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天蒙蒙亮,袁峥照常聞雞起舞。起床的時候看了看挂在床沿,幾乎要掉下去的高淩,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走出了房門。
雞叫三遍,小四進來叫醒高淩:“主子,醒醒,今日是三朝回門,你和王爺要去宮裏給皇上和娘娘磕頭的,千萬別晚了。”
高淩睡得不舒服,腰酸背痛。頭昏腦漲地起床梳洗完畢,府門口,袁峥坐在馬上早已等得不耐煩,見他出門上車,立即縱馬向皇宮方向馳去。
到西華門掀簾下轎,卻見一身嶄新親王朝服的安疆王搶先跳下馬來,滿面笑容地候在轎邊,手伸向高淩,似乎怕他不小心踩空一般欲扶他下地,只不過眼神中卻看不到笑意。高淩看他一眼,猶豫一下,修長的手指還是搭上了他厚實的手掌,借力輕輕落地。
守宮門的大內侍衛們不敢開主子們的玩笑,驗過腰牌後施禮放行,卻在後面和小四擠眉弄眼,小四只當沒看見,沉着臉快步跟進了宮門。
安疆王翎頂輝煌,肩寬體健,虎步生風;身側的十皇子睿郡王也是一身簇新的郡王服飾,遠游冠牟,朱衣绛袍,修長的身材別有一番玉樹臨風的潇灑姿态,只除了臉色過于蒼白了些。兩人并肩而行,在這宮中陰柔之地,極是顯眼,引得宮人們啧啧稱贊。
小四身為侍衛不能入後妃所住的寝宮,被高淩直接打發去了西六所——未有府邸的皇子居處,也是奶娘住的地方。
皇帝尚未下早朝,袁峥和高淩按禮數先去了後宮中身份最為尊崇的賢皇貴妃居住的長春宮。賢妃熱情無比,又是賜座又是賜茶水,還賞了一堆貴重物品,對高淩說不盡的關懷之意,拉着袁峥大談當年與袁母的交情,末了還約了日子要袁母入宮敘舊。袁峥恭敬應下,代母親謝過皇貴妃盛情。高淩卻始終面含微笑,淡淡應對。最後,德皇貴妃才好似突然想起一般笑道:“看我,幾日不見小淩,真是想得緊,絮絮叨叨了半天,都忘了你們還要去給容妹妹行禮呢,快去吧,別耽擱了,要不然你母妃一生氣又要打你了,萬一打出個什麽好歹來,安疆王爺可要心疼了……”身旁伺候的宮女太監皆捂嘴偷笑。
高淩躬身施禮:“母妃教訓兒子,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兒臣謝皇貴妃娘娘關心。我們告辭了。”
走出長春宮,高淩好似松了一口氣般深呼吸幾下,淺笑從臉上隐沒,悶頭向母親容貴妃所居住的儲秀宮而來。
一入儲秀宮門,袁峥更像變了個人似的,對高淩殷情備至體貼入微,不時伸手撣去飄落到他衣冠上的雪花,以至高淩詫異得腳下一滑,差點跌倒。被袁峥眼疾手快攔腰一把抱住,在他耳邊說道:“小心點,我的王妃。”音量卻正好讓過路的宮女們聽個正着,皆扭頭吃吃而笑。高淩面紅耳赤,輕輕掙脫,袁峥順勢放手。腰上忽然失去的支撐和手掌的熱度,讓高淩有一瞬間的失神。
容妃一身金紅色大禮服,高坐堂上,滿頭珠翠耀眼奪目,與剛才一襲素雅藕荷色宮裝常服,只一只珠釵绾發的賢妃反差極大。袁峥不由心中好笑:這皇帝的胃口還真不錯。轉念一想,做皇帝的人當然要興趣廣泛。面上卻恭敬異常,一絲一毫也不曾帶出來。
施禮過後,高淩低頭站立一旁,并無多少見到母親的興奮。
容妃吩咐:“來啊,給安疆王看座。”
有太監搬了一張椅子上來,袁峥謝過卻不坐,對容妃道:“母妃,十殿下尚站着,兒臣可不敢落座,要不,讓殿下坐下休息,兒臣還是站着陪您說說話吧。”
容妃微笑:“袁王爺,你不必客氣,安心坐下吧。”
袁峥再施一禮:“母妃,兒臣既與高淩成親,就是您的晚輩了,請直呼兒臣名字吧。”
容妃似乎很滿意:“那好,本宮就叫你袁峥了。”
“是。”湊前兩步:“母妃,再賜一張座椅可好?高淩身子金貴,不像兒臣皮粗肉厚地,今日随兒臣一大早起身趕來宮裏,夠累的了,您不心疼,兒臣還心疼呢。”邊說邊以極誠懇的眼神看着容妃,一臉不忍的表情。
終于,容妃點頭,示意再賜座。
高淩低眉順眼坐在角落,聆聽他二人閑話家常。
容妃詢問袁峥對高淩可有不滿之處,袁峥暗中翻白眼:皇家真非常人也,哪有丈母娘這麽問女婿的!面上則笑得魚尾紋都皺到一處:“殿下谪仙之姿,袁峥一介武夫得以婚配,實乃皇恩浩蕩,兒臣今生無以為報,唯有盡心盡忠……”馬屁滾滾,拍得容妃心花怒放。
高淩依然面無表情地盯着桌布花紋,眼都不眨一下,手裏握着一杯茶,許久都不曾喝上一口。正出神,忽聽容妃說:“袁峥啊,高淩從小嬌慣,不識大體,不知輕重,他若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不必顧忌他皇子的身份,該打該罵,你盡管動手就是,皇上也不會責怪于你的。”
這下連袁峥也大吃一驚,高淩失寵于皇父是早就心中有數的,雖然皇家絕不會承認,但從他下嫁就能看得出來,沒想到的是連他的親生母親竟然也如此不待見于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一角的高淩,後者正震驚地緩緩擡起頭來望向自己二人,眼圈已經泛紅,緊緊握住茶杯的手也微微顫抖,茶湯潑出,似乎正竭力控制着情緒。
心髒居然感到一絲刺痛,袁峥斂了笑容,起身走到高淩身前,用力掰開他捏得發白的手指,拿走茶杯放到一邊,用袖子拭去潑到高淩手背上的茶湯。白皙的皮膚已經燙紅了,高淩卻似沒有感覺,呆呆地任他擺布。
袁峥半拖半抱拉着高淩跪下:“母妃放心,我袁峥對天發誓,不會讓別人動高淩一根手指頭……”
話未說完,身後傳來一陣哈哈大笑:“好好好,朕果然沒有看錯人。袁峥啊,高淩與你成親,真乃皇家與你袁家之大幸啊!”
原來是皇帝下朝回宮了。又是一番忙亂的禮儀。高淩經此一折騰也醒過神來,不再神情呆滞,只是輕易不開口而已。
皇帝受完禮,對袁峥說:“昨日剛剛接到奏報,運河疏通完畢,今日朝堂之上,幾個大臣便仗着資格老,居然在朕面前争功,太不把朕放在眼裏了!要不是看在他們年紀一把,朕一定重懲他們,讓他們晚節不保!拿過去的功績顯擺,哼!”
袁峥陪笑:“父皇息怒,既食國家俸祿,為國出力本是臣子的份內事,兒臣想,他們下了朝,冷靜後一定會後悔,保準明日便有請罪折子遞上來的。還請父皇寬心。”
皇帝點頭:“還是你會說話,朕心裏舒服多了。前幾日太子誇你棋藝高超,今日就陪朕殺上幾局吧。”
“太子謬贊了,臣只是粗通而已……”
“不必過謙,來人,擺棋盤。高淩,與你母妃去後面好好說說話。”
“是,臣遵旨。”“兒臣遵旨。”
這邊,袁峥陪着皇帝落子,既不能贏,又不能輸得落了痕跡,真正絞盡腦汁。
那邊,容妃則領着高淩進了寝宮內室。
打發走宮女,關好寝宮門,容妃也算卸下了“貴妃娘娘”的高貴面具,按了兒子坐下,抓起高淩的手,看看上面燙紅的印子,輕輕地吹了吹,又拿出藥膏想親手給他抹上。
高淩抽回手:“母妃,不必上藥了,兒子不疼。”低了頭又不說話了。
容妃一把摟過他:“小淩,母妃就你一個孩子,怎麽可能不疼你!剛才的話是用來試探袁峥的,我知道你聽了不高興,不過……”
高淩沉着臉打斷她:“母妃,兒子不敢。”
“你一個男孩子,安疆王待你真是不錯了,肯發這樣的誓,你不開心他還來哄你……你也算是嫁對人了,也算是有福氣的了。”說着用帕子輕拭眼睛。
高淩擡眼看了一眼母親,欲言又止,只咬緊了牙關不吭聲。
容妃繼續說:“自從三年前你失寵于父皇,我一直擔心你的婚事,如今有一個疼愛你的人,也算老天開眼了。”高淩還是沒說話。
“男人,特別是有權有勢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父皇當年信誓旦旦要立我為後,可如今呢,還不是被姓高的狐貍精壓了一頭!”容妃越說越氣,“幸虧你長得還不錯,所以,乘現在袁峥他喜歡你,趕緊把府裏的大權握住,千萬不要讓他納妾,還要小心別讓外面的狐媚子勾了他的魂去,一旦他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你再想抓住王爺的心就難了……”
“……是。”平靜無波的聲調。
容妃突然抽抽答答哭了起來,倒把高淩吓一跳:“母妃,您有話盡管說,怎麽了?”