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烈焰
林疏月回家後第一件事, 就是下單了套一模一樣的書。
這對魏馭城已經不重要,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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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十一點到家,鐘衍還在房間搗鼓。一地混亂看得魏馭城直皺眉, “你要離家出走?”
“明天去福利院做義工,”鐘衍不情不願, “林老師說了, 有不要的東西可以帶過去捐掉。她真是個事兒精。”
魏馭城冷哼, “她沒嫌你, 你倒挑三揀四。”
鐘衍歪歪嘴,“她真沒少嫌我。算了,給她點面子。”
魏馭城應酬喝了酒,頭疼, 不想多看這個敗家子。走前,他問:“哪家福利院?”
“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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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疏月看到鐘衍拎下來的兩大袋閑置品,其中不乏全新未拆封的各種潮牌時,是一言難盡的。
鐘衍滿不在乎, “都過時了,不喜歡。”
林疏月點頭, “你家沒破産,真是奇跡。”
鐘衍不滿, “你就不能誇我兩句。”
林餘星笑嘻嘻地湊過來, “小衍哥人帥心善。”
鐘衍調侃,“還是你乖。你跟你姐真不像親生的。”
林餘星忽然沒接話。
林疏月和福利院很熟,人人都和她打招呼。她做事也麻利,修剪花草, 修補破損, 再幫老人房間搞搞衛生。
林疏月告訴他, 302房的李奶奶,兒子媳婦死于車禍,她受不得刺激,人變得癡傻。還有隔壁的趙姨,骨癌晚期,她不願再治,不想拖累家人,一個人跑這兒來和老夥計們待一塊。
“剛剛給你吃糖的王爺爺,三個兒子都不盡贍養義務,把他丢到這兒來。”林疏月平靜說:“這世間這麽多苦難,這麽一想,很多事,就不是事了。”
一向話多的鐘衍,難得安靜。起初的抗拒情緒漸漸消散,他不善言表,只能更賣力地幹活。
林餘星不能做重事,在東區教孩子們英語。一小時後鐘衍溜過來,遞給他一瓶水,“你和你姐在這邊做了多久義工?”
“我姐做得久,兩三年得有。”林餘星說。
鐘衍意外,“沒有報酬?”
“都義工了,哪裏還有。”林餘星笑笑,“這裏的人都很喜歡我姐。”
“能不喜歡嗎?”鐘衍本想冷嘲熱諷兩句,可看見林餘星眼裏純粹的、驕傲的光亮,便把話咽了下去,由衷地點點頭,“好人有好報。”
剛才的光芒一下子黯淡,林餘星說:“我不信。”
鐘衍側過頭,“你這什麽苦大仇深的表情。”
林餘星低聲,“對我姐不好的人,太多太多了。”
鐘衍靠的一聲,“別指桑罵槐啊。”
“小衍哥,你是好人。”林餘星沖他笑了笑,“壞人不長你這樣。”
鐘衍斂了斂表情,試探問:“難不成遇到過變态啊。”
一向溫和佛系的林餘星倏地沉了臉,他搖搖頭,站起身。
“喂,話別說一半啊!”鐘衍在後頭喊。
林餘星置若罔聞,腳步飛快。
在福利院待到下午四點半,三人準備走。天氣轉了性,雲層厚重直往下壓,像鋪天的網。西風蓄力,馬路邊的樹枝被吹彎了腰,落葉簌簌。
“糟糕,要下暴雨。”
鐘衍剛說完,雨滴便叭叭往臉上砸。幾乎同時,短促的鳴笛聲有節奏地響了兩響,鐘衍看到那輛黑色車,“诶,是斯文哥的車。”
Porsche開到三人面前,司機下車撐傘,笑着說:“李秘書讓我過來接你們。”
林疏月和林餘星齊齊看向鐘衍。
鐘衍也一臉震驚,“我的家庭地位已經這麽高了嗎。”
暴雨疾馳而下,林疏月也顧不上多想,趕忙讓林餘星上車。
車外風雨飄搖,車內暖風送香。司機接了個電話,随後對鐘衍說:“李秘書讓你們過去百都彙,他在那邊有點事。說是辦完後一起回家。”
林疏月還沒反應過來,鐘衍已打着哈欠說:行。”又興致勃勃地告訴林餘星:“百都彙的甜品一絕,今天你有口福了。”
林餘星愛吃甜食,眼睛都放了光,“不太好吧。”
“你以為斯文哥會帶我們玩兒啊,他可忙了,一般就讓我去隔壁包廂自個兒待着。”鐘衍滿不在乎,“就我們三個,放心吃,記斯文哥的賬,反正他能找我舅走行政報銷。”
這四舍五入就是魏馭城請客,他對魏馭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林餘星一想,便沒那麽不自在了。
到百都彙,李斯文早做了安排,經理把人帶去二樓,殷勤告知:“魏董在隔壁間,有什麽事盡管叫我。”
林疏月腳步一頓,魏馭城竟然在。
上車時聽司機一番表述,以為真的只有李斯文在辦事。
甜品現做,擺盤精致,林餘星好甜食,真正的心滿意足。林疏月卻食之無味,一牆之隔,像隐埋的雷,危險系數不低。
半途,李斯文進來了一趟打招呼。應酬在身,不方便多留,只說想吃什麽盡管點,又特意看向林疏月,笑得更溫和,“今天的鲈魚新鮮,待會林小姐嘗嘗看。”
回到飯局,李斯文先跟魏馭城低聲彙報:“魚送過去了。”
旁邊是齊名實業的張總,也是這次款待的客人,他耳尖,“魏董還有客人?那叫過來一塊吃。”
魏馭城笑意淡,“不礙事,家裏幾個小朋友。”
“小衍在?”張總更加來勁,指了指旁邊的女兒,“他和敏敏同齡,正好一起。”
這位張總的女兒比鐘衍大上一兩歲,全程都只注意到魏馭城。男人的風度,樣貌,舉手投足間的成熟魅力,無一不吸引。
魏馭城還是那副客套的表情,繼而吩咐李斯文,“待會叫去樓上。”
飯吃完,局沒散,輾轉樓上棋牌唱歌。
鐘衍本身就是好玩的,忙不疊地拉着林餘星赴約。林疏月杵在原地沒動,鐘衍又返回來拽住她的手,“還不走?是要我背嗎?”
林疏月被強架着上了樓,好在包間人多,隔開兩室,男人在裏面牌局,外頭是随行人員,還有張總女兒叫來的幾個朋友。
簾子隔着,并不能看清魏馭城的臉。
林疏月松了一半氣,挨着最靠門口的沙發坐,極力降低存在感。
鐘衍雖瘋野,但很照顧林餘星,一會交待這,一會不許他碰那,俨然一名家長。林餘星眼裏有光,這是他不曾看過的世界,探知欲和新鮮感織成五顏六色,他的開心全寫在眼眸裏。
林疏月出神之際,沒注意到魏馭城走了過來。
她像一只發呆的貓,恨不得給她順順毛。魏馭城往她身邊一坐,然後滅了手裏還沒抽完的煙。林疏月轉過頭,神情一愣,完全忘記反應。
魏馭城微微側頭,向她靠近半分,“魚好吃嗎?”
但還沒等到回答,女孩兒嬌俏的聲音叫喊:“馭城哥!我們要玩游戲,你也來好不好?”
那聲“馭城哥”聽得林疏月一身雞皮疙瘩。魏馭城卻自若得很,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對右邊正口若懸河的某人叫了聲,“鐘衍。”
鐘衍屁颠颠地跑過來,非常熟練地當起擋槍專業戶。他睨張敏敏一眼,“成啊,我來玩兒。”
張敏敏嘟着嘴,不滿意。
她朋友已經磕着酒杯杯底,迫不及待地開始,“真心話大冒險啊。來來來。”
有長輩在,總不敢太放肆。無非就是做俯卧撐啊,初戀是在幾年級啊這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再一次扔骰子時,按數順位數,第十八,張敏敏故意沒有跳過魏馭城,“馭城哥,該你了哦。”
魏馭城風波不動,依舊疊着腿,懶懶靠着沙發。
林疏月也沒反應,低頭玩手機。
有人拉了拉張敏敏的手,小聲勸阻:“算了吧。”
張敏敏偏不,不服輸的,挑釁的,勢在必得地看着魏馭城,問了一個非常離譜的問題:“你能接受一夜情嗎?”
短暫安靜之後,是爆炸般的起哄聲。
連鐘衍都張大嘴巴,雖然張敏敏很沒分寸,但他也暗搓搓地期待舅舅的回答。
燈影烘托,魏馭城的神情晦澀不明。幾秒之後,他倏地彎唇,笑着說:“不能。”
林疏月的心莫名踏空,渾身不适,這兩個字像尖細的鑽頭往耳朵裏紮。她忽然覺得無趣至極,不想繼續待在這滿場謊話橫行的地方。
離開包間時,她聽到有人恭維:“他好好哦,真是好男人。”
林疏月冷笑,再看一眼當事人,分明心安理得。
洗手間裏消磨十分鐘,林疏月連妝都懶得補。門外笙歌迷醉,隔着門板隐隐約約,越聽越虛浮。魏馭城那句“不能”像塊鐵砣,把重逢後他的種種試探和遐想拖入海底。
林疏月轉過身,對着鏡子裏的自己不由一笑,梳齊短暫的郁結。可剛走出洗手間,就看見魏馭城站在走廊不遠處。
他轉過身,雙手環胸,顯然是在等她。
林疏月停頓一秒,然後往反方向走。
魏馭城忽然開口:“生氣了?”
忍不了這莫須有的指控,林疏月沒好語氣,“魏董高看了。”
一輪對話,魏馭城已走到她身邊,視線低垂且肆無忌憚地審視,觀察,驀地低笑,“沒說真話。”
林疏月點點頭,“魏董對自己的認識倒挺深刻,向您多學習。”
“學習什麽?”魏馭城風輕雲淡,亦步亦趨地靠近,“那真沒見過這麽笨的學生,學了這麽久,還沒學到我想做的事兒。”
他的嗓子被酒潤過,更有辨識度,一字一字像結實的網,織得滴水不漏。林疏月不自知,其實人已經跌進了這張網裏。魏馭城的語氣不算友好,還帶着一絲絲刻薄的強者姿态,引起她本能的好勝心。
算計好時間,在她快要甩臉子的前一秒,魏馭城淡聲,“在你那,我是One Night Stand。”
如此直白,瞬間燒紅了林疏月的耳尖。
魏馭城再次靠近,眸光酣暢且篤定,“但在我這,想要得從來都是更多。”
耳尖的紅克制不住彌漫上臉頰,讓她看起來才像真正醉酒的人。她沒想過是這樣的回答,完美解釋了那句“不接受一夜情”。
林疏月強逼自己鎮定,冷不丁地一笑,“魏董是在彰顯自己的魅力和成全自己的野心嗎?還是覺得我仍是個憧憬這種虛無缥缈感情的小女生?”
對視幾秒。
魏馭城突然傾身,笑意下嘴角,“你不是。”
林疏月神色一言難盡,直直望着他。
“小女生善良不騙人,而你,”魏馭城的目光一瞬變溫,不冷不熱的情緒糅雜,最後篩出一絲若隐若現的委屈與無奈,他低聲,“挺會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