生中粉墨登場,真相也在有意無意間慢慢靠近。
一次刺殺,讓她想起所有的前塵往事。
我和你,究竟,誰是誰的劫?
內容标簽:宮廷侯爵 虐戀情深 報仇雪恨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姚葭,慕容麟 ┃ 配角:慕容超,慕容德,郁律,陸太妃,窟咄鈴,陳貴嫔,蕭貴嫔等 ┃ 其它:宮廷、虐心、權謀、懸疑
第一回 噩夢
慕容麟是燕國的國主,二十多歲,容貌俊美,膚若凝脂。
姚葭比慕容麟小兩歲,是慕容麟後宮妾媵中的一員,妃位美人。
燕宮的妃位共分三級:最高一級的是貴人、貴嫔;第二級的是淑媛、淑儀、淑容、昭華、昭儀、昭容、充華、修華等;第三級的是美人、才人、中才人。
別看姚葭才是個三等的美人,不過,卻是一人獨居一宮。而且,她所居住的慶春宮,論規模,論氣派程度,在這燕宮裏,僅次于慕容麟的乾元宮、陸太妃的崇訓宮。皇後的鳳儀宮與之相比,也不過爾爾。
按照居住标準來看,慕容麟待姚葭是相當不錯,宮裏很多人都這麽認為,不過,姚葭本人卻不認同。
在她的認知裏,慕容麟是一塊冰,一塊面無表情,渾身上下無時無刻不散發着寒意的冰。哪怕是在二人燕好之時,哪怕彼時,他的身體滾燙如火,卻依然會讓身下的她,不寒而栗。
在她有限的記憶裏,慕容麟從未對她笑過,甚至,連句玩笑,也不曾開過。
慶春宮的寝室裏,一場燕婉之歡,在深紫色的錦帳後,進行得如火如荼,隐隐約約地,有喘息之聲和一兩聲低吟,從帳內逸出……不知過了多久,火滅荼謝,激情消散。
緊靠睡榻的一張烏木描金如意幾上,擺着一盞绛紗宮燈。宮燈透過紗罩,散發出朦胧柔和的光。
這盞燈終夜常明,以防室內之人夜間起來,看不清室內狀況,再跌了跟頭,崴了腳。
室內很靜,窗外,偶爾有風刮過,嗚嗚地,愈發顯出夜靜更深。
錦帳之中,姚葭還在微微地喘着,慕容麟躺在她身旁,也是呼吸粗重。
又過了一會兒,二人平靜下來。
“轉過去。”黑暗中,慕容麟簡短地下達指令,聲音平淡。
黑暗之中,姚葭眨了下眼,順從地翻過身去,由仰卧變成了個背對慕容麟的姿勢。
一條胳膊從身後伸來,環在了姚葭的胸前,緊接着,胳膊往回一收,她的後背,旋即貼上了一副滾燙的胸膛。
嚴絲合縫地将姚葭摟在懷裏,慕容麟想起了四個字:軟玉溫香。懷中之人又軟又滑,暗香襲人,用軟玉溫香來形容,當真再恰切不過。
慕容麟很喜歡這個姿勢,這個姿勢可以讓他和姚葭,作最緊密地貼合。
不錯,他還是恨她,怨她,還是不能原諒她。
不過,在恨她,怨她,不能原諒她的同時,他也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這樣摟着她。
這是個很久以前養成的習慣,那時他還不是國主,她也不叫姚葭。
他的心,随着頭腦中冒出的畫面為之一沉。
竭力把腦中的畫面揮開散去,低低地說了聲“睡吧”,慕容麟帶着複雜的心緒,沉沉睡去。
慕容麟的懷裏,姚葭閉着眼,心裏有些難過。每次歡好,慕容麟總像和她結了八輩子的仇,絲毫也不憐香惜玉,不把她折騰到肉痛筋酸,絕不罷休。
睡意漸起,不多時,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夜半時分。
一聲尖叫刺破了室內的沉寂,慕容麟在姚葭的尖叫聲中驚醒過來。
帳外,很快有腳步聲響起,帳外的光線,也随之亮了起來。
值夜的兩名宮人聽到姚葭的尖叫,又掌了一盞燈,然後,齊齊地跪在帳外,随時等待聽候帳內調遣。
燕國的宮規,帳內哪怕天崩地裂,若無主上調遣,帳外之人,也絕不可擅入。
這是規矩,壞了規矩,要受懲罰。
短暫的迷糊後,慕容麟下意識地一皺眉,半阖半閉着雙眼,駕輕就熟地,把懷裏的身子翻轉過來。
借着帳外傳來的光亮,慕容麟看到姚葭的臉上,淚痕交錯,正是個驚惶無助的模樣。
不用問,肯定又作噩夢了。
姚葭有作噩夢的毛病,隔段時間就要發作一次。不過不要緊,他有祖傳秘方,專治各型噩夢。
“來人。”慕容麟一聲低喝,睡音濃重。
“陛下有何吩咐?”馬上,帳外,響起宮人細聲細氣的應答之聲。
“犬忘塵’。”慕容麟放開姚葭,一掀錦被,坐了起來。面無表情地從榻尾取過白緞亵衣、亵褲套好,又扭頭看了一眼縮成一團的姚葭,他從鼻間呼出了一團沉重的氣。
不大功夫,有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走到帳外停下,随即有宮人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啓禀陛下,藥,放在如意幾上了。”
慕容麟擡起雙手,搓了搓臉,“知道了,退下吧。”
“是。”腳步聲再次響起,這回是由近及遠,及至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慕容麟赤着腳,擡手一分帳簾,下了榻。
帳外的如意幾上,除了兩盞绛紗宮燈外,此時,又多了一個黑色的長方形漆盤。
漆盤锃光瓦亮,光可鑒人,盤上,端端正正地擺着三個物件:一只金杯,一只磁盞,一條白色絹巾。
金杯是波斯金杯,外壁上遍錾繁複的花紋,杯裏盛了大半杯溫水。磁盞是皮青胎白的細瓷,內放一粒殷紅色的藥丸,藥丸能有姆指指甲蓋大小。絹巾放在磁盞旁,疊得四四方方,整整齊齊。
淡然地掃了眼盤中之物,慕容麟一語不發地将姚葭從榻上撈起來,扯進懷中。帶着姚葭一探身,他從磁盞裏拈出藥丸,頂在姚葭唇外,“吃了它。”
姚葭知道這藥不是好東西,吃了,生不如死。故而,把兩片嘴唇抿得緊緊的,左躲右閃地,不肯吃。
她不肯吃,慕容麟追着攆着,非讓她吃。
如此過了片刻,慕容麟失去了耐性,擡起一手,強行捏開了姚葭的嘴,另一只手,随即,毫不猶豫地,把藥丸丢進姚葭嘴裏。
怕姚葭把藥丸吐出來,慕容麟把藥丸丢進姚葭嘴後,馬上捂住了姚葭的嘴,然後,返身拿過金杯,撤開手,把杯中的水,一骨腦兒地灌進姚葭嘴裏。
姚葭搖頭擺尾地掙紮着。
掙紮中,水嗆進了氣管,人劇烈地咳嗽起來。
慕容麟松開了手,再捂,姚葭倒不過氣,就要出人命了。他只是想讓她忘記他不想記她記起的事,沒想要她的命。
曲起雙膝,上半身委頓地伏在膝上,姚葭咳了個撕心裂肺。
慕容麟坐在一旁,借着帳外朦胧的燈光,靜靜地看着她,一動不動。
嗆到不要緊,不死就行;咳嗽也不要緊,不死就行。“忘塵”卻是不能不吃。
“忘塵”就是慕容麟的“祖傳秘方”。不過,這秘方不是他慕容家祖傳的,而是太醫院一位老太醫家的。問世至今,該秘方少說也傳了四代。對慕容麟來說,傳了幾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好用。
“忘塵”這名字,聽上去,頗有幾分仙家氣質。服用“忘塵”之人,也确實會在一段時期內,有如那得道真仙一般,忘卻了俗世煩惱——從前的記憶,不管好的壞的,全被“忘塵”統統抹去。即使想煩惱,也無從惱起。
“忘塵”最奇妙之處,是能讓服用之人,暫時忘卻過去之事,近期的,卻是一絲不忘。
忘了好,忘了,對他和姚葭,都好。
慕容麟是這麽認為,而且,他也是替姚葭這麽認為的。
“忘塵”奇妙是奇妙,就是副作用有些大。服藥後六個時辰內,服藥者一身骨肉劇痛不已,苦痛程度不次于剝皮剮肉。
作神仙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也是姚葭死活不肯服用“忘塵”的原因之一。
服藥後不久,姚葭在慕容麟的懷裏,扭成了一尾離岸的活魚。
慕容麟不慌不忙地從漆盤中扯過絹巾,三兩下塞進姚葭口中,然後,一把她按在榻上,合身壓了上去。
姚葭不住地扭動着身子掙紮着,真疼啊!四肢百骸,像被大車反複輾過般,她恨不能立時昏死過去,然而,偏不能如願。口中嗚嗚地叫着,她把顆尚能自由活動的腦袋,擺去搖來,淚流滿面。
一左一右地按着姚葭的手,肚子壓着姚葭的小腹,雙腿壓着姚葭的雙腿,慕容麟微微撐起身,面無表情地看着身下苦苦掙紮的人,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聲音不大,卻是足夠持久。
如果,不是身上的帝王責任,他也很想和身下之人一起服用“忘塵”,忘了前塵,抛卻舊怨,還是一對無憂無慮的神仙眷侶,多好,多好!
慕容麟呵呵地笑着,笑得肩膀亂抖,淚光閃爍。
你以為,痛的只有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以十六國為架空背景。
十六國時期四個以“燕”為號的政權中,三家國主複姓“慕容”。
第二回 問疾
宮裏要選新的秀女了。
倒不是慕容麟想選,按着他的本意,宮裏現有嫔妃完全夠用,選多了,也是閑置不用,浪費。
可是,陸太妃不答應。陸太妃是慕容麟的親姨,當年與姐姐——慕容麟的生母,也就是後來的陸皇後,一同應選入宮,侍奉先帝慕容攸。
陸皇後育有兩男,長男便是慕容麟,次男名華,同慕容麟一般,也是個粉雕玉琢,俊美可愛的孩子,可惜十歲那年,随先帝去皇家獵苑行獵時,不慎從馬上跌下,摔死了。不出一年,陸皇後也因傷心過度,追随小兒子去了。
陸太妃當年亦曾育有一子,三歲時,得病夭殇,從此再無所出。陸皇後在世時,陸太妃就很喜歡慕容麟,陸皇後薨後,陸太妃對慕容麟的憐愛更勝從前。
親姐姐的孩子,自己的親外甥,不愛他愛誰?
慕容麟也将陸太妃視若親生母親般盡心侍奉,甥姨關系,處得有如親生母子一般,甚或比親生母子,還要親上幾分。
慕容麟今年二十四歲,從十六歲大婚至今,只得一男二女。陸太妃看在眼裏,急在心上,數次催促慕容麟下诏采選秀女。
“先帝像你這般年紀,已有四位皇子了。”每次,慕容麟去陸太妃的崇訓宮請安,陸太妃必要把這話說上幾遍。次數多了,慕容麟的耳朵簡直要起繭子。
心中雖然有些厭煩,然而,慕容麟深知,自家親姨是為他好,畢竟身為一國之君,不可能只有一個子嗣。
評心而論,他是喜歡小孩子的,小孩子多麽可愛呀,白嫩嫩,肉嘟嘟,渾身散發着奶香,抱起來正是塊沉甸甸,軟顫顫的香肉。
內心裏,他也想多生幾個孩子,一大群的閨女、兒子圍在腳邊,肥肥白白的,東拉西扯地跟他撒嬌,要他抱,要他領着玩兒,問他要好吃的,想想,都覺得怪有趣的。
可是,曾經海誓山盟,許諾,要給他生一大堆孩子的女人不見了,即便軀體還在,還能生兒育女,他卻不能給予。
是的,不能。
至于別的女人,他懶得去動,偶爾作為洩火工具動用一次,也必在事後,讓內侍妥為處置。
故此,二十四歲的他,依舊子息不蕃。
他不急,陸太妃卻急得火上房,在數次旁敲側擊,直截了當勸說無果後,不知是真的,還是經過高人指點,總之,陸太妃因為慕容麟不肯聽自己的話選秀,病倒了。
躺在錦被之下的陸太妃,對坐在榻邊問疾的慕容麟,哀哀地開了口,聲音有氣無力,聽上去,當真病得不輕。
“陛下也用不着來瞧本宮,本宮死了,也就沒人在陛下耳邊唠叨了。”說完,陸太妃閉上眼,很快,兩行熱淚,從緊閉的雙眼中漫了出來。
慕容麟心中暗嘆,知道陸太妃這是在和自己置氣,只有在對他表達不滿時,陸太妃才會生份地稱他為“陛下”,而非平時的“麟兒”。
“姨母不要這樣說,太醫方才不是說了嗎,姨母只是小疾,并無大礙,只需靜心調養幾日,便可大安。
“大安?”陸太妃依舊閉着眼,聲音比之先前更加凄涼,“大安了,也不過是礙人眼的老厭物,早死早利索,免得招人讨厭。”說着,眼淚流淌得愈發歡暢了。
聞聽此言,慕容麟鼻子發酸,幾欲淚下。
親生母親不在了,陸太妃就是他的母親。他知道,陸太妃沒病,只是因為他不肯選秀,在跟他賭氣,他也知道,對方是真心為自己好。
現在,陸太妃也許只是在賭氣,并未真的生病,但他若是一味推脫,只怕哪天真會把陸太妃氣個好歹來。到時,悔之晚矣。
先前,他帶姚葭回宮,陸太妃為此曾大病一場,不能再有第二次了,盯着陸太妃酷似生母的臉,慕容麟無奈妥協。
“在麟兒心中,姨母與母後是一樣的,麟兒有多愛母後,就有多愛姨母,姨母生病,麟兒恨不能以身相代,若是能讓姨母高興,麟兒答應選秀也就是了。還望姨母保重玉體,不要讓麟兒擔心。”
此言一出,陸太妃登時睜開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閃。不過,一閃之後,卻是又恢複了先前病歪歪的半睜半閉,“麟兒此話當真?”聲音也還是剛才的少氣寡力。
慕容麟握住陸太妃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君無戲言。”
在慕容麟答應選秀的第四天,陸太妃的病就好得利利索索的了,本來,她打算第二天就霍然而愈的,不過,轉念一想,好得太快了,似乎不大好,于是堅持着又病了兩天,終于在第四天,毅然決然地大安了。
穩穩當當地坐在立式青銅菱花鏡前,陸太妃由着身後的宮女,給自己梳頭作造型。望着鏡中依然堪稱美麗的容顏,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翹去,鏡中人立即也作了個一模一樣的動作,她為自己取得的階段性勝利,感到高興。
一邊認真地端詳着鏡子中的自己,陸太妃一邊想,接下來,她一定要督促外甥多選幾個名門閨秀,多生幾個兒女,這才是最後的勝利。
她深信,最後的勝利必是屬于她的。因為這樣的想法,鏡中人的笑容,又深化了幾分。
宮人給陸太妃弄好了發型,插好了發飾,又捧着面青銅鏡,置于陸太妃的腦後,利用前面立鏡的反射,讓她看看腦後的效果。
陸太妃對着立鏡左右扭了扭頭,心情愉悅地表示嘉許,“嗯,不錯。”
姐姐,你放心吧,我會替你好好看顧着麟兒。
慕容麟果不食言,在陸太妃宣布大安的第二天,頒下诏旨,采選名門淑質,要求公卿以下子女一律應選,如有隐匿不報者,以不敬論。
陸太妃坐在七寶琉璃榻上,慕容麟和她共坐一榻。
聽說慕容麟已然頒下選秀诏旨,陸太妃高興地扯過慕容麟的手,握在手中,又在手背上拍了拍,“好孩子。”
在崇訓宮坐了一會兒,陪陸太妃閑聊了一會兒,慕容麟離開了崇訓宮,前往姚葭的慶春宮。
據姚葭上次服用“忘塵”,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又該服藥了。
他知道,“忘塵”的副作用大,提供秘方的太醫跟他說過,姚葭服藥後的反應,他也親眼見過。
還在姚葭初次服用“忘塵”後,慕容麟就跟貢獻秘方的太醫商讨,可否将秘方進行改良,讓服用之人,不必如此煎熬。
太醫的答複是,不行。
他家先人不是沒試過要修改秘方,減小副作用,然而改來改去,歷經幾代人反複研究,反複實踐,最終得出結論——目前的方子已然是完美終極版了,增一分要出人命,少一分又是白遭罪,什麽也忘不了。
聽到這樣的答複,慕容麟不免有些失望,失望之餘,他依然不改初衷,讓姚葭繼續服藥。
他不想讓姚葭想起從前的事,一點也不想。忘了過去,對她,和他,都好。
他安插在慶春宮中的眼線,每日,都會來向他彙報姚葭的起居情況,以便他能在第一時間得知,姚葭是否有複憶跡象。
慕容麟看到姚葭時,姚葭正坐在臨窗的烏木描金榻上,低頭繡花,一邊繡,一邊努力地搜索着自己的大腦。
她知道自己失憶了,也知道“忘塵”的作用,可是她不甘心,她希望自己的腦中,能有那麽一小塊地方,是“忘塵”力所不及的,也許,她能在那裏,找到一些舊日的吉光片羽。
然而,思來想去,只是徒勞。
思索間,猛然聽見通傳,姚葭一擡頭,就見慕容麟已經進到了房裏,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繡繃,對着慕容麟,飄然下拜,“臣妾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一手負于身後,一手向上一擡,慕容麟作了個“平身”的姿勢。
“謝陛下。”姚葭袅袅地站直了身體。
走到姚葭剛才坐過的小榻前,慕容麟一撩袍子後襟,坐在了姚葭坐過的位置上,又一伸手,把将姚葭扯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這樣親密的舉動,在姚葭有限的記憶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每一次,依然會讓姚葭感到臉紅心跳。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低着頭,側身靠在慕容麟的懷裏,身體僵硬。
不緊不松地把姚葭摟在懷裏,慕容麟一聲不響地打量着她,臉上不見任何表情。
本已有些局促的姚葭,在慕容麟長久的注視下,越發感到不自在。她的臉很白,然而因為害羞,血不斷湧到了面皮下,至使她的臉,不再是純然的白,而是白中透粉,宛如一朵開到全盛的桃花——嬌豔欲滴。
不動聲色間,慕容麟把姚葭的變化,一點不落地看在眼裏。過了一會兒,他不輕不重地捏住姚葭的下巴,扭向自己,“這幾日身上可還好?”
他的聲音不大,平淡得有如不摻一絲雜質的白水。
姚葭仰臉望着慕容麟,有些害羞的同時,又有些害怕,“臣妾還好,多承陛下挂念。”
她知道,慕容麟此話的真正含義,是在問她,這幾日有否為噩夢所擾?
慕容麟緊盯着她的眼睛,淡然依舊,“睡得可還好?”
姚葭就怕慕容麟問她睡覺的事,聽慕容麟問她睡得可還好,她的心“嗵”的一下,來了個大跳,“還好。”她強作鎮定。
其實,不大好。前天夜裏,三更天左右,她噩夢複發,只不過,這次是個蔫夢,不像以往,有尖叫,有掙紮。是以,帳外的宮人并不知曉。而她,也不打算讓人知曉,她不想再吃“忘塵”。
“忘塵”的滋味着實可怕,既像把人扔進油鍋裏炸,又像把人放進火裏烤,還像讓人刀刀寸剮,從皮到骨,從頭到腳,無一處不疼。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吃。
她不知道慕容麟想讓自己忘掉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她曾問過慕容麟自己的身世,慕容麟只淡淡告訴她,她是他“撿來的”。
至于在哪兒撿的,怎麽撿的,慕容麟沒說,她也沒再問。她看出來了,慕容麟說的根本不是事實,既然他不願說出真相,自己再問也是枉然。
人都有好奇之心,慕容麟越是遮掩回避,姚葭就越想弄清自己的身世。她真的叫姚葭嗎?
為什麽,慕容麟那麽不願意讓自己想起以往之事?她失憶前到底發生過什麽?她和他,有着怎樣的過往?
雖然,記不起半點過往之事,不過,根據慕容麟對她的态度,姚葭猜測,失憶之前,她和慕容麟的關系,應該好不到哪兒去。看慕容麟對她的态度就知道了,永遠都是冷冰冰,永遠都是不茍言笑。
所以,姚葭非常希望,能把這次服用“忘塵”的時間,稍微往後拖一拖,興許她就能在這段藥力減弱的日子裏,想起些什麽。
哪怕,以後還要吃藥,還是會忘,好歹,她曾知道過,也強如總這麽糊裏糊塗地活着。
前夜的夢,嚴格說來,并不算惡夢,因為,既無刀光劍影,也無鮮血淋漓。相反,夢中的畫面很是美好,花紅柳綠的,就是有些模糊,像隔着幾重的紗,看不真切。
夢裏,有個極像慕容麟的少年,站在一團光裏,含情脈脈地望着她,微笑不語。
慕容麟盯着姚葭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問道,“喜歡朕嗎?”
他發問時,姚葭正回想着夢中的少年,被他冷不丁地這一問,姚葭猝不及防地眨了下眼,回過神來,“喜歡。”她低聲道。
這是姚葭的心裏話,她真的很喜歡慕容麟,盡管,慕容麟對她總是個冷淡的态度,她還是喜歡他。他的長相,他的風度,她都喜歡。
慕容麟看着姚葭差不多快變成杏花的臉,“有多喜歡?
姚葭稍一思忖,“臣妾願為陛下作任何事。”
慕容麟一皺眉尖,“是嗎?”随即,他露出一絲淺笑,用玩味的語氣,把姚葭的話,輕聲又重複了一遍,“願意為朕作任何事。”
一眼不眨地,盯着慕容麟唇邊那抹淺笑,姚葭有些難過,她聽出來了,也看出來了,慕容麟不相信她。
于是,她鄭重地對慕容麟一點頭,“是,臣妾願意為陛下作任何事。”她想讓慕容麟從她的表情上,看到她的真心。
她的用意似乎是奏了效,慕容麟收起了那抹淺笑,靜靜地看了她一小會兒,不露聲色道,“為朕去死,也願意嗎?”
姚葭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慕容麟,沒有馬上回答。
二人對面的牆角,立着只青銅鎏金的蓮形熏爐。青色的煙氣,順着蓮心複雜的镂空花紋,不斷逸出,輕輕袅袅地邊逸邊散,最終,無聲無息地融入到虛空之中,化作一室馨香。
在這一室的馨香之中,慕容麟又問了一次,“怎麽,不願意?”
姚葭一驚,醒過神來,“願意。”她盯着慕容麟的眼睛,輕聲道,“臣妾願意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她的聲音雖輕,卻是帶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慕容麟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把視線往下調了一點,看向她的鼻梁,同時眉頭微挑,“過幾日,宮裏要選一批秀女,到時,你随朕一起去吧。”
聽慕容麟說要選秀女,姚葭的心別扭了一下。
她知道,身為國主的慕容麟,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可是,乍一聽說他要選秀女,她的心,還是怪不舒服的。
“遴選秀女,理當皇後陪同陛下一同前往,臣妾位份低微,不敢僭越。”她實在不想去。
慕容麟不以為然,“皇後向來身體違和,不宜勞動。”
姚葭眨了眨眼,借着眨眼的機會,想借口,“那——陳貴嫔,蕭貴嫔……”縱然皇後鳳體違和,不能出席,還有地位僅次于皇後的陳、蕭二位貴嫔,怎麽說,也輪不到她去。
慕容麟容色不變,“朕要你去,你便去。朕沒嫌你位份低微,你倒在意什麽?”冷淡說完,他站起身來,自然而然地,姚葭也随着他站到了地上。
慕容麟很高,比姚葭高出兩個頭左右,居高臨下地看着姚葭,他輕描淡寫地叮囑,“記着,到時打扮得好看些。”
姚葭将雙手放在右側腰間,向下一福身,“臣妾謹遵聖命。”不遵也不行了。
慕容麟沉着臉點了下頭,“好生歇着吧,朕走了。”
姚葭又是一福身,“臣妾恭送聖駕。”
無言地掃了姚葭一眼,慕容麟昂首挺胸地向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回 選秀
皇命難違,在慕容麟的硬邀出席下,心中雖是萬般不願,最後,姚葭還是在半個月後的選秀當日,陪同慕容麟駕幸選秀之地——千秋殿。
前呼後擁中,慕容麟的金龍禦辇率先抵達千秋殿,姚葭的青蓮小辇緊随而至。由內待将自己從禦辇中扶出,慕容麟回頭望向身後,就見姚葭正探着頭,扶着宮女的手,要将要下辇。
碧空如洗,清風習習,吹得姚葭一襲曳地的藤黃色紗裙飄舉翻張,整個人仿如那淩波的洛神,似乎随時都要禦風而去。
面色平靜地望着向自己袅袅而來的姚葭,慕容麟的心中,風起雲湧。
時光似乎剎那倒流,他以為自己又看到了,讓他忘情去愛的心儀女子。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仿佛前世。
那時的他,還相信愛情,相信人心,那時的他,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月摘下來送與心愛之人,不想,換來的卻是,呵呵——
千古傷心!
看着漸行漸近的姚葭,慕容麟的臉上,淡漠得不見一絲表情。
很快,姚葭走到慕容麟面前,垂眼屈膝地向慕容麟施了一禮。
慕容麟不露聲色地作了個深呼吸,把腦海中隐隐騷動的舊日情懷,強按了下去。
“很漂亮。”上下打量了姚葭兩眼,慕容麟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無波無瀾。
因為極少得到慕容麟的誇獎,是以乍一聽聞慕容麟的誇獎,姚葭不禁有些詫異。飛快地擡眼看了慕容麟一眼,她斂眉低首道,“陛下謬贊了。”
慕容麟收回目光,不再說話,向殿中行去,姚葭微垂着頭,跟在身後。
早在慕容麟駕幸千秋殿之前,殿門外早已分成兩列,站滿了盛飾豔裝的麗質嬌娃,每一名,皆是出自名門的大家閨秀。
新的宮妃,或者說,新的野心家,新的怨婦,新的犧牲品,将從她們中間脫穎而出。
年輕的佳麗們或帶着懵懂,或帶着期盼,或帶着緊張,或帶着其它未知的情懷,悄聲靜氣地垂手肅立,等待着燕國最有權勢的男人的到來與挑選。
千秋殿丹墀之上,并排擺着兩張紫金床。
按照燕室宮規,只有慕容麟的正妻,中宮皇後窟咄鈴,才有資格與慕容麟平起平坐。其他人等,哪怕尊貴如陸太妃,也只能另設坐具,坐在慕容麟的下首,其餘嫔妃,更是要排在陸太妃之下。
慕容麟一撩袍子後擺,在左邊龍床落座,随後面無表情地一指右邊的龍床,示意姚葭坐下。
姚葭一驚,“這……臣妾惶恐。”
慕容麟一蹙眉尖,“不過是一個座位,有何惶恐,坐下吧。”他的語氣不急不徐,風輕雲淡,卻又堅決得不可抗拒。
姚葭剛一張嘴,想要再表達一下自己的為難,不等發出聲音,就見站在一旁的陳弘,一歪嘴,一斜眼,給她丢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落座,不要惹慕容麟不痛快。
姚葭暗嘆一聲,無奈從命。
選秀正式開始。
秀女們兩人一組,在中官的引導下,一對對袅袅婷婷地走上殿來,行至丹墀前,給丹墀之上的慕容麟和姚葭施禮,然後低眉順眼地站好,供慕容麟評判,選擇去留。
中選的秀女,一概绛紗系臂,即時留在宮中,落選的佳麗,待選秀結束後,統一放還,各回各家,自由婚嫁。
慕容麟似乎對這次選秀興致頗高,一貫不茍言笑,惜字如金的他,忽然一反常态,幾乎對每對上得殿來的秀女,都要評上兩句,評語有褒有貶。
一對對佳麗走上來,又一對對地齊下去,十數對佳麗選下來,富麗堂皇的大殿上,除了越來越深的脂粉香,卻是連根佳人的發絲也沒能留下。
所幸,慕容麟依然保持着高度的審美熱情,繼續對上得殿來的佳麗們點評不休。除了自己點評,慕容麟還不時地争求一下陳弘和姚葭的意見,其中,以征求姚葭的意見為多。
“朕看這名女子不錯,眉目清秀,意态可人,甚合朕意,卿以為如何?”對一名粉衣佳麗經過一番細細鑒賞後,慕容麟轉過臉,意态悠然地問姚葭。
從選秀一開始,慕容麟的每一句點評,都是一條無形的鞭子,抽在姚葭的心上,抽得她胸口堵得慌。
見慕容麟問她的意見,姚葭回了他一記淺笑,“陛下說好,自然是好。”
聽了姚葭的回答,慕容麟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後把唇角往上一扯,要笑不笑地問,“朕把她留下,可好?”
姚葭還了他一個差不多的表情,“甚好。”她輕聲道。心中又酸又澀。
她告訴自己,姚葭別難過,皇後尚且不能完全擁有身邊的男人,何況你了?你不過是個三等的美人。身邊的男人,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主,這樣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只屬于一個女人。
既然,有了這樣的覺悟,又何必酸,何必澀?何必庸人自擾?
在姚葭答出“甚好”二字後,慕容麟盯着姚葭,半晌不語,臉色陰睛不定。
半晌過後,他兩腮一鼓,似是作了個咬牙的動作,“起來!”他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又一探身,握住姚葭的胳膊往起拽。
姚葭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