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方一片湛藍,仔細一看發現——成千上萬的冰藍色的塊狀數據在空中延長并交彙,最終構成了可視化的網絡。而仿佛創世的奇跡,下方的世界由點滴的像素開始不斷完善。
無數粉白色的生物趴在一個個數據上,用着無機質的紅眼俯視地觀察着下邊的一切——
名為“孵化者”的種族正在平靜地記錄着整個世界。
而我站在一塊數據上,注視着數量衆多到幾乎産生精神污染的丘比群。
顯然在我哥懷裏睡着的我不可能來到丘比的星球,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是丘比的夢境。
夢的邏輯經常是極其混亂的,蒼茫的大海中突然出現金字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這裏卻流露出一種極其完善的秩序性。
看起來就很有丘比的風格。
不過丘比認為睡眠對它而言是累贅,如今卻誕生了夢境。我想了想,覺得最快捷的方式就是詢問丘比。
小安夢境中出現的村民都不能正常對話,就好像游戲中只能說着固定臺詞的NPC,無論與他們說什麽,最後只能得到一模一樣又話題無關的話語。
但是我覺得丘比的夢境應該會更智能一點,于是直接問道,“你們知道丘比在哪裏嗎?”
結果數以萬計的粉白生物看向了我。
“我就是丘比哦~”
無數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它們的語氣語調完全相同,于是整齊到幾乎只存在一個聲音。
我突然意識到,可能只要處于這個種族中的生物都可以稱為“丘比”。
由于我模糊了自己的個人形象,于是有關“藤丸立香”的信息也被模糊處理。也就是說,在做夢時會把我的存在給忘掉,讓丘比自己來找我不太現實。
這些生物們在夢境的設定上大概是丘比的兄弟姐妹,我發現我很難從特征的角度向它們解釋清楚我要找的是哪一只——畢竟它們長得一模一樣。
數據塊之間的間隔不大,我稍微跳跳便能過去。我便順着數據塊蜿蜒曲折的路線,就像按超級馬裏奧的蘑菇一樣,将沿路粉白生物的腦袋一個個按着揉過去。它們極其配合,在被揉腦袋時讨喜地蹭蹭我的手。而按完後沒過多久,它們又會重新直起身子,于是有好幾只被我惡趣味地按了不只一次。
我就這樣持續着無聊的行為,直到找到了我想要找的那一只。我從數以萬計的同族挑出了它,接着将它抱起——
“初次見面。”
還沒等我對它說出我行走江湖的假名,它就說道,“晚上好,立香醬~”
我眨眨眼。
我沒有想到會被認出來。
“立香醬容易進入他人夢境的主要原因是腦電波經常與他人同調,所以我在進行對應的調節後,就能跟着立香醬進入他人的夢境,”它露出了微笑的表情,“在安哥拉曼紐的夢境中,我便逐漸破解了立香醬的自我形象模糊。”
原來如此,不愧是高科技生物,我不禁感慨道。
“同理,只要我将自己的頻率與立香醬的腦電波同調,那麽立香醬就能來到我的夢境中。我本身不具有做夢的功能,但是模拟出類似的情況不成問題。”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将立香醬一輩子關在這裏,”赤眼的可愛生物現在仿佛惡魔,它微笑的幅度是如此虛假。某些惡劣的本質一點點展露出來,“立香醬會無法與家人相見,無法再與朋友對話,最後仿佛植物人般一點點步向死亡。”
它眉眼彎彎——
“現在立香醬要來當魔法少女嗎?”
“真是可怕呢,”我繼續抱着丘比。剛剛走得太久,腳有些累,于是我直接坐在數據塊上,冰涼的觸感仿佛丘比內心的溫度。
丘比群此時已經完全消失,只留下我懷裏的這只丘比——我家的丘比。
我像之前那些丘比一般俯視着下邊的世界。或許小安年複一年看到的景色也是如此,我漫無目的地想。
我自然不會答應丘比的提議。直覺告訴我,如果我成為魔法少女,那麽之後堕落成魔女所造成的破壞一定極大——我和世界,總有一個要毀滅。
遺憾的是我想不到出去的辦法。我哥已經殺死過丘比很多次,卻沒有一次真正成功。他辦不到,我自然更不可能辦到。
就在我出神時,丘比出聲了——
“按理說,正常人在被我這樣對待後都會感到憤怒,但是立香醬的情緒卻沒有絲毫波動?”來自外星的機械歪着頭看向我,似乎在研究某種特別的生物,“還是說立香醬将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太好?”
我發現自從丘比發現它無法分辨我到底有沒有說謊後,它便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我。
“畢竟我不信任丘比,就像丘比也不信任我一樣,”我下意識又揉了丘比好幾下。
“因為我是“惡”的一方?”沒有心的丘比選擇我哥當時評價它的說法。
我哥會這麽評價它基本上是由于它為了獲得能源而傷害了別人。
“唔……其實我是最沒有資格評價丘比這種做法的人,”我注視着下邊日新月異的世界,仿佛看到之前的那個夢境——
我的夢境。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具體內容有些模糊,只記得我在拯救我的世界,”我停頓了幾秒,“為此我需要毀滅其他的世界——不止一個。”
“在所有的旅途結束之後,我的世界終于能正常運行下去。似乎是令人喜悅的事情,我的耳邊依然長久回蕩着那些異世界之人臨死前的殘響,我的眼前仍然時不時閃過那些染滿血跡的屍體。”
“我決定贖罪。”
所有的齒輪都已經步上正軌,舊時代的罪人最後獨自步上了前往斷頭臺的道路。
“為了一部分集體的利益犧牲另一部分集體的利益是極其合理的事情,”丘比甩了甩尾巴,“我不理解立香醬的做法。”
“不過也不用那麽認真去思考,夢和現實總歸有區別,”我說道,“就好比現實中不可能出現丘比群一樣。”
“說起來,立香醬又是怎麽從那麽多孵化者中找到我的?”
答案很簡單。
“就好比自家的貓走丢在貓群裏還能認出來,丘比能被我找到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丘比和貓也差不了多少,四舍五入就是我家的貓。”
丘比在我的懷中又甩了一次尾巴,這一次它的尾巴最後環上了我的手腕。
“立香醬很喜歡貓嗎?”
硬要說很喜歡其實也不是。
“夏目家的貓很可愛還會說話,所以我也想要有一只。”
大概算是某種攀比心理。
“不過我不喜歡死亡——別人的死亡會令我難過,”就像當初我爸和我哥死在外地,最後屍骨無存一般,“所以我想養一只能不會在我之前死亡的貓。”
“但是這樣又會存在另一個問題:貓對我的死亡又是怎麽想。我不希望自己悲傷,也不希望貓悲傷,”丘比的體表溫度一直比較溫暖,只有目光沒有熱度。
“我想要一只不會為我的死亡而傷心的貓。”
在那個夢境的盡頭,我在臨死前看到一個現在已經不記得面貌的男性,我應該不認識他——夢境中的我是那樣認為的。但那人卻抱着一點點失去溫度的我,露出了極其無措的表情——仿佛玻璃碎了一地,最後拼湊不成原樣。
生命的消逝似乎總是這樣,仿佛泛黃的畫卷最後被時光吞噬,再回首時只剩下迷途的回憶。
“丘比不會因我而悲傷,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不能理解,”丘比的聲音沒有一點變化,來自外星的奇異生物看向我,它的嘴依然呈現上揚的幅度。而我知道它的嘴其實在腹部,面部只是它賣萌用的裝飾——
“但是我确實不會悲傷。”
“無論立香醬的命運怎麽悲壯,我都會無動于衷。就算立香醬的生命多麽短暫,我也不會在內心中有任何波瀾——我沒有情感系統。”
在這個由數據構成的世界裏,丘比仿佛也成為了其中的一塊數據——理性又冰冷。它注視了我很久,我覺得與其說是注視,不如說是掃描并分析。
“之前立香醬提到的理論不存在科學性。”
我當時提到什麽理論了嗎,我思考了幾秒還是沒明白丘比在說什麽。幸好丘比繼續說話了,“一般來說想要在貓群中找到自家的貓,那麽需要從外觀或者習性來判斷。但是我不認為我和我夢境裏設定的同族有任何區別。”
“直覺有些時候真的很有用,”我解釋道。
丘比微微歪着頭——
“所以一開始選擇那條能遇到我的路也是直覺?”
無論是新幹線還是地鐵都在我平時從學校回家的那一條路上,就算乘坐去其他地方,那麽最後回家的路線也不會改變。但是在碰到丘比的那個雨天,我偏偏繞了遠路——
最後與原本想要與另一個女孩攀談的丘比相遇。
我眨眨眼,“丘比真的很敏銳呢。”
“我覺得走那條路會有好事發生,所以最後也這樣做了——總之我現在有了丘比。”
我舉起了丘比,而被我抓着一動不動的丘比繼續說道,“我不能理解你現在的情緒起伏——你在高興。”
我想了想,“擁有一些事物大概總會令人高興,相遇也是。就像我哥不是我親哥,是我爸撿到了我們後我們才相遇。最後他成為我的兄長,而我成為了他的妹妹——擁有是相互的。”
“也就是說既然我是立香醬的貓,那麽立香醬也是“我的立香醬”。”
雖然聽起來稍微有點奇怪,但是從邏輯上來說并沒有問題。
我點點頭。
這時原本乖巧待在我懷中的丘比跳上了我的肩膀,它趴在那裏,最後用尾巴圈住了我的脖子。
人與人之間是很難互相理解的,而跨越種族之後更難做到這一點,我被丘比的行為迷惑到了幾秒,接着便随它去了——看起來這就像一款暖和的新型圍脖。
“稍等片刻,我剛才沒有從“所有權”的角度思考和立香醬有關的事情,現在需要重新分析。”
“所有權”難道是很重要的衡量指标嗎?
丘比盯着我,接着點點頭,這時我才意識到我把話說出了口。
它指向遠處——無數的數據塊不斷延伸。
“這裏的每一塊數據都為同族共享,但是立香醬是我的。”
我意識到丘比可能不存在什麽想象力,所以它構造的虛構夢境只是把它部分的現實映射進去。
“假設丘比獲得了一塊蛋糕,那麽這塊蛋糕顯然就是你的。所以其實想要擁有屬于自己的東西非常容易。”
“但是會給我蛋糕的人只有我的立香醬。”
“我哥也會,他做的蛋糕可好吃了,”我試圖說服丘比。
它瞥了我一眼,“哦。”
聽起來好敷衍。
下一秒,我感覺我所坐着的這個數據塊破碎,我從空中隕落。
“我改變主意了。”
丘比此時站在上方,它看着下方的我。仿佛某種精密的機械在進行計算,最後得出了在人類看來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管是令立香醬成為魔法少女,還是在立香醬死前創造其他的魔法少女,性價比都太低——完整的立香醬更有價值。”
接着丘比又顯露出了冷淡的本質。
“世界不會因為短短一百年缺乏能量而直接毀滅。”
數以萬計的數據塊從我身旁路過,我眼前略過了許許多多的信息——丘比所注視的一切。
“多謝,”在離開夢境的那一刻我說道。
睜開眼時,我哥正站在我的面前。
此時已是清晨。
見到我醒來,他才松開緊鎖的眉頭。
“哥,我好想你,”我直接抱住了他。
他肌肉瞬間收緊,接着拍拍我的背部,“……你又做什麽奇怪的夢了?”
“丘比群……?”我努力概括。
我哥啧了一聲,把圍在我脖子上死活不下來的丘比又拉了下來,直接丢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