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烈焰
“我舅越來越難搞了。”鐘衍送李斯文出去的時候, 抱怨連連,“李秘書,你說他是不是提前更年期?”
“大概是覺得, 你不尊重師長吧。”李斯文解釋得合情合理,比了個噓聲的動作, “別說這些, 不然下個月零花錢也沒有了。”
鐘衍不情不願, 但還是閉了嘴。
明珠苑臨江而建, 夏夜江風徐徐,周遭溫度都降了些許。花園被阿姨打理得精致生機,無盡夏開得紫糯團團。鐘衍雙手插兜,悠悠蕩蕩, 剛要說拜拜,李斯文問:“上次招人的事,你跟林老師說了嗎?”
“別提了。”鐘衍暴躁,“拒絕了。”
李斯文意外, “條件不滿意?”
“誰知道。”鐘衍踢開一顆小石子,就着這個話題聊開, “我覺得她好奇怪,明明要花錢的事兒一大把, 她也是個勤快人, 為什麽不接受一份輕松優越的工作呢?”
李斯文說:“林老師挺要面子?”
“連我這種硬骨頭她都啃下來,”鐘衍搖搖頭,“沒點厚臉皮真做不到。”
李斯文輕笑,“一時不知道該誇你有自知之明, 還是誇她能屈能伸了。”
鐘衍擺手, “早點回去啊斯文哥, 車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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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趙卿宇一身酒氣回到家,直奔洗手間趴着吐。拖鞋踩地的聲音急急傳近,明婉岚憋了一整晚的抱怨倒豆子似的,“你去喝酒了是不是,為什麽不接琳琳的電話?”
趙卿宇捂着耳朵,一頓狂吐。
“你鬧什麽情緒,就不能多讓讓琳琳。情侶之間吵架多正常,你難道和那個女的不吵架?”
胃裏灼熱難受,直逼腦門,“夠了!!”趙卿宇暴吼:“有完沒完了!老子不想伺候個祖宗行嗎?!”
門板摔得砰砰響,明婉岚不可置信,一向聽話溫順的兒子會變成這副模樣。她把所有的過錯轉移,“我就知道,你還忘不掉那個女的!”
趙卿宇躺床上急喘氣,對,他确實忘不掉林疏月。
林疏月懂事,獨立,鮮豔的靈魂和恣意的生活态度是那麽有後勁兒。而不像傅琳,嬌氣矯情的公主,他就是伺候公主的太監,一味的忍讓、讨好。
趙卿宇疲倦極了。
而更讓他挫敗的是,林疏月這狠性子,是真跟他一刀兩斷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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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林餘星一起床,就看到林疏月站在鏡子前往眼皮上貼小白條。
“姐你在幹嗎?”
“眼皮跳得厲害。”林疏月食指按住左眼,可煩心,“跳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林餘星神神叨叨,“左眼跳財!”
“迷信。”林疏月揉了揉,“面部神經問題,我冷敷會兒,沒好我再去看醫生。”
林餘星乖乖“哦”了聲。
兜裏的手機又震了下,林餘星瞄了眼,
還是鐘衍的微信轟炸:勸勸你姐啊,這麽難得的工作機會,你說她是不是有毛病?!!
鐘衍是真熱心,也是真執着。想着拉攏同盟,一塊勸林疏月去李斯文熟人的公司。
林餘星面無表情地回了倆字:不去。
鐘衍:……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林餘星言簡意赅:酷。
下午林疏月出去了趟,陪夏初逛商場買衣服。夏初家裏條件不錯,爸媽開了家內衣公司,誓将國産品牌做大做強,最近在忙上市的事。她自己的心理咨詢工作室業務也不錯,但花錢大手大腳慣了,一年到頭也存不下幾個鋼镚。
當然這街也沒能好好逛,鐘衍那小子的信息還在不停發。
李斯文告訴他,要是沒答應,就直接拒絕了,那邊好安排別的人。
鐘衍很直球,覺得這種好事兒憑什麽讓人啊,于是沒少啰嗦。夏初見她不對勁,問了句咋拉。林疏月便告訴了她。
夏初衣服也不試了,拉着她的手走到一邊,小聲問:“那個人已經很久很久沒來找過你了。”
林疏月默了默,“嗯”了聲。
夏初:“或許他找不到你了,不會再來搗亂,疏月,試試回到正常的生活裏。”
一剎那,林疏月是心動的。但一想到以前種種難堪場面,它們像根根鋼針,突突地紮進她腦袋。壓抑感瞬間滅掉蠢蠢欲動的萌芽。
林疏月搖了搖頭,“不想給鐘衍添麻煩。”
夏初沒再勸,她了解真相,所以更加理解。于是只輕輕捏了捏林疏月的手背,笑嘻嘻地說:“沒事兒,姐們在呢。跟着我,餓不死你和咱弟弟。”
林疏月配合地拿手背擦眼睛,然後抱緊夏初的手臂,“夏姐的大腿我要抱緊了。”
“去你的,這我纖纖美手呢。”夏初臭屁道。
朋友真好,閨蜜真好。
但好心情沒持續太久,就被陰雲打蔫兒了。
倆人買完衣服,夏初肚子疼去洗手間,林疏月就是這個時候碰到明婉岚的。
明婉岚也在這家商場逛,并且很早就看見了林疏月,趁她現在一個人才走了過來。趙卿宇最近太叛逆,和傅琳處得不愉快,傅琳她爸頗有微詞,幾次拿公司上的事要挾。明婉岚不痛快,把因果全怪罪在林疏月頭上。
林疏月一看明婉岚這虎虎生風的架勢,總算明白眼皮一直跳的原因了。
起初,她還能出于尊重和禮貌,好言好語面對明婉岚的尖銳。但明婉岚覺得她是軟柿子,好拿捏,高高在上的态度充滿蔑視:
“林小姐,你和卿宇在一起時,也沒少花他的錢。我們卿宇心性簡單,沒有壞心思,過去的事就算了。但他現在是有女朋友的人,請你自重。”
就這句話,再能忍就不是人了。林疏月當即反駁:“伯母,這話您對您兒子說,可能更适合。”
明婉岚本就帶着憋屈的怒氣,這下更不得了,“說什麽?說他花你錢了,還是他騷擾你。你這是搞笑。”
見林疏月要說話,明婉岚搶先一步打斷。
不說別的,這個年齡制造情緒的能力一等一,堪稱舉要治繁——“你有工作嗎?你有穩定收入嗎?你只有一個随時要拿錢養病的弟弟。”
明婉岚揚高下巴,帶着逼人的刻薄,“至于為什麽不工作,你應該心裏有數。你被吊銷過從業執照,原因不用我明說吧?給你留點面子。”
林疏月臉色白了白,這些很隐秘的私事,一定是趙卿宇說的。
路過的行人紛紛打量,明婉岚音量不算小,是故意讓她難堪。從二樓看,對峙的場面就更加明顯。來這邊幫魏馭城取西服的司機王叔看了沒幾分鐘,先是皺眉,然後摸出手機,眯縫着眼睛調整相機。
一張拉近的照片,正好拍下林疏月楚楚無措的神情——“魏董,林老師好像碰到點事。”
……
見她沉默不語,明婉岚占了上風,更加得寸進尺,“你看上卿宇的錢,不怪你,畢竟你也陪了他……”
“老巫婆你說什麽呢?!!”
夏初一聲呵斥,風風火火沖到林疏月面前。碰上她這一點就炸的性子,場面簡直比跨年時的煙火表演還熱鬧。
“沒工作”“沒錢”“廢物渣男”這些詞在她耳朵裏循環打轉。她整個人都是漂浮的,游蕩的,沒有重點的。忽然,手機震了震,像在手心很有存在感地撓了撓癢。
林疏月低頭去看。
屏幕上,只兩個字。
Wei:別怕。
林疏月的心狠狠一跳,先被紮緊,等窒息感充斥到極限時,猛地炸裂。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共鳴,明明沒見到這個人,或者說,是不是這個人不重要。關鍵時候能撐她一把勇氣,便一下子能把深陷泥潭的人給救出來。
他說別怕,林疏月就真沒覺得有啥好怕的了。
夏初是個嘴皮厲害的,明婉岚顯然不是對手。但明婉岚知道林疏月的弱點,專挑“沒工作”“自知之明”這些回擊。
林疏月什麽都沒說,拿起手機撥號碼。
鐘衍接得快,語氣含沙射影的,“喲,還記得撥號碼呢。”
林疏月打開免提,有條不紊地問:“李秘書朋友的公司規模怎麽樣?”
鐘衍:“明耀科創沒人不知道吧,這規模還用說嗎?”
“工作強度。”
“看你自己呗,耀哥我認識,有啥事兒我幫你走走後門。”
“薪酬待遇。”
“早幫你打聽好了,月薪五位數,正式入職後享受規定內的績效獎金。”
“福利呢?”
“明耀的員工工作滿三年,都能分一套小公寓,還有一年一次公費出國旅游。”鐘衍如數家珍,這會子反應過來,激動問:“你改變主意了?!”
林疏月說:“我願意去。”
鐘衍靠了聲,“早這樣不就完了,行,等我通知!”
電話挂斷,林疏月看都沒看明婉岚一眼。
夏初底氣足了,像孔雀開屏似的光輝耀眼,“我姐們兒優秀的很,多的是公司要。有空嘴碎別家姑娘有沒有工作,不如多操心自己兒子的信.用卡有沒有逾期!別到頭來又問我姐們兒要錢還債,惡心死了。”
這波實打實的反擊漂亮又解氣,明婉岚那豬肝臉色夠夏初回味三天的。
“诶,公司你得去啊。別人一番好意,你還要利用,那可不厚道了。”夏初叮囑。
林疏月點了下頭,“知道。”
這麽快改變主意,倒也不是因為真的想開、想好。是一種莫名的沖動,像經歷寒冬後的枯土地下,種子奮力破殼。而敦促它生長的推動力……
林疏月腦海裏頓時閃出那聲,“別怕”。
或許夏初說得對。
一切都朝好方向發展,她的人生軌跡可以重歸正常。
鐘衍急不可耐地把林疏月答應的事告訴了李斯文,李斯文雖詫異這突然的轉向,但結果是滿意的。他接鐘衍電話時,裏面正在開總經理辦公會。魏馭城深鎖的眉頭一直沒松過,散會後,小助理抱着文件猶猶豫豫,不敢進去找簽字。
李斯文揮了揮手,“我來。”
小助理如獲大赦,忙不疊地道謝。李斯文進去,把事情一說,魏馭城的表情果然松動了。
“小衍把人勸服了,林老師願意去。”李斯文半笑半認真,“只是耀總那邊?”
魏馭城合上筆帽,頭也未擡,“我來說。”
唐耀接到這通電話,簡直匪夷所思,“我沒聽懂。”
“揣着明白裝糊塗。”魏馭城靠着皮椅,眉眼松活。
“以我公司名義招個人,然後上班地點是你那兒?”唐耀确認一番後,直言不諱,“大費周章,不是你魏生的風格。”
魏馭城笑起來,眼角揚起淺淺紋路,吊着眼睛,是難得的溫和帶情。
……
很快,林疏月就接到了明耀科創HR的電話。在确定好身份,基本資料後,對方通知她下周一正式赴公司面試。
林餘星早就豎起耳朵在旁聽,通話一結束,他急不可耐,“沒問題的吧?可以去上班了嗎?不會反悔的吧?”
林疏月哭笑不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懶呢。”
林餘星撇撇嘴,高漲的情緒一下子熄火,他低了低頭,“嗯”了聲。
林疏月知道他在想什麽,于是摸了摸他腦袋心,笑着說:“姐姐試一試,不一定能面上。”
“不會的。”林餘星吸了吸鼻子,“姐姐是最好的。”頓了下,他擡起頭,眼神澄澈,“姐姐要加油,我也會加油的!”
再沒有什麽比這個眼神更治愈的了。
那點憂心和對前途未仆的迷茫頃刻消散,重塑成新鮮的勇氣。林疏月不由展顏,笑着應:“好,加油。”
周一,林疏月準時去明耀科創報道。
接待她的是一名三十出頭的人事主管,親和力十足地握手,“你好,疏月。叫我暢姐就行。”
當然,必要的面試都按流程進行,林疏月誠實說:“我之前因私事被吊銷過從業資格證,一年前,我又重新考取。”
HR表示知道,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挖。
暢姐拿起包,“走吧,去你的工作地。”
林疏月見這是要外出的架勢,雖然有疑慮,但還是随行。
暢姐領着人,從地下停車場開車穿梭,五六分鐘,直接停到了大廈A座區。電梯從負3層上升,林疏月心有疑慮,“暢姐,這邊離辦公區挺遠的。”
暢姐只笑笑,沒說話。
電梯門開,地毯厚重吸音,高層區的辦公場所寬敞人少,林疏月看了看四周,五六米外為界限,分左右兩邊。右邊是正常的辦公區,但工位分布相對仍是很少,只偶爾能見到人影走過。
暢姐往左邊走,雙扇木門隔出的房間,鬧中取靜的好位置。室內裝潢是新中式風,四五十平大小,格局設計清隽雅致,中間用水墨畫式樣的屏風隔開,是非常标準的休息環境。
暢姐拍了拍手,“這裏呢,就是你以後的工作場地啦。”
林疏月:“挺好的,但暢姐,是不是離公司遠了點兒?”
暢姐笑了笑,直言不諱,“确實遠,畢竟這是另外一家公司。”
林疏月懵了下,“嗯?”
“明耀科創和彙中集團相鄰,AB座,穿過地下停車場的距離。”
“所以這裏是彙中集團?”林疏月蹙眉,“我不明白。”
“耀總特意交代的。”暢姐也是一萬個問號,但還是極具專業素養地解釋:“今年是第十三個全民健生年,響應號召,大概是,為了鍛煉員工的體魄吧。”
“……”
彙中。
林疏月忽然反應過來,這裏是魏馭城的地盤!
心口梗的血還沒來得及吐,門開,想什麽來什麽。魏馭城負手而立,站在門口,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暢姐多有眼力見兒,飛快閃人,十厘米高跟鞋踩得像風火輪。
“嘭”的一聲輕響,門關。
魏馭城沒穿西裝,白襯衫襯得腰肩比例十分吸睛。他卷了卷衣袖,手腕上的積家表随着動作往下滑了半點,然後卡在微凸的筋骨處。
林疏月的眼神是躁動的,不解的,窩火的
男人從容又自信,像一個收網的獵人。
林疏月徹底明白,這個陷阱挖得有多精密。
她下意識地碾出兩個字:“騙子。”
“你的老板是唐耀,唐耀租了我這一層這一間辦公室。”魏馭城亦入定如僧,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林疏月冷呵,“所以月薪五位數。”
魏馭城說:“沒有。”
“績效獎金和分紅。”
“沒有。”
“出國旅游。”
“沒有。”
“員工福利。”
“沒有。”
一個明知答案仍孜孜不倦地問。
一個一本正經還認認真真地答。
今日落日早,黃昏提前來到。緊鄰總裁辦公室的絕佳高層,優先閱覽人間厚贈。光不是光,是溫柔的暈染。把本該劍拔弩張的氣氛,悄悄抽絲打薄。
兩人以同款認真的眼神對望,沉默點到即止,自然而然地升騰起七分無奈三分滑稽。
林疏月沒忍住,先彎了嘴角。
她一笑,魏馭城的眉眼即刻融化。
“那有什麽?”林疏月環抱手臂,腰椎骨抵靠桌沿,神色慵懶地問。
魏馭城的視線直落她眼眸,将所有克制順手推海,海浪洶湧,野心蠻蠻地打濕林疏月的心。他說:
“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