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張家地方不大,也就三四間小屋,可說家無長物,張母身上的穿戴也比普通百姓好不了多少,看不出來是個官宦人家。指指點點的人群都在竊竊私語:“聽說除了一屋子書,啥也沒抄出來,看來是個清官啊,會不會是冤案……”
高淩在屋裏屋外轉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值得張泯為之背叛自己的值錢東西。重新上轎回府,雖然疑雲重重,一路上心情卻變得輕松愉悅起來,袁峥昨天在花園裏的表現或許是氣急了,而晚上對自己表現出的關心也或許不是做戲。他到底還是相信自己居多,否則不會連夜便抄張泯的家為自己洗脫嫌疑,可是聽說什麽也沒抄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張泯還有其他地方隐匿財物?
回到翠竹軒,司擅說王爺在書房等,請殿下去一趟。
見了面,袁峥開門見山地說:“我派人抄了張泯的家,什麽也沒找出來。”都是聰明人,後半句根本沒必要說透。地上放着一個大箱子,裏面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書,信件,以及所有可疑的文字資料,都是從張泯家抄出來的。袁峥示意高淩自己看。高淩在裏面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也不失望:“如果現在還能抄出什麽來,你會信嗎?”
“不會。”
高淩淡淡一笑:“謝謝王爺,沒別的事的話我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王爺,冷茶喝多了對身體不好,我有宮裏帶來的大紅袍。”步子輕快地離去。
袁峥下意識地放下手裏冰涼的茶壺,盯着高淩單薄修長的背影離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為止。思索了片刻,叫來司擅:“多派些人去查張泯的喜好。”
“是。”司擅領命,卻有些摸不着頭腦,“不過王爺,張泯的事應該和殿下無關吧?”
“和他無關,但是和他爹媽有關,我要知道幕後黑手到底是皇帝還是兩位皇妃中的哪一位。如果是秦家搞的鬼,那麽對太子便不可不防;如果是吳氏,那麽高淩不可能全然不知情,他的心機太可怕了,還是得仔細防着。”
“屬下明白了,馬上派人去查。”
華燈初上,袁峥才又踏入了新房,高淩眼中笑意頓現,司擅識趣地拉着小四退下。
袁峥端坐桌前,高淩略有慌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直到袁峥說:“我口渴了”才回過神來給他斟茶。兩人一坐一站都沒說話。高淩心如鹿撞,面上帶了淡淡紅暈,思忖着如何開口;袁峥則是專心品茶,垂目于茶杯,似乎對面前的人毫無興趣。茶過三巡,高淩正要讓人擡熱水進來漱洗,袁峥卻搶先開口了:“好茶,明日此時本王再來叨唠一杯。”說完起身就走,看也不看沏茶的人一眼。留下高淩呆立屋中,紅暈漸漸從臉上退去,悵然若失。
一連兩天,袁峥只在晚上睡前來翠竹軒喝上兩杯高淩親手泡的好茶,并不多說什麽,喝完就回書房睡覺。高淩無奈,只能安慰自己:獨守空房總比聽他冷嘲熱諷要好,何況袁峥真的很忙,而不是去眠花宿柳才冷落自己……
為了不再引起誤會,高淩幹脆絕足書房所在的東廂,只在翠竹軒伺弄冬天為數極少的花草樹木,司擅松了一口氣,這主子太好伺候了,自己可以騰出許多精力辦王爺交代的差使了。
高淩有空了就去陪袁母說話,和老人家講京裏的風土人情奇聞趣事。高淩口齒伶俐人又見機,直逗得袁母老懷大慰,對他喜愛非常,常常留了他在梅苑用餐,說些袁峥袁岳幼時的趣事,兩人相處得極為融洽,倒比親母子更為親近。有時袁峥來給母親請安,也半真半假地開開玩笑吃吃醋,倒被老王妃耳提面命:不得虧待高淩!袁峥當着面應承不已,回過身卻仍然我行我素,對高淩冷冷淡淡。
這天午後,袁母要午睡,高淩告辭出來,順着小徑慢慢踱回住處,一路上臘梅盛開,香氣撲鼻,嗅着這大自然賜予的幽香,胸中郁氣似也消散了不少。揮手讓跟随侍候的下人離去,高淩獨坐窗前,看着院裏的翠竹黃花清理思緒,到底要如何才能讓袁峥放下心防接受自己?聽說他還在調查張泯的事,張泯跟了自己好多年了,除了好名以外,一向還算是清官,這點從抄家結果就能看出來,那麽他的弱點在哪裏?不貪財不好色只好名……只抄出滿屋的書……高淩忽然靈光一閃:書!仔細回想那些被扔得滿地的書,似乎除了一些常見的以外,好像其餘一大摞一大摞都是同一本書。張泯身為戶部小吏,管不到文印司,怎麽會有這麽多新書堆在家裏,這點很奇怪……還有,張泯曾經不止一次吹牛說要寫一本二百萬言的巨著流傳古今,被所有人都嗤之以鼻:憑你張泯肚子裏僅有的一點兒墨水,能把奏折寫通順就不錯了,還流傳古今?
想到此處,高淩當即起身去找袁峥,既然你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那麽或許這就是完全洗刷自己清白的契機!雖然袁峥在這件事上看似相信了自己,但心裏不可能沒有芥蒂,那種書在袁峥書房裏就有一本抄家得來的,應該仔細看看印書社是哪個,整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那些書真的是張泯所著,那麽印書需要的錢是哪來的,誰作的擔保,只要從印書社追查便能順藤摸瓜找出主使人,還自己清白。
走了幾步卻又想起袁峥的顧忌,長嘆一聲回頭找司擅:“司将軍,我有事要見王爺,他在哪?”
司擅卻道:“不知殿下有何事,能告知屬下麽?”
侍衛如此說話已是僭越,高淩卻知道若無袁峥的授意,司擅是不會如此不知進退的,也不隐瞞,将自己的想法說了。
司擅道:“不瞞殿下,昨日上午王爺親自去了張泯家又仔細查抄了一遍,也發現了這些書的怪異之處,署名就是張泯的名字,文字狗屁不通,印量卻不少,如今市面上也有少量出售,但幾乎沒人買,張泯家裏發現的都是全新的,王爺現在正在調查這些書的來龍去脈。”
沒有必要去說明了,高淩只能百無聊賴地坐等結局,以袁峥的辦事效率,到晚上應該就能有結果了吧。忽聽“喵嗚”一聲,有只貓竄上了案幾,卻又是袁母養的寵物“紅桃”。那貓跳上案頭,肥肥的小爪子在案上一個綢布袋上輕輕撓着,嘴裏不停地“喵喵”叫着撒嬌。那袋裏包裹的便是被袁峥一劍削斷弦的古琴,被司擅拿回翠竹軒後找了個綢布袋裝了起來,高淩也沒心思請匠人換弦,便一直擱在那兒沒人動它。高淩輕輕地抱起貓兒,撫摸它油光水滑的背:“紅桃乖,琴壞了,彈不了了,我給你吃糖。”拿了塊糖逗它,紅桃并不理會吃的,只一個勁兒地往高淩懷裏鑽,爪子扒着他不肯放,乘高淩低頭的時候伸出小舌頭舔了他臉一口,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子。高淩被舔得癢癢地,不禁失笑:“好,紅桃不吃糖,要吃魚,我帶你去找悠然,她有魚……”抱着貓兒往袁母住處而來。
高淩這幾天來得勤了,守衛也并不通報,看時辰,袁母午睡也應該起來了,于是,高淩抱着貓直入了梅苑。現在院中并無下人出沒,連悠然也不見蹤影。只見假山後袁母秋香色的衣角在微風中偶爾飄起,正在和人說話,那人被樹和石塊遮住了,看不清面目,聽聲音卻是袁峥,隐隐約約似提到了自己。
梅苑一側假山矗立,奇石怪木不少,高淩抱着貓兒閃身躲到一塊大石後,屏氣凝神聽他母子對話。只聽袁母說道:“阿峥啊,娘知道你從小就主意大,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可是你對高淩是不是太過份了一點?好歹也是皇子殿下,下嫁到咱家已經夠委屈了,還要天天受氣,也虧得他性子溫順……”
“他若不是皇子,我也不會這樣對他!娘,您忘了爹是怎麽死的了嗎?十年前從皇家圍場回西疆,路上遇伏,爹爹受了重傷,留下咳血的後遺症一直無法痊愈,也查不出兇手是什麽來路;四年前在草原大戰最艱難的時候又受了傷,引起舊症複發而亡,爹去世的時候只有我在他身邊,他千叮囑萬叮囑要我小心皇家的人,萬萬不可全信皇帝,爹一直留着十年前我殺的那只狼的皮,那張狼皮上除了我射中的一箭以及我和高淩砍的劍傷以外,還有好幾道鞭痕!娘啊,狼是群居的,不可能單獨行動,而且當時還有一天就是皇帝親自秋狩的日子,清查了無數遍的獵場哪來的猛獸?明明就是有人打傷了它激起兇性,再放出來傷人的!”
袁母驚呆了好一陣子:“這些,你爹從來沒和我說過。”
“爹是不想您擔驚受怕,他連三三都沒告訴。”
袁母想起了早逝的丈夫,抹着眼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就算是皇家的陰謀,怕我們袁家功高震主,可是這一切和高淩無關吧,當時他才多大?而且他也險些沒命,你不該拿他出氣。”
“爹爹的事和狼傷人的事當然與他無關,可是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個竊取我軍情的細作剛才招供了,他受的是高淩生母的指使,你說高淩會全然不知情嗎?給張泯印書留名的印刷坊是容妃娘家人開的,難怪高淩寧願被指認也不願我追查到底,他自願嫁給我會沒有陰謀?兒子實在無法相信啊。親娘總不會陷自己的獨生兒子于不義之境吧,她總要為兒子的終生幸福着想吧,除非高淩只是用來讓我放松警惕的棋子,可是有哪個母親會推兒子入火坑?”
高淩躲在假山後聽他母子說機密事情,直驚得渾身僵直手足冰冷,如身墜冰窖,耳中嗡嗡地回響着袁峥的話,嘴裏苦得似吃了十斤黃蓮,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母妃,你害死孩兒了!抱着紅桃貓兒的雙臂不知不覺越摟越緊,貓兒難受地在他懷中用力掙紮,高淩也未查覺,直到那貓終于無法忍受,亮出爪子在他手背上猛抓一把,同時“喵”地一聲大叫,高淩吃痛之下驚呼一聲,才記起放手,貓兒忙不疊從他懷中跳下,竄到袁母腳下,蹭着她袍角,委屈地直撒嬌。
袁峥則一驚:“誰在偷聽?”一手按劍,幾步跨到假山後,與呆立的高淩看了個對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