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烈焰
翌日上班, 出電梯的時候正好碰見周愫。周愫吓一跳:“你昨晚酒精過敏?臉色這麽難看。”
林疏月對着旁邊的鋼化玻璃照了照,“不是吧,我今天底妝特意上多了點。”
周愫悄咪咪地湊近, “昨晚你和魏董又去進行別的節目了?”
林疏月緘默。
“別瞞我,我都看到了。”那個點李斯文正好打來電話, 周愫去外邊接, 正巧看見林疏月上了魏馭城的車。
“月月, 你和魏董到哪一步了?”周愫笑嘻嘻地調侃,“老板娘, 以後要罩着小妹妹喲!”
林疏月伸手戳了戳她臉蛋,“別亂說。”
“亂不亂說你自己清楚。”周愫吐了吐舌頭,“放心, 但我會保密的啦。”
周愫是小人精,但彙中集團察言觀色的人真不少。流言蜚語暗自低傳, 只是不敢明目張膽議論魏馭城是非。
林疏月萬萬說不出清者自清這四個字,她開始思考尋找某個平衡點, 或許能夠和平共處。但很快,她便不這麽想了。
十一點多忙完, 林疏月總算有時間去洗手間。
剛到門口,就聽見葉可佳在和人談論。
邁出的腳步下意識地回收, 林疏月原地定了定。葉可佳聲音一如既往的柔軟,“是嗎?魏董陪她過生日?”
“不确定,這話從技術部那邊傳過來的。說是看到魏董的車停在JW門口, 他站在副駕駛那邊和裏面的人說話。”補妝的一個女同事說。
“我還挺吃他倆的顏值,站在一起般配。”另一個客觀表達。
葉可佳慢條斯理地洗着手, “疏月是很好, 只是最可惜的一點。”
“可惜什麽?”衆人吊起胃口。
“疏月被吊銷過從業執照, 但她後來重新考了,所以也沒什麽。”葉可佳話說一半,很會抛耐人尋味的鈎子。
“咦?為什麽被吊銷?”
葉可佳佯裝深思,“她被一個心理咨詢者舉報,說她利用職務之便,和來詢者談戀愛。那事兒鬧得很大,她還被告上法院。具體我不清楚,我也只是聽說,你們別當真也別跟別人說啊。”
誰都知道,與咨詢者建立親密關系是心理學行業大忌。“我天,不會吧,我看她挺好的啊。”
葉可佳腼腆一笑,“疏月是很好的,你們千萬別對她有不好的想法。”
“砰!”的一聲,門忽然推開。力道不輕不重,門板剛剛好撞去牆面,沉悶地發出提醒。林疏月冷着臉,指了下葉可佳,“你出來還是我進來?”
兩個女同事面面相觑,紛紛往外走。
林疏月坦坦蕩蕩,用不着關門,徑直走到她面前。
葉可佳絲毫不覺理虧,也沒有半點怯色,眼神越發淩厲與其對視。林疏月忍她很久了,尤其拿這些戳刀子的東西說事,特別沒意思。
葉可佳之所以有這番底氣,是因為她明白,對手一旦較真,那就表示已輸了一半。
幾秒後,林疏月極輕一聲笑,“葉可佳,你跟魏馭城談過?”
葉可佳面色不改,向前一步,也帶着從容笑意,沒明面答,而是問:“三年了,他喜歡朝左邊睡的習慣還沒改嗎?”
犀利的挑釁一語切中要害。
既側面肯定林疏月的問題,又旁敲側擊地宣告他們的關系有多親密。
林疏月沉默,對峙的眼神一時瞧不出情緒。
就在葉可佳覺得勝利時,林疏月忽然雙手慵懶環搭胸前,笑容像摻了砒|霜的蜜糖,“當我的替身,有什麽好驕傲的?”
葉可佳臉色剎變。
這才是真正的一擊致命。
“那年我替你出診,接待了魏馭城。事後他去查過名字,以為你是我。”林疏月向前一步逼近,“他認錯人,很快又認清人,所以沒跟你周旋太久,但你卻真的喜歡上他。怎麽說,我也是你的鋪路人,你該感激我才是,怎麽還恩将仇報了?”
“你!”葉可佳破防,表情似憎似恨。
她的反應足以說明一切問題。魏馭城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那年對林疏月有好感,他又與章教授認識,側面一打聽,章教授告訴他,這天實習接診的學生叫葉可佳。
魏馭城有心接觸,葉可佳早知他認錯了人,卻被男人的俊朗多金打動,自欺也欺人地接受這份好意。
但魏馭城何等精明,一頓飯之約,就知道所尋非人。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想知道那天究竟是誰。葉可佳酸着心思,亦不甘心。于是拖着吊着,就是不坦誠。
她确實和魏馭城有這麽一段牽絆,也确實只是單相思。可驕傲如她,又怎麽願意承認失敗。
林疏月姿态高揚,沒有丁點受氣的打算,“我倆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你喜歡誰,和誰在一起過,那是你的事,有不滿,有意見,你可以面對面與我對峙。要麽就管好你自己,背後說三道四別被我聽到。”
停頓半秒,林疏月目光凜冽:“再有下次,你試試。”
她轉身要走,葉可佳臉色如火又如冰,“不管你怎麽說,我就是跟他在一起過!”
林疏月腳步放慢,頭也沒回,“那又怎樣,我又不愛他。”
最後五個字,如無堅不摧的盾,把所有敵意都輕描淡寫地揮落。但說完,林疏月心一跳,那種不講道理的直覺又洶湧而來。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與兩米外的魏馭城面對面。
什麽都聽到了。
魏馭城的臉色如秋夜落霜,一點一點暗冷。他看着林疏月,就這麽看着。然後什麽都沒說,轉身離去。
林疏月出于本能地去追,邁了幾步,魏馭城已經消失于轉角。
辦公室裏還有兩個部門的一把手等着彙報,可一看到魏馭城的神情,所有人都閉口不語。李斯文見勢不對,做了個手勢,其餘人便知趣兒離開。
魏馭城陷進皮椅中,肩膀松垮,疲憊至極。他閉眼,擡手狠狠掐了把鼻梁。
林疏月這一把,是徹底将葉可佳制趴下。但她并沒有過多的喜悅與安心,一整天,腦子裏都是魏馭城最後那記眼神。
對視時間太短暫,她做不出當時的情緒解讀。這樣更難受,思緒發散,浮想翩翩。她以為她可以不在乎,苦熬至下午,才總結出這叫患得患失。
“喂,你有事兒啊?”周愫也跟來洗手間,拍了拍林疏月的肩膀,“下午我都瞧見你走三趟了。你肚子不舒服?”
林疏月搖搖頭,“沒。”頓了下,又點頭,“是,不舒服。”
“啧啧啧,有古怪啊。”周愫瞄了眼門外無人,才小聲說:“中午你和葉可佳起争執了吧?”
“你怎麽知道?”
“公司裏面沒有秘密。”周愫告訴她,“魏董也正好聽見了,落下辦公室的人,是想過來替你解圍的。”
林疏月心口像一只被勒緊的塑料袋,不停擠壓、膨脹。她克制不住追問:“魏馭城出差在不在辦公室?”
“不在,和李斯文一塊兒出去的。”
患得患失終于定性,此刻只有一個“失”字在心底回蕩。林疏月又拿起手機,幾次解屏鎖屏,最後沉沉拽緊手心。
她不知緣由。
但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直至下班,魏馭城的辦公室始終大門緊閉。
林疏月病恹恹地給夏初打電話,約她一塊兒吃飯。夏初正好在附近辦完事,順路開車過來捎帶她。一見着人,夏初直皺眉,“你胃病又犯了?”
林疏月站直了些,揉了揉肚子,“大姨媽。”
“上車吧,吃點補的去,鐵鍋炖雞怎麽樣?那家雞湯超肥美。”
林疏月興致缺缺,往後用力一仰頭,閉眼疲憊。
“得了,找個地方喝酒吧。”夏初太了解自己姐們,“你肯定遇事了。”
夏初會找場子,找了家花裏胡哨的,三兩杯下肚,人也燥起來,“你對魏馭城到底啥感覺?”
林疏月飲盡杯底,刺辣捏喉,“你知道嗎,大四我替葉可佳去義診那次,接診過他。”
夏初驚得罵了句髒話,“所以他那時候就對你一見鐘情了?!”
鐘不鐘情無從得知,但有一個人,能把自己放在心底這麽這麽久,是塊石頭也磨軟了。再一細推,夏初細思極恐,“在波士頓,他認出了你,所以才跟你One Night Stand?換做是別人,他可能就不上床了?”
林疏月被酒嗆得狂咳,“你,你能不能委婉點?”
夏初激動拍桌,“所以你也想到了這一點對不對?!”
林疏月沒吭聲,起開啤酒又喝了起來。
“月,其實你心裏已經有了數,那你還防着魏馭城做什麽?跟這麽個精品男人談一場戀愛,你不虧的。”夏初有一說一,“無論財力人力,他都碾壓趙卿宇好嗎。”
林疏月煩死,“怎麽又扯到別人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夏初敲了敲她腦袋,“我是讓你認清本心。”
林疏月倏地安靜下來,垂着頭,細長的睫毛在下眼睑打出一片密實陰影。酒精積壓在胃裏,有翻湧漲潮之勢,沉悶隐秘的難受往上蔓延,扯着心髒也跟着大幅度收縮。
她低低說了句:“他給的東西太重了。”
鋪墊太重,心意太重,這個人,太重了。
林疏月閉了閉眼,壓抑的聲音從嗓眼擠出,“今天葉可佳提了我以前的事。”
“丫的白蓮花有完沒完了!”夏初差點砸酒瓶子,“你別怕,她再敢哔哔,我幫你教訓她!”
林疏月十指抵進頭發,埋頭于手臂間,近乎哽咽,“夏初,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怕別人說。但我怕,我怕那人找到我,他又找到我。”
夏初心疼要命,握住林疏月的手,“不會的不會的,現在是法治社會,他不敢亂來的。”
林疏月擡起頭,眼裏裂痕斑駁,“我怕他傷害無辜的人。”
“乖啊你別多想,沒譜的事兒。他這兩年一直沒有找過你,說不定他不找了,腦子正常了。”夏初是知道內情的,人如蜉蝣寄世,只要活着,便是四面楚歌和八方虎視。堅強點的,跟日子死磕,精疲力盡好歹能留半條命。
林疏月就是撿着半條命過來的。
大學時候那麽多男孩兒追求,她不為所動,也落了個清冷孤傲的名聲。閨蜜之間說句真心話,林疏月當初選擇趙卿宇,可能也不是因為有多熱烈的愛。就覺得,這人相處得來,氣質溫和幹淨,哪哪兒都舒坦。
所以趙卿宇在分手時,會發怒指責,說林疏月也不見得多愛他。
看盡人間狹隘與戾氣,還能成全自我,活成純淨菩薩,哪有這麽多理想化呢。
夏初一面心疼,一面還是心疼。
她審視林疏月許久,蓋棺定論:“月月,你喜歡魏馭城。”
嘈雜的蹦迪聲掩蓋了這句話,林疏月或許聽見,也裝作聽不見。她側臉枕在一只手臂,另只手舉着玻璃杯,眼神迷離地聚焦于杯壁。
透明玻璃上附着了許多小氣泡,細細密密,破滅一個又湧起一個,似無盡頭。林疏月數不過來,幹脆仰頭一飲而盡。
酒瓶倒了一桌,夏初尚且保持清醒,知道這妞徹底喝趴了。夏初也喝了酒,雖不到醉的程度,但也用不上什麽勁兒能把林疏月搬動。
夏初找了一圈通訊錄,都沒有合适的人,總不能半夜給前男友打電話吧。點開林疏月的微信,鐘衍的沙雕頭像正好排在前頭。
……
這邊明珠苑,鐘衍穿個短袖蹦跶下樓,腳步聲太重太快跟砸地似的,惹得客廳裏正和李斯文談事的魏馭城相當不滿。
“你又去哪?”魏馭城今天本就心情不佳,文件往桌上一仍,噗噗悶響。
李斯文立刻遞了個眼神給鐘衍,暗示他別回嘴。
鐘衍抓了抓雞窩似的一頭黃發,火急火燎說:“我沒出去玩兒,是林老師朋友給我發視頻了,她在Box喝醉酒了。”
魏馭城臉色依舊沉着,沒有說話。
鐘衍很夠義氣,管不了那麽多已沖出門外。靜了靜,魏馭城也站起身,李斯文了然,遞過外套和車鑰匙,“您感冒剛好,車我開。”
夏初多少年沒見林疏月喝醉過了,她無奈,“還和大學一樣,喝多了就睡覺。”
林疏月趴吧臺上一動不動。
期間來了好幾撥搭讪的,夏初應付煩了,直接挑明:“別過來了啊,我姐們不喜歡男的!”
但仍有個不知好歹的往上湊。
忽然後邊有人出聲:“小林?”
夏初警惕:“你誰啊?”
“張韬,工程部的,她同事。”張韬看到一桌空瓶,驚呆,“這麽能喝啊。”
“等等你別說話。”夏初拿出手機翻開朋友圈,上次秋葉山露營,林疏月發過一張團建照。确定這人出現在合照中後,夏初才放心。
純屬巧合,張韬跟朋友聚會,來這邊剛喝上,就瞧見了熟人。他本想過來打個招呼,走近了些才發現,好家夥,喝醉成這樣了。
幫忙是想幫忙,但林疏月是完全趴着的,張韬有點無從下手。把手穿過人姑娘手臂再摟人?這不太合适。更何況,林疏月今天穿的打底衫很貼身。
“這樣,你先把她扶站起,然後我背,成麽?”張韬研究半天。
“成。”夏初卷起衣袖,架勢豪邁。但林疏月喝多了,成心似的,就是不起身。夏初越扶,她也越用力往下沉。汗都出一背了,這妮子紋絲不動。
夏初恨不得拍死她,“壞死了!”
可林疏月又突然自個兒站起來了,動作直挺挺特幹脆。夏初服氣,趕緊叫上張韬,“走走走。”
夏初攙着,林疏月東倒西歪,一會獨立行走,一會又軟綿無力。張韬想來幫忙,林疏月轉個身,更加往夏初身上擠。
“诶诶,你別過來了。”夏初勉力支撐,“她喝多就是這樣的。”
銀白色MC20先到,深秋寒夜,鐘衍一身短衣短褲就下來了。一頭黃毛跟車一樣高調,大聲嚷嚷:“我林老師呢?”
瞧見人了,鐘衍樂的,拿出手機遇事不慌,凡事先拍個小視頻。接着,黑色Porsche緩停于後。
魏馭城親自開的車,還沒停穩,視線就膠着在林疏月身上。
夏初直言直語,“罪魁禍首來了。”
鐘衍莫名其妙,“又是我?我都一周沒見她了。”
李斯文低頭笑,适時破局,走過去關心問:“林老師,還好?”
林疏月勉強站立,體态乍一看無異。酒精熏染眼睛,像桃花紅的眼影。她一動不動,鐘衍伸出的仗義之手,李斯文溫文爾雅的關心,還有同事張韬的熱心腸。
林疏月明明已經站不穩了,卻不知哪來的勁兒,生生把自己穩在原地。
她誰都沒有扶,也跟本能似的,誰都不去靠。
直到魏馭城走過來。沒有走到最前面,只随意站在鐘衍身後。像一絲細微的光,晃動了林疏月的五感。
她眼底潮紅,忽地擡手,搖搖擺擺地指了指,正中魏馭城。
魏馭城眸色深邃,又走近兩步。
林疏月頭一歪,身前傾,這才毫無戒備地倒了下去。
枝蔓有依,聞軟滿懷。
魏馭城被她撲得退了一小步,單手箍緊她的腰。胸口滿了,心口也滿了。一天的委屈與怨氣,頃刻消散。
他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我原諒你。”
林疏月擡起頭,目光如沁水,神色懵懂。
這一記眼神殺,徹底勾起回憶。
魏馭城忍住想吻她的沖動,在她耳邊沉聲:“如果你沒倒我懷裏。”
酒精縱意,扒下顧慮與掣肘,某一個點,回歸真心與本意。林疏月仰視他,面頰輕泛玫瑰色,直勾勾地問:“你要弄死我嗎?”
她以眼神設陷,哪怕陷阱之下深淵萬丈,魏馭城都覺得值了。
他施壓手勁,掌心在她腰肢扣緊,沉聲無奈,“沒心肝的,白疼一場。”
可又哪裏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