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烈焰
魏馭城的聲音不重不輕, 分寸拿捏死死。比如離得近的葉可佳,一定能聽得清清楚楚。再比如電梯口的衆人, 耳朵起立,也只能聽個大概。但被當“爹”的老板,似乎并沒有明顯怒意,相反,表情還挺滿意。
魏馭城的出現點到即止,也給兩人的對峙蓋棺定論。葉可佳落敗灰臉地走了, 林疏月也沒覺得多舒适,渾身的雞皮疙瘩篩了一層又一層。她有點後悔,有什麽好要強的, 贏了又有多光榮?
魏馭城懂得給臺階, 不用知曉個中緣由,能讓林疏月叫出這聲“幹爹”, 一定是迫不得已。他沒過多拿這事說事, 只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便徑直回走,領着一群人消失于轉角。
麻木回到辦公室, 把門反鎖,終于只剩一個人了, 林疏月猛抓頭發, 瘋狂甩了甩頭, 并且怨責自己,憋下這口氣能死啊!非出這種洋相才解氣是吧!平時冷靜的性子都哪去了!碰到葉可佳就失控究竟是為什麽!
退一萬步, 叫什麽不好, 叫幹爹。
林疏月再次複盤當時情景, 腸已悔青。她跟夏初發短信, 把這事說了一遍。
夏初秒回:姐妹牛逼!!!魏馭城怎麽說?
林疏月:回去叫。
夏初:?
夏初:開口就是老色胚。我敢保證,他當時的腦子裏裝的絕不是什麽純淨水。
林疏月:我不是來聽你剖析他心理的。
夏初:但他很有研究價值啊喲喂!太會接你的梗了!
差點忘記,她這姐們兒也是一個單純的顏控。
林疏月在辦公室待到八點半,估摸着這一層應該也沒什麽人了才鎖門下班。等電梯時左顧右盼,生怕冒出旁人。進電梯後趕緊按關門,非得把自己封閉起來才稍覺心安。
到大廳,林疏月反倒心事重重。走到室外被冷風一撲,把腦子撲清醒了些。剛要邁步,眼睛被突然湧進的強光晃了晃,她扭頭一看,黑色奔馳已停于面前。
車窗滑下,魏馭城側着頭看她,眼睛弧度微彎,眼廓更顯狹長,這個角度,就如犀利的探照燈。
林疏月別開頭,視而不見,攏緊外套往左邊走。
她一走,車也跟着動,像兩個勻速前進的平行點。就這麽動了十幾米,轉個彎就是寬闊視野,保安室在不遠處,稍微注意,不難發現他倆的古怪。
魏馭城吃透這一點,不言不語卻勢在必得。
林疏月當然不想被人看到他們這對“父女”,站定數秒,還是坐上了車。
車速上提,風馳電掣地開出彙中。
九月夜涼,車裏開了點熱風。魏馭城的外套丢在後座,只着一件深色商務襯衫,袖口折上去半卷,露出手腕上的積家表。
林疏月記得,上一次見他,戴的也是這一只。
“表有我好看?”魏馭城忽地出聲,內容卻不着邊際,還有一絲調侃。
林疏月壓住想往上翹的唇角,正兒八經的語氣:“嗯,畢竟它貴。”
這個款式是這品牌的經典,四舍五入能付明珠市一套房的首付。
魏馭城沒接她的話,等到下一個紅燈車停,悄無聲息地單手解開表扣,就這麽輕扔進她懷裏。
表盤冰冷,正巧貼了下她鎖骨,涼得林疏月肩膀一顫。
魏馭城說:“送你。”
這人說得輕巧不在意,好像扔的不是百萬奢品,而是博美人一笑的小玩意兒。這突如其來的将軍之策,林疏月心眼明淨,拿在手裏看了看,學他動作,風輕雲淡扔還回去,“不是很好看。”
這招式接得不落下風,魏馭城睨她一眼,嗯了聲,“所以,別看表,看我。”
綠燈起步,兩人維持沉默直至目的地。
林疏月住的小區路窄車位少,尤其這個點,連大門口都擺滿了車。橫七豎八停得亂,堪堪留出一條剛夠過車的道。
“就這下吧,前面你過不去。”林疏月提醒。
魏馭城沒有要停的意思。
眼見越來越近,從林疏月這個角度看就要撞碰上。她急着說:“真別開了,太窄了!”
“我在這,怕什麽?”魏馭城鎮定依舊,一只手搭着方向盤,油門輕點,毫不猶豫地會車穿過。從後視鏡看,兩邊距離控制精準,大概就兩指寬的空餘。
林疏月心跳未平複,下意識地松口氣。
魏馭城輕聲一笑。
林疏月扭過頭,不滿問:“笑什麽?”
“沒考駕照?”
“考了。”
魏馭城不滿意,“膽子小。”
“大學考的,考到後一直沒有摸過車。”林疏月坦誠。
“以後我教你。”
林疏月擡眼,“不敢開你的百萬豪車。”
魏馭城把人送到樓下,等她下車後,才不疾不徐地隔着車窗叫她,“不打聲招呼再走?”
林疏月點點頭,“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魏馭城眼裏融了調侃的笑意,“誰慢走?”
林疏月一怔,腦子裏倏地冒出“幹爹”二字。
他故意的。
夜色缱绻,卻擋不住她雙頰緋紅。待人近乎落荒而逃不見身影,魏馭城靠向椅座,再次輕聲笑起來。
林疏月一開門,就被林餘星堵個正着,小孩兒沒點大病初愈的虛弱樣,興致勃勃道:“姐,魏舅舅送你回來噠!”
林疏月吓一跳,“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他車啦!”林餘星說:“你都進樓道了,他的車還沒走。”
林疏月愣了愣,下意識地走去窗邊,探頭一看,空空蕩蕩,“沒有啊。”
轉過身,對上林餘星向下彎的眼睛,“姐,你很有問題欸。”
林疏月作勢要揍人,“欠打。”
林餘星的開心全寫在臉上,“我知道,小衍哥說過,這叫欲蓋彌彰!”
“鐘衍都教你什麽東西。”林疏月佯裝生氣,“好好反省。”
林餘星瘋狂點頭,“知道了。反省魏舅舅為什麽送你到家門口。反省為什麽一聽到他沒走,你的反應超激動。”
都退到房門裏了,過了三秒,林餘星又忽然冒出頭,“姐姐,魏舅舅好喜歡你。”說完,咻的一下關門。
林疏月哭笑不得,屁孩兒長大了,會猜人心事了。
客廳安靜,時鐘走針滴答如心跳。
林疏月輕靠窗沿,回頭看了眼樓下,明明地方是空的,但又覺得,那兒其實是滿的。
而林餘星也在房裏發微信:你覺不覺得你舅舅有什麽問題?
鐘衍回得快:發現了!!我正想跟你說。
林餘星小激動:你先說。
鐘衍:那天我偷看我舅洗澡,我才發現他有六!塊!腹!肌!我都只有四塊。
林餘星略有無語,關注到重點:你為什麽要偷看長輩洗澡……
鐘衍:??
鐘衍:難不成光明正大地看?那我會被他打死的。
鐘衍:對了,你發現我舅什麽問題了?
林餘星:發現他家有一枚傻蛋。
林餘星:學名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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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月替自己尴尬了兩天緩不得勁。好在忙碌的工作節奏取代了短暫的多思。明耀科創的新品發布會舉辦在即,不比彙中集團,明耀雖精尖,但唐耀今年才決心将業務重心遷徙國內,相當于業務繼續開展,但并未正式公之于衆。借由這次發布會,也算一舉兩得。
整個公司輪轉,哪個部門都不輕松。暢姐也忙着審流程,索性把林疏月揪過來一起幫忙。林疏月是個勤奮的,不管分不分內,她都樂意學點東西。
唐耀不似傳統新貴,他自幼在美國成長,做事并不拘于條框。發布會場地設于明瑰莊園,莊園風景極佳,倒很契合他一貫的躍進風格。
發布會時間定在這周五。天藍雲淡,湖光映色。光影糅合下,絲毫沒有秋日蕭條落敗之感。這就是戶外場地的優勢,可供設計發揮的餘地頗多,足矣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唐耀很是滿意,“怎麽樣,可還行?”
魏馭城不搭理他的炫耀語氣,只擡手指了指嘉賓席上的花束,“多餘。”
唐耀一聲令下,秒速讓人按照魏董說的辦,又問:“你真不參加?”
“這莊園我五年前買的,已經看膩了。”魏馭城風輕雲淡道。
他過來,純粹是友誼捧場,兩人這份關系知根知底,所以唐耀連邀請函這種臺面功夫都省去。
魏馭城一身淺色休閑裝,男人到這歲數,稍年輕點的風格不好駕馭,多一分是油膩,少一分又裝嫩。但魏馭城的氣質太有延展性,穿正裝是西服殺,穿随意了是芝蘭玉樹臨風而立。
會場工作人員忙碌,穿梭不停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魏馭城眼尖,瞬間看到剛露面的林疏月。
唐耀察言觀色,先打預防針:“別擱這兒給我臉色,于私是你的人,于公是我下屬。”
魏馭城無話可說,擰開瓶蓋兒喝了口水。
“魏魏,你倆現在什麽狀态?”
魏馭城睨他一眼,“公私不分的狀态。滿意?”
唐耀後知後覺,有被陰陽怪氣到。
“銘牌和座次再核對清楚,千萬別落了名單。”暢姐風風火火指點大局,“哪個環節出纰漏收不了場,我就讓他去臺上跳舞救場。”
林疏月手持名單,彎腰核對嘉賓姓名。暢姐點了點她的肩,“月,待會去入口做接待,把人往座位上帶。”
林疏月形象佳,氣質有辨識度,來賓有個疑問,也很容易找她解答。八點半,賓客媒體陸續到場,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唯一的不适,就是低估了工作量。高跟鞋是上周新買的,穿了兩次,當時也沒覺得磨腳。
但今天路走多了,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尖上似的。最忙的時候,倒也淡化了痛感,嘉賓坐了八.九成,稍微放松些,疼意便止不住了。
場合上也不能表現太明顯,林疏月只能忍着。好不容易四周沒人,她想靠着柱子站會兒。一轉身,又見車至。
林疏月趕忙迎上前,換上笑容。
車門開,接連走出來三四人,趙卿宇個頭高,最顯眼。林疏月腳步頓了頓,随即平靜自然地招呼:“各位好,簽名臺在這邊,請跟我來。”
趙卿宇故意走在最後,跟在林疏月身邊,“我換公司了。”
林疏月充耳不聞,依舊是職業微笑。
“待遇比以前好,發展前景也不錯,上升空間也很大。”趙卿宇拖慢腳步,語速卻快,迫不及待地傳遞出他過得很好這一訊息。
簽名是走最前的那位中年人執筆,林疏月瞥了一眼,姓傅,然後什麽都明白了。她甚至連頭都懶得轉向趙卿宇,冷聲問:“你這樣跟前女友講話,你現女友的父親知道嗎?”
趙卿宇果然退縮,一時半會沒吱聲。待傅琳爸爸走遠了些後,才壓抑地問:“疏月,你非要這樣嗎?”
林疏月猛地看向他,笑得明媚動人,“你如果不是我老板邀請來的嘉賓,我真的會抽你,立刻,當場。”
“你!”趙卿宇沒讨着痛快,憋着氣走掉。
而之後的時間,他似是蓄意報複,隔幾分鐘就以嘉賓之名,讓林疏月過來解決問題。不停地要水,要宣傳冊,又問洗手間在哪裏,可問完之後,他根本就沒有要去的打算。
林疏月本就腳疼,幾番折騰,腳指頭被石子兒磨似的,疼得鑽心。
畢竟當過親密愛人,趙卿宇對林疏月相當了解,她什麽表情,什麽動作,代表了什麽,一看一個準。
兩人像是無聲的拉鋸戰,互相較勁。
林疏月這不服輸的性子,也絕不會讓渣男稱心。趙卿宇再刁難,她都能滴水不漏地應付,讓他挑不出大做文章的錯處。
九點整,發布會終于開始。趙卿宇再沒借口整幺蛾子,林疏月走到座次最後,攝影組烏壓壓的影音器材占據空地,林疏月半天都找不到可供休息的椅子。
她仍這麽幹站着,疼痛加劇,腳踝都要斷了似的。
忽然,一只手從後面扶了她一把,繼而掐住她的小手臂,将人往後帶。
林疏月本能反應地去借力,半邊身子都往他身上靠攏。近了,未先見清臉,他身上的烏木調淡香先識了人。
林疏月扭頭一看,果然是魏馭城。
魏馭城戴着墨鏡,鼻梁更顯優越,下颌線與頸部完美接界,林疏月的額頭輕輕貼了貼。
魏馭城沒說話,以動作半強迫着讓她跟來。
小十米的距離,草皮修建再規整,仍不好受力。魏馭城就這麽單手把人勾住,為配合身高,特意微彎腰。
“你要不想被我懸空拎着,就繼續動。”他說。
林疏月想象了下畫面,太詭異,于是瞬間聽話。
魏馭城的車停在內場,還是他自駕時最常開的那輛S級奔馳。車邊停下,他的手總算松了松。林疏月也顧不了形象,曲着腿站立,像被人揍瘸了似的。
魏馭城皺眉,“疼不知道跟唐耀說,逞什麽能。”
“這點小事跟老板說,下一秒就會被開除。”林疏月撓撓鼻尖,龇牙呼氣。見魏馭城仍不痛快,她輕飄道:“我老板又不是你。”
魏馭城差點着道,“沒人跟我彙報這種小事。”
林疏月偷偷彎唇,反應還挺快。
秋風本寒,但豔陽天給它裹了件衣,怎麽吹都是暖的。自兩人之間溜過,順走了彼此的點點呼吸。
林疏月也不知是緩解腿上的不适,還是心上的不自在,下意識地彎腰假意揉膝蓋,“本想找地方坐坐,但那兒沒我的位置了。”
耳邊傳來車門開啓的聲響,下一秒,魏馭城又把她撈起。一手抵在車門頂沿,一手施以力道,把她塞去後座。
他低聲:“嗯,你的位置在這裏。”
林疏月愣了愣。
“過去點。”他又說。
“幹嗎?”林疏月幹澀澀地問。
魏馭城看她一眼,長腿跨擠而上,與她并肩而坐:
“我的位置,也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