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泥突然在身旁湧動,包裹在其中的筆記本被觸手拿出,最後放在我的桌上。
丘比看向筆記本。
【立香醬關于夜鬥還有想要記錄的事情嗎?】
當時在夜鬥離開後,丘比親眼目睹我把和夜鬥的對話記錄在這本放在小安處的筆記上。
【不是,現在是複習。】
人類無法令洪水倒流,但是修建盡可能堅固的堤壩還是能辦到的。
總之我想說的是,只要多查閱記錄,還是能把洪水般湧走的記憶撈回一些——以文字或圖像的形式。
比如夜鬥的容貌我總是會忘記,所以幹脆找他拍了合照,最後貼在筆記本第一頁上。
不過文字與圖像畢竟不能取代記憶,為了不出差錯,我把和夜鬥的對話,甚至連他的神情與我的心理活動都記錄了下來。
丘比看着已經不算薄的筆記,接着對我說道,【随着記錄越來越多,回顧所消耗的時間也會越來越長,總有一天立香醬會無法撐下去。】
【我知道。】
我無法像梅林那樣令他人夢境充滿绮麗的花海,無法像丘比那樣擁有無盡的資源庫。
飛鳥可以縱橫天空,游魚可以征服海洋——我既沒有羽翼,也沒有魚鳍,只能在我可行的範圍內做出最大的努力。
【但是至少堅持五年沒有問題。】
丘比微微歪頭,【成為神明信徒就能記住神明,所以只要成為夜鬥的信徒,立香醬就能簡單地直接記住夜鬥。】
丘比提出的這個提議我自然知道,不過現實不可能像它說的那麽簡單。
【問題在于——我對神明并沒有所求。】
可能是經常碰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在我看來神明和人類好像沒有太大區別。他們同樣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同樣各自的煩惱。
【我哥和小安會操心我的事情,所以就不用再麻煩苦惱的神明大人了。】
丘比沒有繼續發問,于是我繼續安靜地回顧我的筆記。
而當我把筆記全部翻完時,我發現我所回顧的內容我都記得。也就是說,我這次沒有忘記關于夜鬥的任何事情。
【果然只有這樣,立香醬才會露出少見的詫異表情。】
丘比這時跳下我的肩膀,用毛絨絨的蓬松尾巴将我放在桌上的友人帳翻到其中的一頁上——
夜鬥的名字顯露在我的面前。
我微微睜大眼眸。
晚風似乎帶來了淺棕色短發少年的聲音,連帶送來下午他送別我時的回憶——
“這并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夏目露出腼腆的笑容,仿佛冬日的暖陽,不炙熱但絕對溫和。他指向我手中的友人帳,“只是希望立香能擁有美好的邂逅,而那些相遇所聯結的緣分能長久延續——就像祖母和妖怪的故事那樣。”
仿佛奇跡降臨,我和夏目的緣所誕生的友人帳,這本我以為普普通通的友人帳,最終将我和夜鬥的緣分纏繞。
我再也不會忘記夜鬥了。
我快樂地合上我的友人帳,接着将筆記本放進抽屜——這本筆記本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
【你努力這麽久都沒有辦到的事情,夏目卻能一下子将其徹底解決。立香醬為什麽不會感到不甘心?】
【沒有誰是萬能的,我理所當然有辦不到的事情,】我發現丘比明明沒有感情,但經常會詢問一些情緒方面的問題,【而且如果我沒有用筆記本把夜鬥的存在記錄下來,今天夜鬥就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我窗口,最後把他的痕跡留在我的友人帳上。】
我一直堅信,有因才能誕生果。
丘比顯然不理解我為什麽這麽高興,總之我從那刻起存在的好心情,一直延續到我又來到丘比構建的夢境也沒有下降半分。
——數以萬計的冰藍色塊狀數據漂浮在空中,相互聯結。而下方是無盡到幾乎能造成精神污染的丘比群。
已經對此開始娴熟的我抱起其中一只丘比,接着将它高舉過頭頂。
在與它四目相視後,丘比開始出聲,“是友人帳的原因嗎?”
“嗯?”
我沒懂丘比在問什麽,不過它随後便開始解釋,“立香醬比上次更快地找到了我。”
“我覺得這很正常。”
“嗯?”現在換成丘比不理解了,它微微歪頭看向我。
我指向丘比的脖子,它順着我的手指低頭,然後終于發現它脖子上的禦守。
丘比眨眨眼。
在虛構夢境的成千上萬丘比中,唯獨這一只戴着禦守——同時它也是離我最近的那一只。
夢境裏的裝束其實可以自己設定,我沒有想到丘比可以寫實到這種地步,不過或許它還不知道怎麽改變服飾。
難得碰到可以教別人的時候,我現在燃起極大的教學熱情,“我可以教丘比怎麽快速隐去脖子上的禦守。”
結果丘比無機質的眼眸從禦守上轉向了我,“我會的哦~無論是隐去還是添加禦守,在夢境中都是極其簡單的操作。”
一般人在這樣說完後,總會給別人演示一番,我便等着丘比向我表演。但我等了好久,它脖子上的禦守仍然存在,而其他丘比的脖子上依然沒有禦守。
我覺得手舉得有點酸,就把丘比放了下來,結果它又跳到我的肩膀上。
遙遙望去,遠處的丘比群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我想起昨天的夢境,丘比或許很希望別人能從丘比群中發現它。
“現在無論是誰都能把你和其他同族相區別,丘比在普通人看來也完全是獨一無二的丘比了呢。”
“哦。”
明明應該是丘比想要的話題,但是它卻興致缺缺,反而問我,“立香醬想要馴服我嗎?”
“我當時也說過,那只是開玩笑,”我眨眨眼,“你不覺得逗我哥非常有趣嗎?”
丘比顯然不理解我的惡趣味,它只想和我哥互相傷害——其實也挺惡趣味的。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馴服丘比,評價丘比為“惡”到底貼不貼切是一方面,說到底“馴服”這個詞彙其實本身就挺有問題。
但是丘比又是怎麽想的呢?
我想了想,指向它的脖子,“丘比現在覺得我給你的這個禦守,到底是祝福還是詛咒?”
丘比赤紅的眼眸裏面閃過機械般的光澤,它回答了一個完全出乎我預料的答案——
“是緣。”
但是我很喜歡這個答案。
而第二天醒來時,我發現桌上正擺着一張鬼面具,上面還有着醇香的酒味。
晨間的輕風順着不知何時打開的窗戶進來,撫上桌上的友人帳,最後翻轉到其中一頁上——
“帶上妾身贈予的面具,沒有任何顧慮地去參加百鬼夜行吧~”
最後是妩媚而狂妄的署名。
“——酒吞童子”
命運的齒輪不斷轉動。
在現在的緣聯結之後,過去的緣又開始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