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昙花現(大結局) 明悟
再次踏入朱顏辭鏡樓, 陸缈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物是人非。
這裏還是以前的樣子,每一個角落都是陸缈熟悉的,哪怕過了這麽多年, 它似乎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白玉臺上明亮光澤還在, 雕刻着的牡丹花栩栩如生,散下來的銀紅珍珠紗幔低落輕垂, 上面的花球早已枯萎。那後面杳霭流玉的匾額依舊安靜,只是落了很多灰塵, 看上去沒有以前氣派。四周的雅座上桃花海棠鳶尾水仙圖樣的小香爐陳放着,除去那一小塊, 都是厚厚的灰塵,輕輕一抹, 手指完全都髒掉。
園子裏的花開的還是很好, 哪怕這麽久以來沒人照料,還是努力的生長着。陸缈繞去韶園,那一大片白色的繡球花讓她瞬間落淚。種下它們的時候陸缈滿心希望, 然後國破家亡,親人離散,她這是什麽運氣啊。
陸缈上前撫弄着白色的花瓣, 自言自語道:“之前你們沒有滿足我的願望,這回我再請求你們一次, 保佑還剩下的那些人就這樣平淡安寧的過下去吧。”
陸缈一間一間走過曾經所有人的房間,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她似乎又看到了甘棠和南嘉在鬥嘴,望濘捧着一大串糖葫蘆來找她要香,舒窈維桢針鋒相對, 誰都看不慣誰,白眼一翻互相無視,錦颀繡着送給念錦的衣裳,還問她什麽樣式孩子會喜歡,菀青琬琰一起訓曾經還在韶園的她阿回還有維桢,慎娘帶着她們去錦園被噪的頭痛,燕綏搖着繡牡丹的纨扇看着她們一群人鬧騰,雅南嘴上嫌棄還悄悄的叮囑她們要小心。
一切都好像還在昨天。
出去了陸缈才知道朱顏辭鏡樓要被賣掉了,慎娘放棄了朱顏辭鏡樓,戰亂過後,這裏被官府收沒,馬上要重新賣出去。
“被賣掉了的話,就不是朱顏辭鏡樓了吧。”陸缈喃喃道。
朱顏試圖安慰她:“娘子,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這裏已經沒有人了啊。”
不一樣的,它還留着,就證明以前的那些記憶和時光還在,如果被賣掉的話,什麽都會變的,娘子們的房間會被別人使用,留下的東西可能也會被丢掉,這是陸缈曾經的家啊,她不想這樣的。
“朱顏,就在這裏吧。”
在這裏殺了桓彧,然後一起毀滅。
有的時候命運真的很神奇,桓彧和她們有了交集,她又碰上了曾經和桓彧關系密切的朱顏,冥冥之中可能真的一切都有定數。
“外人眼中的桓大将軍沒有弱點,可是奴婢知道他有的,而且絕對致命。”
“奴婢曾經有一位姐姐,她也是樂坊娘子,昔年被桓大将軍強征入府,在桓大将軍出征之後,桓氏衆人絞殺姐姐,桓大将軍歸來後,幾乎是殺光了桓氏族親。”
“從那以後桓氏再無主母,桓大将軍身邊有過很多人,都是相似的,或是樣貌像姐姐,或是神韻像,她們最後都臣服于桓大将軍的溫柔,最後也落得凄慘下場,因為桓大将軍知道,姐姐是不會喜歡他的。”
“從前娘子給奴婢看的舒窈姑娘的畫像,其容五分似于姐姐,這也正好說明了這一點。”
“桓大将軍一生的軟肋盡在姐姐,娘子身懷毒藥,加到香料之中,只要桓大将軍同你接觸的久了,一定可以置他于死地,只要娘子能模仿姐姐到極致,就可以做到。”
陸缈問她:“原來你也這麽恨桓彧。”恨到早就想好了殺他的方法。
朱顏笑了笑沒說話。
如果不是桓彧強行帶阿慈姐姐入府,她根本不會是那樣的結局,桓彧該死,他欠的債總該要還的。
朱顏不是好人,如果不是察覺到陸缈對桓彧的恨,她也不會跟她一起走。
這本就是個死局,陸缈要想讓桓彧中毒,自己就得用那毒藥,桓彧身死之日她也會跟着死。
她賭的就是陸缈願意用死來懲罰桓彧。
陸缈不傻,這個法子毒,但是她願意,不就是和沈将安一樣以命換命嗎,沒什麽了不起的,桓彧欠她兩條人命,一定要賠的。
“好,”陸缈擡頭看朱顏,“我只有一個請求,我死之後,将我葬于栖霞山上。”
沒有人比朱顏更了解阿慈,她熟悉阿慈的一舉一動,哪怕陸缈長的不像阿慈,她也能讓她從神韻到氣質和阿慈如出一轍。
陸缈接下來所有的日子都用來模仿另一個人,走路,手勢,小動作,不同情緒下的神态,做任何事情都用着另一個人的方式,後來她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陸缈還是阿慈了。
可能唯一不一樣的就是每晚夢中,陸缈都還在思念着那些死去的人。
再等等我,很快了。
所有的準備都只為那一日的“偶遇”
如果不論其他,陸缈和朱顏精心設計的這一出相遇只能說是俗套。
上元燈節,玲珑美人孤身出游被混混攔截,逼于牆角肆意欺淩,威武将軍挺身而出,救走美人共同賞燈。
這就是阿慈和桓彧的初見,陸缈完完全全的重現了。
桓彧是沒有見過陸缈的相貌的,隐約的熟悉感被他壓了下去,坐鎮明徽城的這些日子實在無聊,自從舒窈死後桓彧就沒有碰上合胃口的美人了,一年多來,陸缈還是第一個。
雖說有了一時興趣,桓彧也沒見得有多放松,和陸缈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身後還是一衆侍從。
“還未問過小娘子的名字呢。”桓彧的語氣和當年哄舒窈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缈強忍着內心的不适,笑道:“回大将軍,奴名喚阿辭。”
她看到桓彧愣怔了一瞬間,眼裏溫柔的光芒被狠辣取代。
“是嗎,是哪個字?”
“辭行的辭,将軍怎麽忽然有些嚴厲了?”陸缈微微蹙眉,只是半邊眉略高一些,神态柔弱無依,阿慈是個柔弱的美人,一舉一動都是嬌柔惹人憐愛的。
桓彧心中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他沒再多說什麽,繼續和陸缈一起走着,最後親自送了陸缈回雲深巷的家。
雲深巷那個家就是曾經菀青和孟和的住處。
“孟娘子好生休息,本将軍過些時日再來叨擾。”
陸缈敷衍的回應之後提着裙擺往裏走,微微側身把手中動作露給桓彧看。
大拇指食指中指一起提衫裙,這是阿慈最常用的動作。
“阿慈,是你回來了嗎?”桓彧在那裏站了很久。
桓彧的過些時日也只有一日,他邀陸缈去錦園賞花。
錦園還在,那裏依舊是明徽城很有名的園林,是如今的城中權貴最愛去的地方,從趙明禮和慎娘的私物變成了誰都可以去。
陸缈和桓彧相處的每一刻都讓她難受的很,那張醜惡的嘴臉故作深情的樣子真的很讓人讨厭,最難受的還是她要應承着桓彧的話。
她越是這副不在乎樣子桓彧的興趣越濃厚,很久都沒有人和阿慈這麽像了,她是真的回來了吧。
桓彧執掌大權這麽多年,最基本的戒備心一直都在,從最開始帶着很多人和陸缈一起,現在的防守被一點一點的瓦解。
一個人如果有了執念,再多不可能的念頭都會冒出來,桓彧的噩夢和渴望全部都是阿慈,那麽多長的像阿慈的人卻都不是她,他等了阿慈這麽多年,她一定是知道了,所以回來找他了,只是不記得他了。
這個孟辭的一舉一動都那麽像他的阿慈,沒有理由不是她的。
桓彧何嘗沒有懷疑過,只是他寧願相信他所想的都是對的。
桓彧越來越靠近陸缈了,陸缈活成了阿慈的樣子,兩個身份都一樣的恨桓彧。
曾經那個善良柔弱的女子也有着自己安寧的生活,是桓彧打破了一切,把她帶入深淵,直至死亡的。
甘棠給的藥被她碾碎加在香裏,陸缈把那些東西塗抹在身上,桓彧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說她異香撲鼻,都是在吸入毒藥。
桓彧睡不好覺,總是要靠燃香入眠,多年以來他也喜歡身上馨香撲鼻的美人,當初的舒窈就是因為身上那種香味可以讓桓彧心安才被留了下來。現在陸缈身上的香讓他也沒有什麽防備。
比起桓彧來說,陸缈受的傷害更大,她開始經常做噩夢,夢裏總有着無盡的鮮紅的血液,再到後來開始吐血,完全要靠大夫開的藥吊住精氣神。
“你還能撐下去嗎?”朱顏問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迷茫,她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她到底是幫了陸缈還是害了她。
“你放心,我會撐到桓彧倒下的那一天的。”
這一撐就又是兩個月,陸缈的身體已經崩壞的不成樣子了,桓彧也越來越喜歡她,甚至說出了要娶她的話。
陸缈用了半年表現着阿慈,讓桓彧相信她就是阿慈。
最後那一天,陸缈用了最大劑量的藥。
陸缈第一次認真的打扮了自己,将兩彎黛眉仔細勾勒,在蒼白的雙頰上抹上了胭脂,手不停的顫抖,很久才抹勻,她将鬓發梳理的整整齊齊,簪着以前娘子們送她的珊瑚珍珠寶石瑪瑙堆砌的釵子,腕間戴她十八歲生辰那年南嘉送給她的鎏金雲紋镯。陸缈從來沒有穿過紅色的衣裳,第一次穿就是海棠紅的百褶煙霞流仙裙,明豔動人。
要去見見那些親人了,怎麽能不是最好看的樣子,大家看她這麽好看,一定會很開心的。
陸缈拿出了那把紫檀木琵琶,上面的琴弦有兩根沾上了血跡,那是舒窈的血,被掐死之後桓彧還捅了她好幾刀,血濺到了她最喜歡的琵琶上。
陸缈笑了笑,說:“阿回,我會把這個給你帶過去的。”
她去了朱顏辭鏡樓,把琵琶放在了白玉臺旁的琴架上,輕輕撥弄了幾個音,就往韶園去了。
桓彧來的時候,陸缈正在給那些繡球花松土。
“阿辭在做什麽?怎麽在這個地方見?”桓彧的語氣是真的溫柔了,像是面對珍寶,話稍微重一點都怕它會碎掉。他就站在陸缈身後,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氣,頭忽然有些痛。
陸缈沒有擡頭,繼續着手裏的事,“将軍忘了嗎,這裏就是我最開始在的地方啊。”
桓彧想偏了,阿慈就是出身樂坊,他以為陸缈是承認了她就是阿慈。
“你是阿慈,你是阿慈對不對!”桓彧想把陸缈拉起來,身子卻不自主的向後倒去,氣血上湧,嘴角有鮮血滲出。
“将軍真的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孟辭啊,怎麽會是那個被你強行帶入府中,受盡衆人欺淩,最後還被絞死的阿慈呢。”陸缈慢慢靠近桓彧,莞爾溫言。
“阿慈早就死了的,是将軍親手殺了她,你不記得了嗎?”
“将軍那麽喜歡阿慈,怎麽在她死了之後還有那麽多紅顏知己呢,一個又一個,将軍不覺得自己辜負了阿慈嗎?”
“将軍既然喜歡阿慈,那為什麽在害死她之後自己不去死呢?”
桓彧七竅都開始流血,他捂着耳朵,神情痛苦,“別說了,別說了!”
他眼前有好多個阿慈,都仇恨的看着他,不停的讓他給她償命。
桓彧慢慢倒在了地上,蜷縮着身體,帶着阿慈對他的怨恨,絕望而痛苦的死去。
陸缈掃過他幾眼,笑容諷刺至極,這種人渣也配喜歡人嗎,從一開始他對阿慈的愛就是罪惡的,他毀掉了多少人。
漸漸的,陸缈感覺自己快沒了力氣,她扶着青牆去了主樓。
她走後,朱顏才從杉樹後走出來,手中的匕首迎着陽光折射出光芒。
桓彧,不配留着全屍去死。
那一日,曾經為南楚第一樂坊的朱顏辭鏡樓燃起了大火,那座繁華绮麗的高樓被火焰吞噬着,火星子都蹦起了優美的弧度,數層高樓盡燃,無數人前來救火,還能聽到樓裏傳來的琵琶聲。
遙遙望去,精致華美的廳堂內,那雕刻着牡丹的白玉臺上坐着一紅衣女子,輕歌慢吟,淚眼婆娑。
赤紅火焰中間,一抹倩影,昙花一現,剎那芳華。
陸缈終于想起了那句詩的意思。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世間所有美好最終都會歸于灰燼。
可她依舊為曾經見證過而感到歡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